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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济州策落以期安澜,鸾凤礼成以固远翰

    宝钗坐在回府的轿中,心潮起伏。黛玉的话句句刺中要害。

    与郡王府联姻,不仅是保住家族,更是将那些日渐衰败的产业,转型为更有价值的、受权力庇护的根基。

    她想起林琰的沉稳、才干与救命之恩。这样的夫君,这样的机会……

    “回府后,直接去母亲房里。”宝钗对轿夫道,声音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这日早朝,当朝鲜燕行使递交的国书被郑重宣读后,殿内便起了微澜。

    林琰出列陈词时,声音清朗沉稳:“陛下,朝鲜乃我朝藩屏,世笃恭顺。

    今倭寇肆虐,侵扰藩属,天朝若示以怀柔,遣师庇护,则四海必感念陛下仁德。”

    “济州岛扼东海咽喉,若我水师能据此要地,一则可护朝鲜社稷,彰宗主之义;

    二则可练兵海上,山东水师久疏战阵,正需此机以振武备;

    三则……”他略作停顿,目光平稳地扫过那些江南籍、闽浙籍官员,“海道自此靖宁,则南北货殖往来畅通,民生得以繁茂,于国计民生,亦大有裨益。”

    户部右侍郎李衍,家族在苏州府与江南商旅牵连甚深,闻言神色微动,随即出列附议:“陛下,东安郡王老成谋国之言。

    海疆不靖,确为商民之患,亦损税赋根本。若王化所至,波涛永息,实乃一举数得。”

    忠顺亲王一党岂能坐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焕冷笑反驳:“千岁所言,未免失之轻率。

    朝廷水师远驻外岛,钱粮耗费甚巨。为藩属劳师守土,自古未见其例。况济州悬远,补给艰难,万一有失,反伤国体。”

    “陈御史过虑了。”林琰不疾不徐,“登州至济州,不过数日之程。朝鲜国书已恭陈,愿效粮秣驻地之劳,所费实可管控。且……”

    他转向御座,言辞恳切,“臣曾咨询户部旧档,海路安则货流其畅,货流畅则关市丰盈。

    驻防所费,假以时日,自有增益弥补之道,长远观之,于国库无损。”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皇帝端坐御座,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林琰沉稳的脸上,缓缓扫过李衍的附议,最后落在忠顺亲王那微沉的面色上。

    片刻沉寂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定音:“众卿不必再争。”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定音,“藩臣恳切求庇,朕体其诚。倭患滋扰,亦不可纵容。

    着兵部、户部会同山东巡抚,详议驻防章程,务求稳妥。东安郡王,此事由你总领协理。”

    “臣,领旨。”林琰躬身,余光中,忠顺亲王的面色沉了沉。

    退朝后,几位官员看似随意地走近,其中便有李衍。

    他拱手低语,意有所指:“王爷思虑周详,下官感佩。江南故旧闻此筹谋,想必亦深感安定之福。”

    林琰神色温润,只微微颔首:“分内之事,李侍郎言重了。”

    这一切,早在薛家传来朝鲜燕行使即将入京的消息时,他便已开始布局。薛家的“诚意”,果然准时送达。

    消息传回东安郡王府时,林黛玉正在暖阁里看账。

    听了兄长讲述朝议经过,她放下手中的算盘,轻声道:“哥哥这一步走得略险,却也打开了局面。”

    林琰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揉了揉眉心:“薛家的助力确实及时,朝议之上,若无李衍等人响应,事亦难成。

    只是这桩婚事一旦落定,我便再无腾挪余地,在陛下与众人眼中,便彻底是‘江南’的人了。”

    “哥哥在犹豫什么?”黛玉抬眸,眼中是了然,也有一丝疼惜,“可是怕……从此身上便只有江南的烙印,再难洗净了?”

    林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一株虬结的古松,缓缓道:“玉儿,你看那藤,缠得松树紧了,风雨来时自是同当。

    可若缠成了它本身的皮肉,将来是藤断,还是松伤?”

    他转过头,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陛下乐见我扎根一处,却未必愿见我长成另一棵树。”

    “至于陛下那里……”她转过身,目光清澈如雪,“哥哥如今做的,是开海道、增国帑、固藩屏的实事。

    只要这‘实’字不改,这‘公’心不忘,陛下便用得着哥哥。”

    “这门亲事,恰是向陛下表明,哥哥有整合江南、为国理财的诚意与能力。只要功业是朝廷的,陛下便不会容不下的。”

    “宝姐姐本人,”黛玉语气稍缓,带上一丝暖意,“论才识、论心性、论理家之能,京中闺秀罕有匹敌。”

    “她若为王妃,内可安家宅,外可助哥哥打理许多不便直接出面的庶务。

    这岂不比一个门第虽高、却未必知心知意,更可能引来陛下其他猜忌的贵女,要稳妥得多?”

    “知心……”林琰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稍展。

    “是啊,”黛玉点头,“宝姐姐是极明白的人,懂得权衡,更懂得情义。哥哥待之以诚,她必报之以诚。”

    “这门亲事,于公,是哥哥眼下破局最稳的基石;于私,亦是互补互益的良伴。哥哥所虑的烙印,或许反过来,正是您立足的根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看着妹妹,忽然笑了,眉间郁色散开:“玉儿一番话,如拨云见日。是我想得左了,患得患失,反失了大局。”

    “哥哥只是谨慎罢了。”黛玉微微抿唇,“只是,既决定了,万不可只当这是一场权宜。宝姐姐那样的人,值得真心相待。”

    “我明白。”林琰点头。

    五日后,林琰入宫向宋皇后请安。

    宋皇后闲聊中又谈及林琰婚事,林琰恭敬道:“儿臣想着,婚姻大事,总该听听长辈意见。

    外祖母荣国府史老太君年高德劭,或许可请她老人家给些主意?”

    宋皇后目光微动,最终笑道:“也是孝心。那就宣贾老太君进宫说话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日下午便传入了东安郡王府右长史林晏枢的耳中。

    这位年约四旬、办事向来谨慎周密的右长史略一思忖,便换了身常服,吩咐备车,径直往薛家暂居的东北角房舍去了。

    薛姨妈听闻东安郡王府长史亲自来访,心中一惊,连忙迎入正厅,命人奉上香茶。

    林晏枢客气寒暄几句,便屏退左右,只留薛姨妈与心腹嫫嫫在侧。

    他神色诚恳,低声道:“薛夫人不必惊疑,下官此次冒昧前来,实是奉了我家王爷之意,有些话需私下转达夫人。”

    薛姨妈心下一紧,面上仍维持着镇定:“林长史请讲。”

    “王爷今日入宫,已向皇后娘娘陈情,道是婚姻大事,愿听长辈教诲。

    娘娘慈和,已允诺不日宣召荣国府老太君入宫叙话。”

    林晏枢说得不急不缓,目光却留意着薛姨妈的神色,“老太君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届时娘娘问起,老太君的意见……便是至关重要了。”

    薛姨妈是何等伶俐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只觉得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一股热流倏地冲上心头,又被紧随而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

    路已铺到阶前,可这最后一步,终究还得那位深宅里的老太君来踩实。

    能说动老太君的……她眼前浮现出姐姐王夫人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

    激动与焦虑如同两股丝线,瞬间绞紧了她的心肠。

    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多谢王爷费心安排,更谢林长史亲自提点。此中关节,妾身明白了。”

    林晏枢虚扶一下,继续道:“夫人是明白人,王爷向来欣赏薛姑娘稳重识大体,更看重薛家通晓实务。此事若成,于王爷、于薛家,皆是两利。只是……”

    他略顿,声音更轻,“宫中与王府,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老太君的态度,须得稳当才好。”

    这便是暗示,不仅要成,还要成得漂亮,让贾母的推荐显得自然而然、发自肺腑,而非受人请托。

    “林长史放心,”薛姨妈定了定神,语气坚定,“老太君最是疼爱儿孙,看重家族兴旺。

    宝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她老人家心中有数。妾身知道该如何做,定不会让王爷为难。”

    送走林晏枢后,薛姨妈在房中静坐了片刻,理清了思绪,便起身整理衣装,带着两个丫鬟,径直往王夫人正房去了。

    姐妹相见,挥退下人。薛姨妈握着王夫人的手,未语先带了几分感慨:“姐姐,方才东安郡王府的林长史来过了。”

    王夫人一怔:“是为了宝丫头的事?” 薛姨妈点头,将林晏枢的话委婉转述,重点落在“王爷已铺好路,只待老太君在皇后面前一言定鼎”,以及“此事关乎四家乃至更多人的前程”上。

    王夫人听完,沉默良久。她自然希望宝钗能嫁得高门。但她也深知贾母对门第的看重,以及可能的犹豫。

    “老太太那里……”王夫人沉吟。

    “姐姐,”薛姨妈恳切道,“老太太最在意宝玉的前程,也最明事理。

    宝丫头的好处,她是知道的。如今可不是咱们上赶着,是王爷那边递了话,显出了十足的诚意。”

    “咱们若犹豫,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再说,元春在宫里……若外头有东安郡王的支持,岂不是更稳妥?老太太思虑周全,定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这番话,恰恰说中了王夫人最关心之处。王夫人神色松动,拍了拍薛姨妈的手:“你说的在理。这事……我寻个机会,跟老太太透透风。”

    “老太太心疼儿孙,自然会为宝玉、为元春、也为林郡王着想。”有了王夫人这句承诺,薛姨妈心下稍安。

    数日后,贾母奉召入宫前,王夫人侍奉在侧,帮着整理诰命服饰,似不经意地叹道:“说起来,东安郡王这婚事,皇后娘娘竟来问老太太,可见是极看重您老人家的。”

    王夫人轻声切入正题:“老太太此去,媳妇只求一事——万请为宝玉长远计。”

    贾母抬眼。

    王夫人恳切道:“宝玉性情单纯,不谙世务。若有宝丫头这亲表姐在郡王妃位上真心照拂,他一生便有了最稳妥的倚靠。”

    她稍顿,声音更低,“林郡王前途光明,这份姻亲是宝玉将来最大的保障。元春在宫里,也需这样的外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句句落在贾母心上。贾母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道:“……宝丫头,虽然出身低了些,但确是个好的。”

    贾母受召入宫后,皇后问起,贾母便从容道:“若论知根知底、才德兼备,老身倒想起一人,乃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名宝钗。

    与老身外孙同龄,是老身看着长大的,模样品格都是上选,更难得处事周全,有经济之才。黛玉那丫头也常赞她这位表姐明理识大体。”

    宋皇后看向林琰。林琰垂目道:“妹妹确实多次提及薛姑娘贤德。”

    皇后了然,笑道:“既如此,便传薛姑娘进宫一见。” 薛宝钗入宫觐见,举止端庄,应答得体。

    皇后见其气度不俗,心中也添了几分满意。最后问林琰意见,林琰道:“婚姻大事母后与外祖母做主便是。”

    赐婚旨意下达,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消息传入荣国府,上下自然一片道贺声。宝玉闻得时,正在怡红院对着那株海棠出神。

    小丫头兴冲冲学舌着“郡王妃”、“仪仗”等词,他只觉心口被钝物闷闷一击,先前种种模糊的酸楚与不甘,骤然清晰尖锐起来。

    他想起自己曾将她比作杨妃,惹得她登时沉了脸,罕有地动了真气。

    那时只当是寻常口角,如今想来,或许正是那无心一言,触动了宝姐姐心底关于前程、关于“好风凭借力”的隐秘弦索,将她推得更远,终至飞上了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青云枝头。

    “分定……我的分定,原是林妹妹。”他喃喃自语,这领悟带着苦涩。

    可即便心知黛玉才是命中注定,那“金玉”之说曾带来的遐想与此刻失去可能的怅惘,依旧交织成一片懊恼,啃噬着他。

    东安郡王府与薛家,乃至背后的江南士绅与京中观望的各派力量,都即刻行动起来。

    这并非简单的嫁娶,而是一场牵动各方神经的政治仪式,每一步都需合乎礼制,更需彰显圣意与体面。

    纳徵大典于皇极殿举行。皇帝身着皮弁服升座,百官肃立。

    正副使臣四拜听旨,承制官朗声宣制:“今聘紫薇舍人薛公之后,淑女薛氏宝钗为东安郡王妃,命卿等行纳徵礼。”

    旨意既出,标志着这桩婚姻正式获得皇室最高规格的确认。

    使者队伍携带着彰显天家气度的聘礼,浩浩荡荡前往薛家暂居的荣国府。

    礼单极尽隆重:象征信守的玉谷圭、玄纁纻丝;代表妃位尊荣的珠翠燕居冠服、玉革带、金钏镯;

    以及实实在在的财富——金四百两、花银一千六百两、珍珠二十四两、宝钞五千贯、各色精美纻丝锦缎,外加四匹神骏的御马。

    这些物件,每一样都经过内廷与礼部反复斟酌,既符合郡王纳妃的典制,其丰厚程度亦隐隐透露出皇帝对林琰此番“棋招”的默许与支持。

    荣国府早已中门大开,设香案、玉帛案于正厅。

    薛姨妈身着诰命礼服,在主婚者贾政协助带领下一丝不苟地行礼。

    当使者郑重捧出玉圭、玄纁时,薛姨妈强抑激动,依制四拜受之。

    这不仅是一份聘礼,更是家族跃升的凭证与未来责任的起点。

    纳徵同日,紧接着便是发册与催妆。使者再次宣旨,授予宝钗金册金印,正式册封为东安郡王妃。

    宝钗于内堂受册,女官宣读完册文,她敛容整衣,端庄四拜,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宝。

    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薛家闺秀,而是朝廷正式册命的郡王妃。

    催妆的乐声响起,合着礼官悠长的唱词,将婚礼的节奏推向高潮。

    这日,恰逢贾雨村过府道贺。贾政虽嫌雨村势利,但念及其曾是林琰、黛玉的启蒙师长,又刚起复不久,加之自己毕竟是林琰舅父,新王妃亦是自家亲戚,于情于理都需见一见,便命人唤宝玉前来作陪。

    厅上,贾雨村满面春风,话语间满是“天作之合”、“家门之幸”的奉承。

    贾政勉强应和,瞥见下首的宝玉,却见他眼神涣散,神游天外,对自己几次递来的眼色浑然不觉。

    当贾雨村问及“世兄近日读何书”时,宝玉竟恍若未闻,直到贾政重重咳嗽一声,他才仓皇回神,答得支离破碎。

    送走贾雨村,贾政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将宝玉厉声呵斥一番,骂他“魂不守舍”、“朽木难雕”,在贵客面前尽失体统。

    最后,贾政疲惫又厌弃地挥袖:“罢了!日后这等见外客的场合,你也不必出来了!没的白丢人现眼!”

    宝玉垂首默默退出,心中一片冰凉茫然。

    亲迎前日,宫中特遣女官至薛家,于祠堂主持醮戒。宝钗盛装祭告祖先,而后于正堂拜别母亲。薛

    姨妈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千言万语化作简洁而沉重的叮嘱:“尔往东安郡王府,务谨肃持身,勤勉辅佐,上承天恩,下慰亲望,毋违闺训,克彰妇道。”

    宝钗深深下拜,一字一句应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不敢或忘。”与此同时,东安郡王府内,林琰亦受皇帝醮戒。虽非皇帝亲临,但由钦差代行,仪式同样庄严。

    林琰冕服加身,四拜后跪听训诫:“往迎尔相,用承厥家,勖帅以敬。” 他沉声应诺:“臣领旨,必敬之慎之,以承家国。”

    大婚当日,天色未明,整个京城便沉浸在一片喜庆与肃穆交织的氛围中。

    林琰着郡王皮弁服,乘辇驾,仪仗煊赫,前往荣国府亲迎。

    荣国府内,宝钗头戴珠翠冠,身着郡王妃规制的燕居冠服,静候于内室。外堂设王幕次、香案。

    林琰入中堂,内官依礼进献礼物。当女执事引着宝钗缓缓步出时,满堂生辉。

    林琰依制行礼,从主婚者贾政手中接过象征引领的帛,置于案上。

    贾政率众向王爷行八拜礼,礼仪周至,气氛凝重而喜庆。

    礼成,宝钗由命妇搀扶升轿。林琰先行上辇,王妃仪仗紧随其后,绵延数里,沿途百姓围观,皆叹天家富贵、姻缘盛大。

    队伍行至长安门外,林琰降辇,亲手为宝钗揭起轿帘,这一象征性的体贴举动,引得观礼人群细微骚动。二人一同换乘王府车驾,前往王府。

    至王府,首要之礼并非洞房花烛,而是庙见——告于祖宗。

    在布置庄严肃穆的王府宗庙内,林琰与已换上郡王妃翟衣的宝钗,向祖先神御行四拜礼,献帛、献爵、读祝文,宣告家族添丁进口,新妇已入宗牒。

    至此,宝钗作为东安郡王妃的礼法地位,才完全奠定。

    庙见礼毕,已是华灯初上。洞房内红烛高烧,铺设华丽。设王座与妃座,东西相向。

    林琰仍着皮弁服,宝钗已换为优雅的青色鞠衣。二人依礼交拜,然后升座。

    女官上前,进酒,进馔。合卺酒器以彩线相连,林琰与宝钗各执一瓢,在女官的赞礼声中,同时饮下。

    酒味甘苦交织,犹如他们对未来生活的预知。礼官撤馔,二人再拜,合卺礼成。

    繁琐的礼仪暂告段落,闲杂人等待女官引领悉数退出,红烛摇曳的室内,终于只剩下新婚的夫妻二人。

    宝钗轻轻放下遮面的纨扇,与林琰目光相对。他眼中带着一丝礼仪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平静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松弛。

    “今日礼繁,辛苦了。” 林琰先开口,语气比白日里在众人面前多了些随意,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宝钗微微垂眸,复又抬起,声音平稳而不失柔和:“礼制所定,分内之事。王爷亦辛劳。”

    她顿了顿,主动将话题引向实质,正如她所擅长且认为彼此期待的,“闻说王府产业簿册及前期议定的海商文书,已送至侧厢书房。妾身明日便可开始整理熟悉。”

    林琰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考量与些许赞许。

    他走到妆台边,目光扫过她带来的那摞显然已翻阅过的笔记账册,点了点头:“不急在一两日。

    只是……济州驻防首批物资清单与江南三商会首的联名契约草案,确有几处需尽快斟酌。你若有暇,明日可一同参详。”

    “妾身遵命。” 宝钗应道。她的回答没有新婚女子的羞涩扭捏,而是如同承接一项重要任务般认真。这反而让林琰觉得踏实。

    烛光下,他看着她沉静而姣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漫长而劳累的礼仪日,最终的落点在此刻两人关于“实务”的简短对话上,竟是意外地和谐与自然。

    他语气不由放得更缓:“得妻如此,助我良多,实乃幸事。”

    宝钗心弦微动,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能助王爷分忧,亦是妾身之幸。来日方长,愿与王爷同心协力。”

    红烛高照,当最后一丝喧嚣隔绝于门外,宝钗端坐着,心中并无多少新嫁娘的惶恐,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清晰。

    一些旧日画面,不期然浮上心头。那是许久前的一个午后,她去怡红院,本有事寻袭人。

    将至门边,却听得内间宝玉睡梦中含糊的呓语,字字清晰,如冰针般刺入耳膜:“……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前盟!……不要……我只要林妹妹……”

    她当时立在沁芳桥畔的灼灼烈日下,竟觉周身发冷,手里攥着的宫花帖子被捏得变了形。

    那“金玉良缘”之说,曾是悬在她头顶亦萦绕心头的隐约光影,那一刻,却被梦中人如此决绝地摒弃。

    羞愤、难堪,还有一丝不被认可的失落,缠绕了她好些日子。

    如今,时移世易。她已成为东安郡王妃,身侧之人沉稳有为,与她志趣相投,更能许她一片施展抱负的天地。

    那“金玉”之说,如今看来,或许从一开始就落错了对象。

    良缘自有天定,只是这天定的“金玉”,并非宝玉那块顽石,而是林琰这方蕴着江山脉络的玉圭。

    心中最后一点因旧语而起的意难平,在此刻洞房的红烛下,悄然消散,只余一片澄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条路,是她自己权衡后一步步走来的,亦是她如今心甘情愿欲与之同行的。

    烛花“啪”地一爆,帐幔垂落如迟到的叹息。林琰取下宝钗发间最后一支玉簪,青丝如瀑泻于鸳鸯枕上。

    合卺酒的余香还在唇齿间,宝钗低头解林琰腰间革带时,指尖轻颤如蝶。

    龙凤喜被下,两副陌生身体初次辨认彼此的轮廓,像两卷缓缓展开的诗稿,在月色里互鉴朱砂印与簪花格。

    晨光染窗棂时,那对红烛已凝成并蒂的珊瑚树。

    婚后次日清晨,林琰着七旒冕服、宝钗着凤冠大衫霞帔,入宫朝见皇帝与皇后。

    二人于御前恭行四拜礼,宝钗依礼献上枣栗(象征早立、慎敬)与腶修(肉脯,象征修身)。

    皇帝神色温和,勉励几句“同心同德,辅佐朝廷”;

    宋皇后则更显亲切,赐宴时特意关照宝钗,言语间提及贾母赞誉与黛玉,隐隐有为其撑腰、定调内宅和睦之意。

    此番朝见,无疑是对这桩婚姻的又一次公开背书。

    第三日,是归宁之期。林琰与宝钗携礼返回荣国府。

    薛姨妈与贾母、贾赦、贾政、贾珍等早已盛装出迎。

    林琰以女婿之礼向薛姨妈行四拜,薛姨妈等人依礼立受两拜、答两拜。

    宝钗则入内堂,与母亲等行家礼。此刻,薛姨妈看着女儿端庄更胜往昔的气度,以及林琰虽保持郡王仪度却不失敬意的态度,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下一半。

    归宁宴上,气氛相对轻松,但言谈间仍不免涉及朝局动向、商事前景,这场婚姻所承载的家族联结与利益期待,在杯盏间悄然流动。

    归宁礼毕,返回王府,生活便迅速切入实质节奏。

    宝钗无需更多适应,第二日便着手处理府中事务,对楚容卿的安排一如既往地稳妥周全。

    午后,林琰果然邀她至书房,将那叠亟待处理的契约文书摊开。海图、账目、物资清单、商户条款……宝钗迅速进入状态,眼中泛起专注而锐利的光彩。

    她指着一处运输条款,轻声而坚定地道:“王爷,此条约定模糊,若海上遇风浪延误,责任与损耗易生争端,需增补细则……”

    又点着一项采购名录,“这几样货品,苏杭价与泉州价颇有差异,妾身或可致信旧日相识,探听更切实的市价与货源。”

    林琰侧耳倾听,不时颔首,或提出自己的考量。

    烛火噼啪一声,映着摊开的海图与账册。林琰指出几处关隘防务的考量,宝钗便顺着脉络,将粮秣调度、银钱折算的细处逐一补上。言辞往来间,竟无多少滞涩。

    林琰听着她清晰低缓的嗓音,目光掠过她凝神于条款时微抿的唇角,先前那“殊途同归”的模糊念头,此刻忽然有了实在的触感。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长史林晏枢的声音在外响起,带来了济州岛最新的邸报与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

    林琰与宝钗对视一眼,她从容地将桌上散开的文书理好。

    他则扬声道:“进来。” 窗外暮色渐合,风雨或许在远海,或许在朝堂,但此刻这间被烛火与文书填满的书房,却是他们共同应对的第一个据点。

    荣国府内,表面的喜庆热闹之下,暗流从未止息。王熙凤协理宁荣二府,风光依旧,内里的艰难却只有自己知晓。

    府中进项日减,排场开销却丝毫未省,加之各处庄子年成不佳,报上来的银子常常短缺,账面已是左支右绌。

    这日,她又对着账本发愁,眼看着几笔要紧的应酬支出和节下打赏没了着落。

    目光扫过账册上每月固定支取“月钱”那一大项,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在上头点了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锐利。

    “平儿,” 她唤来心腹,声音压得低低的,“下个月各房丫头婆子们的月钱,暂且压一压,晚半个月再放。”

    平儿一怔,有些犹豫:“奶奶,这……怕底下人抱怨,若是传到太太、老太太那儿……”

    “抱怨也得忍着!” 凤姐柳眉一挑,“短这十天半个月,饿不死她们!

    你私下里,去找来旺儿,把这笔压下的银子,连同我那体己,凑个整数,还照老法子,送到外头咱们熟识的桩家手里,利钱要比往常多一分。

    就说是急用,周转快,最多二十天,务必连本带利拿回来!”

    她盘算得清楚,用这压下的月钱去放个短期印子,赚的利钱正好能填补眼前的亏空,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下人们……让他们稍晚几天拿钱,谅也翻不起大浪。

    这府里,如今也只有这般拆东墙补西墙,方能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富贵体面了。

    只是这般走险路,能走到几时?凤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