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东安郡王府后花园里,海棠初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
楚容卿一袭淡紫色袄裙,外罩藕粉比甲,正与黛玉在紫藤架下对弈。
墨兰、朱槿、紫苏、青荷四位大丫鬟安静侍立一旁。雪雁、砚青、沁茶、染香四个小丫鬟,则在稍远处的石桌旁准备茶点。
“容姐姐,你这步棋可让我进退两难了。”黛玉执白子沉吟,眉尖微蹙。阳光透过藤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楚容卿正要落子,忽然手一颤。黑子“啪”地落在棋盘外。她脸色倏地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容姐姐?”黛玉忙起身扶住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楚容卿勉强笑了笑:“许是今早贪凉,多用了半碗冰镇莲子羹,胃里有些不舒服。”
黛玉却不放心。见她唇色发白,转头吩咐道:“墨兰,快去请府医来。雪雁,扶楚姐姐到那边榻上歇着。”
不过一盏茶工夫,府医周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年约五十,曾在太医院供职,是林琰特意请来府中的。
周大夫屏息凝神,为楚容卿诊脉。眉头渐渐舒展,又仔细换了另一只手。
终于,他面露喜色,起身作揖:“恭喜姑娘!太太这是喜脉,已三月有余,脉象平稳有力。”
黛玉先是一愣,随即绽开笑颜:“真的?容姐姐有喜了?”她转向楚容卿,眼中满是欣喜,“我要做姑姑了!”
楚容卿怔怔抚摸着小腹,眼圈微红,既惊又喜。本以为此生难有子嗣之福,却不料……
黛玉见她神色,忙握住她的手:“这是天大的喜事。等哥哥回来,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又转头吩咐,“紫苏,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血燕来。青荷,告诉厨房,从今日起楚姐姐的饮食要格外精心。”
众丫鬟纷纷道喜,一时园中喜气盈盈。黛玉拉着楚容卿的手,促狭笑道:“等哥哥回来,我可得好好卖个关子,看他几时能猜着。”
楚容卿脸上飞起红霞:“姑娘莫要取笑。”
午后申时三刻,林琰下朝回府。他身着紫色常服,眉目清朗中透着几分朝堂历练出的沉稳。
刚进二门,就见黛玉笑盈盈迎上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哥哥今日朝中可还顺利?”黛玉挽住他手臂,故意慢悠悠地问。
林琰看她一眼:“又打什么鬼主意?”
“哪有。”黛玉眨了眨眼,“只是有件喜事,不知哥哥想不想听。”
林琰失笑,任由她拉着往花厅走:“说吧,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比那要紧多了。”黛玉将他按在椅子上,倒了杯茶递过去,“猜猜?”
林琰接过茶盏,目光扫过侍立的丫鬟们,见她们个个面带喜色,心中一动:“莫不是容卿……”
“哥哥真聪明!”黛玉拍手笑道,“不过只猜对一半。容姐姐有喜了,你就要当父亲了!”
茶盏在林琰手中微微一晃。他怔了半晌,唇角渐渐扬起:“当真?周大夫诊过了?”
“千真万确。”黛玉笑道,“已三月有余了。”
林琰放下茶盏,心中涌起一阵真实的喜悦。他起身便要去探望楚容卿,却被黛玉拦住:“容姐姐刚歇下,哥哥晚些再去吧。”
黛玉忽然注意到,林琰眼中一闪而过并非全然喜悦的复杂神色。她轻声问:“哥哥,怎么了?”
林琰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忙收敛心绪,温声道:“无事,只是欢喜得有些不知所措。”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容卿有孕了。喜悦是真实的。但一丝更沉重、更冰冷的疑虑,却如同水底暗涌,悄然漫上心头。
他想起宫中多年无嗣的诡异平静,想起楚容卿那讳莫如深的过去……几个模糊的念头碰撞在一起,令他握住茶盏的手,无声地收紧。
他抬眼看黛玉。妹妹正关切地望着他,显然察觉了他情绪的波动。
“玉儿,”他放下茶盏,神色温和,“这事暂且不要对外张扬,待容卿胎象更稳些再说。”
黛玉虽不明所以,但见哥哥神色郑重,便点头应下:“我明白。”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通报:“王爷,荣国府来人,说是奉贤德妃娘娘懿旨,请王爷和姑娘三日后去清虚观打平安醮,要连打三天三夜呢。”
林琰眉头微蹙。贾元春如今封了贤德妃,贾府行事愈发张扬。这平安醮阵仗不小,他本不愿去凑热闹。
“回了吧,就说我朝务繁忙——”话未说完,黛玉却开口:“哥哥,我想去。”
“玉儿?”
黛玉走到他面前,眼中带着恳求:“我想为未出世的侄儿祈福。再者,外祖母派人来请,若是不去,恐落了话柄。”
林琰看着她,终是心软:“罢了,便去一趟。但说好,只待半日,醮事一完便回。”黛玉笑着应下。
三日后,清虚观外人头攒动,车马如龙。贾府此次打醮排场极大,搭起彩棚,设下数十桌斋席。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薛姨妈等女眷早早到了。宝玉、宝钗、探春等姊妹兄弟也一同前来。
待林琰与黛玉的马车到时,观前已十分热闹。贾母见了,忙招手让他们过去。黛玉上前行礼,又与诸位姊妹见礼。
宝玉一见黛玉,眼睛便亮了,挤到她身边:“林妹妹,你可来了。我得了件好东西,特意给你留着——”
话音未落,宝钗的声音从旁传来:“宝兄弟,张真人要开坛了,太太叫我们过去上香呢。”宝玉有些不舍,但见王夫人正往这边看,只得去了。
平安醮仪式隆重,钟磬齐鸣,香烟缭绕。黛玉随着众人上香祈福,心中默念愿侄儿平安康健。
林琰却在一旁若有所思,目光扫过观中各处,觉得几个道士有些形迹可疑。
仪式过后,众人往偏殿用斋。宝钗随着人流走着,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浅笑。
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她想起此前待选失败的屈辱,母亲薛姨妈话里话外要将她与宝玉凑对的心思。
可看着眼前正缠着黛玉、非要赠玉的宝玉,宝钗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一点点冷了下去。
“林妹妹你看,这玉上的纹路天然像朵芙蓉,我想着你最配——”
“宝兄弟,”黛玉退后半步,神色淡淡,“这般贵重之物,我不敢收。”
“这有什么贵重,不过是个玩意儿。”宝玉急了,“我知道你素日不爱那些金玉,但这块玉真的别致——”
正拉扯间,林琰走了过来,轻轻将黛玉挡在身后:“宝兄弟,玉儿既说不收,便不必强求了。”
宝玉见是林琰,脸色微变,有些赌气道:“我不过是送林妹妹件小礼物,林表哥何必如此?”
林琰目光平静:“男女有别,礼数当守。宝兄弟也该注意些。”这话说得温和,却让宝玉脸涨得通红。
他自小被宠惯,一时羞恼交加,竟脱口而出:“我知道,林表哥如今是郡王了,看不上我们这些亲戚了!”
“宝玉!”贾母在不远处听见,忙出声喝止。
宝玉却已控制不住情绪:“林妹妹在咱们府里住时,我们何等亲厚,怎么如今回了王府,就生分成这样?”
“宝兄弟慎言。”林琰声音沉了下来。
黛玉又惊又气,从林琰身后走出:“表哥,你这是什么话?哥哥从未教我不理谁。倒是你自己,总这般不分场合地胡闹,才叫人难堪!”
宝玉见黛玉也指责他,更是委屈,眼圈一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跺脚道:“好!你们都嫌弃我,我走便是!”
说着转身就要跑开。几个丫鬟婆子忙去拦,场面一时混乱。
宝钗站在人群外,将这一场小小风波尽收眼底。
宝玉那全凭心性、不顾场合的言行,与林琰沉稳周全、一击即止的处置,宛如云泥之别。
贾府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内里却渐显虚空。宝玉绝非能挽狂澜于既倒之人。
而林琰……她想起落水时那双有力而稳定的手,想起他年纪轻轻便开府建牙的权势与能力。
可自己如今待选失败,薛家又日渐式微,如何才能……宝钗暗暗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
这时,张道士带着徒弟过来打圆场,贾母也命人将宝玉带到后殿休息。一场风波勉强平息。
回府的马车上,黛玉靠在窗边,神色疲惫。
“吓着了?”林琰温声问。
黛玉摇头:“只是觉得……宝玉怎么越发不懂事了。”
林琰默然片刻,道:“外祖母太过宠溺,长此以往,于他恐非福事。”黛玉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林琰望着窗外,心中翻涌着更深的思绪。
今日清虚观那些行迹可疑的道士、贾元春突然操办的大规模平安醮……但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护好容卿和她腹中的孩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经睡着的黛玉,轻轻为她拉好披风。
林琰护着黛玉回到王府时,已是申末时分。黛玉先行回后院看望楚容卿。
林琰则见左右长史路怀瑾、林晏枢已候在仪门,便知有要事,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林晏枢正禀报养马及火器计划的银钱困境:“主公,年耗至少三十万两。这还不算火器研制之费。”
路怀瑾进言道:“中土养马,少许尚可,多则必触及田地之争,民众怨怼。
臣查阅典籍,太宗时期藩属朝鲜之济州,可蓄养战马数万匹。主公若能获得此地,战马短缺之困自解。”
林琰听后,眼中闪过锐光。他进一步提出,在济州以建港防倭为名,控扼海道以图辽东的设想。二人皆钦佩主公深谋远虑。
然而谈到银钱筹措,路怀瑾沉默片刻,沉声开口:“主公,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更可收一石数鸟之效。”
林琰抬眼:“讲。”
“联姻薛家,迎娶薛氏为正妃。”路怀瑾字句清晰,“薛家号称‘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虽是商贾,然其家资巨万,南北商路、海外渠道皆有其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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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贾府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内囊渐空。许多用度,只怕暗地里还需薛家这‘钱袋子’支应。”
林晏枢接口道,语气恳切:“此举一可解我银钱渠道之困;二可釜底抽薪,削弱贾家外援;三则,主公正妃之位空悬,终非长久之计。
薛家乃皇商,门第不高。主公纳商贾之女为正妃,在陛下与朝臣眼中,足显安分并无野心,可免去许多猜忌。
且薛姑娘素有贤名,聪慧稳重,足可打理内务,安定后方。”
林琰霍然起身,面沉如水:“荒谬!容卿刚刚有孕,我岂能在此时迎娶正妃?此事休要再提!”
路怀瑾与林晏枢对视一眼,齐齐深深一揖,不肯起身。
路怀瑾声音压得更低:“主公,正因楚夫人有孕,此事才更为紧迫!皇上子嗣单薄,朝堂早有暗流。
王府若无一位名正言顺、出身妥当的正妃坐镇主持,如何应对可能的风波?”
林晏枢亦恳切道:“请主公以大业为重,稍搁情爱。楚夫人深明大义,若知此举能为王爷分忧,能为她与王子换来更安稳的依托,想必……亦能体谅。”
林琰背对二人,身影僵直。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书房内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缓慢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此事……容我再思量。”
二人退出书房后,林晏枢低声道:“走,去见姑娘。唯有姑娘,或能解开主公心结。”
黛玉正在查看楚容卿的安胎药方,听说两位长史求见,便往花厅去了。
路怀瑾与林晏枢行礼后,林晏枢将养马、火器、济州岛计划及银钱困境简要说来。最后,提到“求娶薛氏为正妃”之议。
“哥哥拒绝了?”黛玉的声音很平静。
路怀瑾点头,复述了林琰的顾虑。
黛玉放下茶盏,眼中闪过沉思。“二位先生,莫要被薛家的表象蒙蔽了。”
她缓缓道,“不是我们需要薛家,而是薛家需要我们。”
二人皆是一怔。
黛玉放下茶盏,眸中清辉流转。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我在贾府时冷眼瞧着,薛家虽是‘丰年好大雪’,内里却未必真如外表那般坚实。
蟠大哥纵性,旧日管事人心涣散。全凭姨妈勉力支撑,借居贾府,亦是借势之意。”
路怀瑾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她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和:“哥哥志在长远,所需的是活水,是脉络,而非一座可能已是虚胖的金山。
薛家百年皇商,旧日渠道人脉犹在,恰是脉络。而他们此刻最缺的,正是一个能让这些脉络重新活过来的倚仗。
这桩婚事若成,与其说是林家求财,不如说是各取所需——我们得可用之径,薛家得喘息之机,乃至重生之阶。”
林晏枢抚掌:“原来如此。所以这桩婚事,当是我们给薛家一个合作的机会。”
“但此事需处理得极为周全。”黛玉坐回椅中,“容姐姐那里不能受刺激,哥哥那里……我会去说。
但最终,还是要让宝姐姐看清——这是薛家唯一的机会。”
送走二人,黛玉唤来雪雁:“明日请宝姐姐过府品茶。就说我新得了上好的君山银针,请她鉴赏。”
说来也巧,恰是前一日,五月初三,薛蟠生日,在东府里摆酒唱戏,请了一干亲友。
宝玉因前日在清虚观当众被林琰拦下赠玉、又被黛玉说道,回府后更遭贾母、王夫人一番训诫,心中着实闷闷不乐,竟推说身上不好,未曾赴席。
这日午后,他便无精打采地往贾母处来。可巧宝钗来给贾母送西瓜。
此时,贾母正要睡午觉,众人聊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宝玉便趁机蹭过去,没话找话道:“姐姐怎么不去看戏?”
宝钗只道:“我怕热。”
宝玉见她神色淡淡,与往日温和不同。心知怕是清虚观之事她也觉得自己孟浪了,更想搭讪挽回。
一时不过脑子,便讪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此话一出,宝钗脸色蓦地一沉。心中那股因待选失利、前日又目睹宝玉不堪而积下的郁气,直冲上来。
她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唐突与隐隐的轻佻?比作杨妃,在她此刻听来,简直是讽刺她曾有攀龙附凤之心却终究落空。
她不由得大怒,待要发作,又知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
只冷笑了两声,方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这话说得极重。既暗刺了自家兄长薛蟠不成器,更将宝玉与那祸国佞臣杨国忠相提并论。宝玉脸上顿时讪讪的,下不来台。
正尴尬间,偏偏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笑着跑来找宝钗:“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吧。”
宝钗正无处发泄的怒火,登时寻着了由头。指着靛儿厉声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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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也知宝钗是真动了气,话里句句都冲着自己,脸上越发涨红。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恰逢有人来回话,便趁机溜了出去。
经此一事,宝钗心中对宝玉那最后一丝因旧日情分而生的、模糊的期待,也彻底凉了下去,化作了清晰的失望与决绝。
这等不识时务、不分轻重、只凭自己性子胡闹的纨绔,绝非可托之人。薛家的前路,终究不能系于这般人身上。
因此,次日接到黛玉品茶之邀,宝钗心下已是雪亮。
临水榭内,茶香袅袅。黛玉斟了一杯君山银针,推至宝钗面前,闲话般起头:“今日新茶初沸,想起姐姐素日最懂品鉴,便请姐姐来一同尝尝。”
宝钗含笑接过:“妹妹雅意。这君山银针色润香清,确是上品。”
品过两巡,黛玉指尖轻抚杯沿,似不经意道:“说来也巧,前日入宫请安,皇后娘娘还问起哥哥府上近日可好。
提起哥哥年岁渐长,开府建牙,身边却少了个能妥帖持重、内外周全的人帮衬,总是一桩心事。”
宝钗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黛玉却不接这目光,缓声道:“哥哥的性子最是务实。人选合不合用,路能不能并肩走下去,还得看实处。”
她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宝钗,“就像这品茶,名头再响,若水与火候不对,也是枉然。
有时看似寻常的茶,或许正对了那独一无二的泉水与炉火,便能焕出意想不到的滋味。”
宝钗是何等剔透之人,闻言眸色微深,面上依旧沉静:“妹妹说得是。好物也需遇着识家,方能各得其所。”
“正是这个理。”黛玉颔首,“所以妹妹今日,倒想替哥哥问姐姐讨教两件‘实处’。无关风月,只关时务。”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低,“姐姐家与朝鲜参商素有来往。不知朝鲜君臣对天朝水师借驻济州防御倭寇,意向如何?有请姐姐探听一二。”
“姐姐家那些遍布全国的铺面,能否配合朝廷用兵转运物资粮饷,使用起来如臂使指?”话至此,黛玉便住了口,静静品茶。
宝钗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澄澈,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妹妹这两问,倒是考校到筋骨上了。”
“既然关乎‘水’与‘火候’,薛家自当竭诚,看看自家的‘茶’,能否经得起这番烹试。十日,请妹妹与王爷稍候。”
黛玉和宝钗会心一笑。闲聊片刻家常后,便散去了。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却因另一桩“小事”,掀动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这日,贾蔷不知从哪里得了兴致,巴巴地花了一两八钱银子,从市井淘换来一只极稀罕的玉顶金豆雀儿。
那雀儿被调教得极好,能在细杆上“衔旗串戏”,憨态可掬。
贾蔷自己乐了半日,忽地想起梨香院里那个眉目含愁、唱腔婉转的人儿。
心道:“她近日总郁郁的,瞧了这个必能开怀。”便兴冲冲地捧着精巧的鸟笼子,往梨香院去了。
龄官正歪在蔷薇架下的石凳上,望着满架繁花出神。
病后的脸色,更显苍白。见贾蔷满脸是笑地凑过来,献宝似的将鸟笼子举到她眼前。那雀儿正在笼中蹦跳衔旗。
她只淡淡瞥了一眼,脸上非但无喜色,反而慢慢涨红了。猛地坐直身子,眼中迸出尖锐的光来。
“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贾蔷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
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何曾有过这等刻薄心思?不过是念着她闷,想寻个玩意儿与她解闷。
此刻被龄官这般撕破脸皮地喝破,那笼中雀儿欢快的跳跃、精妙的“戏法”,霎时间全变了味道。
果真成了对眼前人、乃至这院里所有女孩子处境,最残忍的映照与嘲弄。
“我……我……”贾蔷慌了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羞惭又是懊悔。
见龄官气得扭过脸去,眼圈都红了,急得跺脚,“罢,罢!今儿我哪里的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它来,原说解闷,就没想到这上头。”
说着,竟不等龄官再言,一把扯开那精巧的鸟笼门,将那训练了不知多久的玉顶金豆一把捧出,往空中一送,“去吧!”
那雀儿振翅而起,倏忽间便飞过院墙不见了。贾蔷尤嫌不够,三两下将那空鸟笼也拆得零散,丢在一旁。
龄官见他如此,气已消了大半,心中反添了不忍。
又听得他赌咒发誓地说“再不敢了”,这才别着脸,低低咳了两声。
贾蔷立刻又紧张起来:“你怎么又咳了?可是前日的病还未好利索?我这就去请大夫来!”“站住!”龄官急唤。见他真个转身要走,语气不由得软了,带上一丝埋怨与藏不住的关切,“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贾蔷站住脚,回头望她。两人目光一触,那其中的嗔怪、心疼、与彼此明了的情意,已胜过千言万语。
一个不再说去请大夫,一个也不再冷脸相对。只默默地,一个坐下,一个挨近了些。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叶,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幕,从头至尾,恰好被想来梨香院寻小旦龄官唱《牡丹亭》的宝玉,在墙角处瞧了个满眼。
他本是兴头头而来,此刻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素来自认在闺阁中颇受青睐,以为天下灵秀钟于女儿,而女儿的眼泪与情愫,合该为他这“怡红公子”所系。
可眼前,龄官对着贾蔷,那如寒冰利刃般的言语,那嗔怪中含着的体贴,那流转间无需言说的深情,何曾有一丝一毫分给旁观的自己?她心里眼里,分明只有一个贾蔷。
宝玉怔怔地想着龄官方才那句“关在这牢坑里”,想着她面对那“衔旗串戏”的雀儿时的愤怒与悲哀。
再看着贾蔷为她放生雀儿、拆毁牢笼的慌张与真诚,一颗心如同浸在冷水里,又似被烛火照亮。
“我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他恍恍惚惚,心中反复咀嚼这突如其来的了悟。原来情缘真有分定,人心并非皆可围着自己转。
龄官的眼泪是贾蔷的。那么他自己的眼泪……脑海中,蓦然清晰映出黛玉含嗔带恼、泪光盈盈的模样。是了,他的“分定”,原来在此。
宝玉这边,经历着一场情感上的“顿悟”与收束。
而梨香院这小小风波,却并未止于高墙之内。荣国府人多口杂,贾蔷为博龄官一笑豪掷银钱买雀、又因龄官一怒当场放生毁笼的事,连同龄官那句尖利的“牢坑”之喻,不多时便化作下人间的谈资,悄然流传开来。
几日后,这轶闻便经由王府在贾府的眼线,当作一桩“趣事”,报到了长史林晏枢耳中。
林晏枢正在核算一些往来账目,闻听此事,笔尖微微一顿。
“为博红颜一笑,随手便是一二两银子买只玩物,不喜便可立刻毁弃……”
他沉吟片刻,对前来回事的管事道,“知道了。此事不必特意禀报王爷,我自有计较。”
待管事退下,林晏枢将此事略一修饰,去掉了“牢坑”等尖锐字眼,只作子弟间寻常风流韵事。
在向林琰回禀几件正事之余,随口提了一句:“……听说荣府蔷二爷,为个小戏子很是费了些心思,买了会戏耍的雀儿逗趣。
不意那小戏子不喜,便立时放了生。少年人情热,倒也率真。”
林琰正批阅文书,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似是全不在意。
待林晏枢退出,他手中的笔却缓缓停了下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不知怎的,这句话竟异常清晰地在他心头响起。
虽经林晏枢转述已温和许多,但他几乎能想象得出,那唱戏的女孩子说这话时,是怎样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与绝望的神情。
贾蔷可以立刻放了那雀儿,拆了那笼。可他自己呢?他搁下笔,走到窗边。
庭院寂静,月色如水。龄官那句未能传入他耳中的“牢坑”,却仿佛在这寂静中幽幽回响。
他给了容卿一个安身之所,一个名分,一份庇护,甚至即将给她一个孩子。这固然是救赎。
可这与贾蔷为那雀儿提供的精金鸟笼、清水细粟,在本质上,究竟有多大分别?
如今,他可能还要亲手,为这座华美的笼,迎来一位合乎礼法、能持家的女主人。这份清醒带来的歉疚,比单纯的疼惜更为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与此同时,黛玉也从自己的渠道,听到了更完整的版本。
她静坐窗前,指尖拂过琴弦,未成曲调。龄官的烈性,贾蔷的真诚与笨拙,宝玉那“各人得各人眼泪”的恍然……
最后,思绪落在宝钗那双清冷决断的眼眸,以及那日书房中,哥哥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上。
宝姐姐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笼。她是以身为舟,想载着沉沦的家族,闯过眼前的激流险滩。
哥哥要筑的,或许也并非牢笼,而是一个足够坚固、能在风雨中存身的堡垒。
哪怕这堡垒的砖石,需以一些柔软的东西为代价。
那么她自己呢?黛玉望着窗外溶溶的月色,心想,自己或许就是这堡垒窗棂间,那缕试图照进些微光、留住一丝鲜活气息的风吧。
月色洒满庭院,也漫进窗棂,照着一室寂静,与无数未定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