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内,林琰很快便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安插在贾府各处的眼线,虽不干涉内帷细事,但此等涉及人命、又牵扯到王夫人与薛家姑娘的消息,自然迅速报到了他这里。
回报详情的是他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荣国府外院一个不起眼的仆役。
诸如宁府丫鬟万儿与宝玉小厮茗烟在书房幽会的私情,便被暗中掌握。
伍尽忠并未声张,只寻了个恰当的时机,私下里点醒了惊慌失措的茗烟,既未深究,又许以钱财好处,将这宝玉身边第一得用且口风不紧的小厮,慢慢变成了一个隐秘的消息来源。
王夫人院里的粗使婆子,贾政书房外伺候的伶俐小幺儿,也或因其自身弊病被拿捏,或单纯为利所诱,在不起眼处张着耳朵。
此刻,关于王夫人房中事的详细回话,便经由这层层网络汇聚而来,
将王夫人如何垂泪自怨、宝钗如何适时前来款语劝慰,并那一番应对言辞,俱回得明明白白。
宝钗并未空谈节哀,而是直指“失足落井”的定性,用“糊涂人不为可惜”消解王夫人的道德重负,再以“多赏银两、厚葬以示恩典”提供实际解决方案,最后更主动提出贡献自己的新衣妆裹,全了主家体面。一番言语,情理兼备,步步为营。
林琰听罢,沉默良久,挥退来人。独倚窗前,但见庭中经雨翠竹,水珠悄坠,没入土中,了无痕迹。心思却悠悠荡至蘅芜苑方向。
彼时书中文字,如今耳闻这“失足落井”、“糊涂人不为可惜”的论断,字字清晰,冷静得近乎凛冽。
他眼前忽而闪过那日落水时她鬓发散乱的狼狈,与西厢灯下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月光般皎洁的人儿。旋即,又被这冰雪之语覆盖。
一丝极淡的惘然,如烟掠过,并非为她,亦非为那井底的冤魂,倒像是为这世间事理,总能被如此迅捷地妥帖安置——体面、尊长的心境、主家的恩典,乃至一套妆裹,俱安排得纹丝不乱,独独那“人命”二字,轻飘飘化在了“糊涂”二字里。
这般的明澈与果决,于这锦绣牢笼中,何尝不是一种惊人的筋骨?
那“金玉”之说带来的滞重宿命感,在此刻,竟似被这冷澈光芒映照得淡了些,显出几分可堪审视的、坚硬的现实棱角来。
黛玉,自然仍是心头那不可动摇的月光。但在这波谲云诡的府邸里,多看清一分旁人,总不是坏事。
林琰收回目光,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邃。金钏儿的悲剧,他无法在事前阻止。
但经此一事,府中那无形的人心与世情,在他心中刻下的痕迹又深重了一分。
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养分,成为将来在这漩涡中,守护他想守护的月光,铺就他想铺就的道路时,不可或缺的薪柴。
他转身,望向黛玉房间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坚定。
翌日,晨光初透,皇极殿内的廷议刚散,兵部值房内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骤然紧绷。
太仆寺卿马思廷捧着厚厚一摞关于官督商办马政的条陈,额角隐现汗意。
几位身着亲王、郡王服色的宗亲与兵部堂官、司官们分坐两侧,空气凝滞。
太仆寺卿陈述完毕,关乎每年数十万两白银、数千匹战马及庞大衍生利益的“马政新规”议题,被正式摆上桌面。
这项事务很大程度上由忠顺亲王主导,其门下商人获利最丰。
“陛下常忧国马孱弱,贻误边备。”林琰的声音不高,却让值房内为之一静。他如今是东安郡王兼兵部左侍郎,有资格在此发言。
“太仆寺所陈,旨在广开渠道,甚好。然,”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在那份条陈上,“官督商办,重在‘督’字。
若准入、核验、交割、考评诸环节,权责不清,标准不一,则易生流弊,反损朝廷公信,亦伤守法商贾之心。”
忠顺亲王端坐对面,面上带着惯有的矜淡,眼底却无笑意。
林琰并不看他,继续面向兵部尚书常书桓及众司官:“故,下官以为,兵部作为最终用户及统筹戎政之枢,理应在此事上体现‘督’之责。
提议凡涉及官督商办之马匹、草料、鞍具等项,其商人资格初审、马匹标准核定、交割文书验看、后续考评报备,皆须纳入兵部相关清吏司职掌,形成规范条文,明发天下。”
“如此,太仆寺可专心牧养、采购事宜,兵部则掌监督、核验之权,权责分明,效率可增,弊端可减。”
值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兵部司官眼中闪过精光。
这“规范条文”看似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实则将关键的把关权和流程节点牢牢握在了兵部手中。
往后,太仆寺那边初步选定的商人、马匹,最终能不能成,兵部这几道关卡的意见将举足轻重。其中的操作空间与“心意”,不言自明。
户部一位在场旁听的郎中捻须沉吟:“林侍郎所言,似有道理。
只是多设关卡,文书往来,时效可能延误,且兵部增此职掌,员司俸禄、办公耗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从容道:“马政乃军国大事,慎重周全胜于仓促便宜。
至于所增耗费,相较于杜绝虚冒、保障马匹质量以利边防而言,实为必要之微末开支。
且规章既立,标准公开,守规商人循迹而行,反能节省上下打点、相互揣摩之无谓损耗,长远看,于国于商,皆属有利。”
他这话,一半是说给户部听,另一半,是说给所有可能涉足此业的商人听——规矩立好了,明路在这里,就看你们怎么走了。
忠顺亲王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郡王心细如发,思虑周祥。
只是兵部职在戎机,突然介入此等具体采买监理细务,是否……权责过界?
亦有与太仆寺职掌重叠之嫌。”他轻轻一句,点出了可能的部门之争。
太仆寺卿马思廷连忙低头看自己靴尖。
林琰微微一笑:“王爷虑的是。故下官强调,此为‘监督核验’之权,非取代太仆寺采买之职。
好比工部造械,兵部亦需验收;户部拨银,都察院亦可稽查。
多一道专业核查,非为掣肘,实为补益。且,”他目光扫过几位兵部老成司官,“具体条文,可由兵部、太仆寺共议细则,报陛下圣裁,务求权责清晰,衔接顺畅。”
他将最终裁决权轻轻推向了皇帝,同时暗示细则可以商量——也就是利益可以进一步协商划分。
兵部尚书常书桓捋着胡须,缓缓点头:“林郡王此议,老成谋国。
马匹优劣,直接关乎将士性命与战局胜负,兵部多一点心思把关,确属应当。具体章程,可着武库、职方等司会同太仆寺详议。”
风向已然明朗。几位原本中立的宗亲也微微颔首。忠顺亲王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知道,林琰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占据了“为国谋事”、“杜绝弊端”、“权责分明”的大义名分,又暗中许给了兵部实实在在的好处,更拉上了太仆寺共议,最后抬出皇帝裁夺定调。
此刻他若再强行反对,不仅显得只顾私利,更会直接得罪兵部上下期盼着新“规矩”带来新好处的官员。
朝议虽散,值房内余韵未消。林琰那“规范条文”之议,看似在“督”字上做文章,明面上滴水不漏。
然则在座谁不是积年的官场琉璃蛋子?那“初审”、“核定”、“验看”、“报备”几个关节轻轻一点,兵部几位司官老爷的眼风里便已透出了然的热络。
往后太仆寺的条陈、商家的供奉,怕是要多绕几道门槛,多拜几尊菩萨了。
忠顺亲王面上瞧不出端倪,只那茶盏搁下时,一声轻响,却比平常重了三分。
这一着,名为立规,实为分润,借的是朝廷的大义名分,切的是亲王的盘中肥腴,暖的却是兵部上下的人心。个中三昧,不言自明。
散朝后,忠顺亲王径直上轿,面色阴沉。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目光,他才对跟进的心腹长史冷笑道:“好一个林琰!好一套‘为国为民’的章程!
自己不出面捞钱,用些冠冕堂皇的规章限制,把本王的利切下一大块,去喂饱兵部那帮饿鬼,收买人心。
他以为画下这些条条框框,就能在兵部站稳脚跟,顺便给本王使绊子?”
长史低声道:“王爷息怒。细看那些章程,不过是多了几道手续文书,真金白银的买卖,终究绕不过去。只是这口气……”
“这口气自然要出。”忠顺亲王眯起眼,眸中寒光闪动,“林琰如今是郡王之尊、兵部侍郎,圣眷正浓,硬碰不明智。
但他既然敢拿本王的马政开刀做人情,本王便让他知道,这京城里不是只有他一人懂得借力打力,暗设棋局。”
话音未落,轿外传来自家王府管事刻意压低却难掩惊慌的急促脚步声与禀报:“王爷,不好了!琪官……琪官不见了!”
忠顺亲王眼中厉色骤现:“找!给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回来!”
几乎同一时刻,林琰并未回府,而是与五城兵马司指挥裘良约在了离皇城不远的一处清静茶楼雅间。
“郡王所料不差,”裘良抿了口茶,低声道,“那马道婆今日果然在城南给王侍郎家做法事,排场还不小。
抓她不过举手之劳,只是……此等江湖神婆,惯会攀扯,何劳您亲自过问?”
林琰转动着手中细腻的白瓷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淡淡道:“此婆专在内宅妇人中搬弄是非,以邪术巫蛊为名,敛财惑众,败坏人伦。
前日竟将主意打到了我舅舅府上,诓骗钱财事小,搅乱家宅事大。”
他抬起眼,看向裘良,“拿了人,不必经顺天府,直接送刑部,证据务必扎实。
就按《大夏律》中‘左道乱政、妖言惑众’的条款办,请刑部依律严究。”
裘良心中一凛,立刻会意。
这不单单是清理一个神婆,更是要借刑部的刀,挖出她背后可能牵扯的藤蔓,并且明确传递出东安郡王对此类行为的零容忍态度。“我明白,一定办得干净利落。”正事谈完,二人又说了几句朝中闲话。林琰似不经意般提起:“听说忠顺王府这两日,似乎不太平?”
裘良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心照不宣的笑意:“王爷消息灵通。可不是么,王府里一个极得宠、名唤琪官的小旦,突然不见了踪影,王府暗地里找翻天了。
说来也巧,”他压低声音,“昨日我手下巡夜,在城西见着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与一个模样极其俊俏、做书生打扮的小哥儿从‘醉仙楼’出来,举止……颇为亲近。
那小哥儿的侧影风姿,倒与传闻中琪官的模样,有八九分相似。”
林琰眉梢微微一动,放下茶杯,不再多言。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荣国府,贾政书房。
贾政送走忠顺王府长史官时,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官袍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那长史官虽已离去,但其话语却如淬毒的寒冰利刺,深深扎进他心头:
先是假意客套:“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
随即不容喘息地切入正题,“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
故此求老员外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
贾政初闻又惊又怒,还试图推诿,厉声斥责宝玉:“该死的奴才!……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长史官立刻冷笑追击,语带锋芒:“现有据证,何必还赖?……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宝玉见如此隐秘的贴身之物都被对方知晓,顿时脸色煞白,魂飞魄散,知道再难隐瞒,只得嗫嚅着吐露实情:“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
长史官得了准信,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暗藏机锋:“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
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言罢,便匆匆拱手,忙忙地走了。
贾政气得目瞪口歪,一面勉强维持体面送客,一面回头死死盯住瑟瑟发抖的宝玉,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
恰在此时,贾环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鬣狗般“凑巧”出现,脸上瞬间换上惊恐悲愤的神情,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老爷!老爷要为儿子做主,为那枉死的金钏儿申冤啊!”
贾政正在盛怒与惊惧交加的顶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嚎惊得一怔:“你……你说什么?金钏儿怎么了?”
贾环以头抢地,哭声凄切,却又字字清晰:“太太屋里的金钏儿……前几日不知何故,投井死了!”
贾政眼皮猛地一跳:“好端端的,为何投井?”
贾环抬起泪眼,目光闪烁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宝玉,声音陡然拔高:“起因……起因是那天中午,宝玉哥哥在太太屋里,拉着金钏儿的手,说要讨了她去自己房里……还、还说了好些轻薄不堪的言语!
金钏儿不从,他便霸王硬上弓,动手动脚,行那……行那逼奸之事!
金钏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受此奇耻大辱,又被主子厌弃,走投无路,这才一时想不开,跳了那口深井啊!”
“逼奸母婢……致死人命……”贾政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忠顺王府的问罪是外患,是可能倾覆家门的滔天巨浪;
而眼前这桩丑事,则是彻骨的内腐,是足以让贾家百年清誉、让他贾政一生名节彻底扫地、沦为笑柄的奇耻大辱!
相比前者暗藏的政治风险,后者这赤裸裸的、违背人伦纲常的罪行,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扒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极致羞愤与恐惧。
“拿大棍!拿索子捆上!”贾政的怒吼撕破了最后一点理智。
板子重重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响声,宝玉起初的哀嚎、后来压抑破碎的呜咽,小厮们战战兢兢不敢下死手时贾政夺过板子的怒喝与更凶狠的抡打……直到宝玉浅色的绸裤被血浸透,像块破布般瘫在长凳上,气息微弱,人事不省。
伍尽忠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廊下阴影中稳步走出,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恭谨,对吓呆的小厮温和而清晰地说道:“东安郡王府来人,奉郡王之命,有要事需面禀贵府老太君,还请小哥引路。”
他的出现如此自然,仿佛刚刚抵达,对身后院内的惨烈景象“一无所知”。
贾母院中。
伍尽忠礼仪周全地呈上名帖,口齿清晰地将马道婆案发、刑部收押、以及其初步供词中牵连贵府赵姨娘、涉及“用巫蛊之术谋害正室嫡子”等骇人听闻的要点一一禀明。
话音刚落,早有婆子连滚爬进来,将前院“老爷往死里打宝二爷、眼看不行了”的惊天噩耗哭喊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母本就因前事气恼伤心未平,此刻又闻此晴天霹雳,眼前登时一黑,天旋地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马道婆、赵姨娘、巫蛊厌胜!
在王夫人、凤姐等人凄厉的哭喊与慌乱的搀扶簇拥下,老太君跌跌撞撞、拄着拐杖便往宝玉住处冲去,整个荣庆堂瞬间乱作一团。
伍尽忠不再多言,悄然一礼,功成身退。
“打死这孽障,我替他抵命!”贾政已近乎疯狂。
就在这不可开交之际,忽听窗外一声颤巍巍、悲切到极点的哭喊:“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地撞进门来。
贾政见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上前含泪跪下:“母亲!儿子教训这孽障,为的是光耀门楣,祖宗颜面!
他如今在外流荡优伶,在内淫辱母婢,无法无天,若再不管教,将来还不知要酿出何等弑君杀父的祸事来!”
“呸!”贾母啐了一口,浑身乱颤,用拐杖捶打着地面,“你说你教训儿子是光耀门楣?我看来,分明是要绝我满门!
我今年已将八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你今日真要打死他,岂不是有意绝我?
你眼里既没有我这母亲,索性我先勒死了他,再拿绳子勒死我自己,我们娘儿们不如一同死了干净,省得你看着我们碍眼!”说着,便真要往宝玉身上去撞。
贾政又急又惧,扑通一声再度跪倒,磕头泣道:“母亲何出此言!儿子如何担待得起!”
贾母老泪纵横,哭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你的儿子,自然你想打就打。
想来你是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
说罢,厉声命人备车马轿辇,要即刻带着王夫人、宝玉回金陵去。
贾政见母亲说出这般决绝的话来,知道已是伤心盛怒到极致,哪里还敢再有半分违拗,连连叩头哭道:“母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再不敢了!”
贾母却不理他,只搂着气息奄奄的宝玉,心肝肉儿地大哭。
王夫人也扑在宝玉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一时间,书房内乱作一团。
贾政看着眼前景象,听着母亲与妻子的痛哭,再看看宝玉那几乎没了人形的样子,满腔怒火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后悔与颓然取代。
他灰心丧意,踉跄退开,知道今日之事,在孝道与母威面前,他已一败涂地。
书房院外廊下。林琰的长随伍尽忠静立阴影处,从头至尾目睹耳闻了这场风暴。
直到院内风波暂歇,贾政颓然退去,贾母等人忙着将宝玉抬回。
东安郡王府,书房。林琰正与妹妹黛玉对弈。
听完伍尽忠一板一眼、巨细靡遗的回禀贾政如何暴怒失控、亲执家法往死里毒打宝玉之事,书房内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黛玉执着一枚黑子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指尖微微泛白,良久,方才轻轻落下。
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却在触及棋盘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却清晰可闻的脆响。
“可听真切了,宝玉……是因何被打?”黛玉的声音响起,像是一块浸在寒潭深处的玉,清冽却透着凉意。
伍尽忠垂目,字句清晰平稳:“回姑娘,听得分明。
忠顺王府长史指证,其一,宝玉公子私交王府优伶琪官,并助其隐匿行踪于紫檀堡;
其二,环三爷当场告发,指认宝玉公子此前凌辱王夫人房内大婢女金钏儿,致其羞愤难当,投井身亡,此乃‘逼奸母婢、致死人命’之重罪。”
“啪嗒!”黛玉手边那只青瓷莲瓣茶盏的盖子,轻轻滑落,碰在盏沿上,发出一记轻响。
她倏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纤细,却透着冷硬与疏离:“好好的清白女儿家,便因他一时兴起、不知轻重的‘玩闹’,生生断送了性命。
今日这顿打,若真就此打死了,倒是干净,也省得日后……再带累更多的无辜。”
她的泪终于落下,不为那正在受皮肉之苦的表兄,而是为那个再也无法笑、无法说话、名字即将在深宅闲谈中迅速湮灭的丫鬟。
金钏儿那苹果脸、弯弯的笑眼,递过来鹅油卷时清脆的声音……都成了冰冷井水下的泡影。
林琰走到妹妹身侧,见她虽强自镇定,侧脸的线条却绷得极紧,眼中水光潋滟颤动,却倔强地未曾让更多泪水落下。“妹妹……”
“哥哥不必劝我。”黛玉轻声打断,声音带着一丝微颤,“你让尽忠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回来一字不漏地转述,便是要我知道这未经任何粉饰、最原本的真相。金钏儿何辜?
今日这祸,桩桩件件,皆是他平日任性妄为、不计后果所招致。
我往日……竟只觉他是不通世务、天性纯然,”
她闭了闭眼,“如今看来,竟是我错了。这顿家法,他挨得不冤。
我只可怜那再不能开口辩白诉冤的,和外祖母一片慈心,年事已高,却要为他这孽障逆子,担惊受怕,肝肠寸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沉默片刻,缓缓道:“马道婆之事,不过是无心插柳罢了。”
他看向妹妹,目光深沉,“经此一事,你看清了便好。
荣国府内里之朽坏,人心之鬼蜮,绝非一日之寒。我们心中有数即可。”
黛玉未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以及荣国府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喧嚣与惶然。
窗外,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线微光。荣国府的方向,惊惶的奔走、凄切的哭泣、纷乱的喧嚷隐隐传来,交织成一曲高门大族内部的悲怆乱音。
夜色渐深。
王夫人院里,玉钏儿独自坐在耳房炕沿,对着黑沉沉的夜色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块素帕,那是金钏儿生前未绣完的。
白日里的哭喊喧天似乎还在耳边,可她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比那口吞没了姐姐的井还要空,还要冷。
姐姐的冤屈,成了二老爷盛怒的由头,成了环三爷进阶的垫脚石,甚至成了府里某些婆子窃窃私语时略带兴奋的谈资,唯独不再是那个活生生的、会笑会恼的金钏儿。
忠顺亲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长史官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琪官和信物,都已拿到。
还有一事,东安郡王今日将马道婆锁拿送进了刑部,那婆子已招供,牵扯甚广,内宅阴私、巫蛊之事皆有涉及。”
忠顺亲王斜倚榻上,摩挲着玉佩,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显得自己干净。
把贾宝玉私藏琪官的实证,连同那‘逼奸母婢、致死人命’的故事,挑几样扎实的,抄送都察院刘御史。
本王的戏子,不是谁都能动的。贾家……也该为这不懂规矩,付点代价了。”
烛光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晃动如蛰伏的兽。
而荣宁街上,更夫提灯走过,几声梆子响淹没在风声里。
数日后,都察院刘御史的弹章,悄无声息地递了上去。
言辞犀利,直指荣国府贾政“治家不严,其子贾宝玉交通王府优伶,行为不检;更兼内帷不修,凌逼母婢致死,有伤风化,玷辱门楣”,请旨申饬。
然而,这封本可掀起波澜的弹章,在通政司流转至御前,被留中数日后,轻轻揭过。
既无明发上谕斥责,亦无部议处置,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几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便重归寂静。
唯有少数消息灵通之辈知晓,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在关键时刻递了牌子请见。
御书房内一番密谈后,此事便以“小儿辈无状,已行家法严惩,着其父严加管束”为由,轻轻放过了。天家的颜面,终究要顾及老臣与元妃。
忠顺亲王闻讯,只在府中冷笑了几声,将一枚玉扳指摩挲得温润,未再置一词。
他本意也非真要凭此扳倒贾家,不过是敲山震虎,略施惩戒。既然目的部分达到,且王子腾出了面,便也暂且按下。
暮春四月末,另一桩旧案的余波,却以更实质的方式,悄然荡开。
薛蟠为争买英莲打死冯渊一案,虽经贾雨村“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以辜保之例圆了过去,此刻刑部旧档却被重提。
一番复核,虽未动摇当初判决的根本,但“薛蟠”其人的“前科”——仗势行凶,致人重伤毙命——却被坐实记录在案,并注明其已被判流刑。这份记录,冰冷地躺在相关衙门的卷宗里。
几乎与此同时,宫中年内最后一次小选的结果,伴随着几场缠绵的雨,悄然落定。
薛宝钗的名字,并未出现在任何入选的名单之上。
落选的原因官方未明言,但自有那“消息灵通”的宫人,将风声递了出来:
一是其兄薛蟠有“命案流刑”的前科记录,家门有瑕;
二是薛家虽为皇商,终究是商贾出身,非清贵诗礼之家,在最后关头被更合“出身”的淑女比了下去。
消息传回梨香院时,薛宝钗正坐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幅未完成的青松仙鹤图。针线细密,姿态端庄如常。
薛姨妈红着眼圈,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由同喜同贵搀着,去佛堂添香油了。
莺儿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整理丝线。
宝钗手中的针,在鹤羽处微微一顿,随即又流畅地刺下。
只是那嘴角惯常的、温和妥帖的弧度,似乎比平日淡了些许,下颌的线条也绷得紧了一分。
她抬眸望向窗外,庭中几株晚开的芍药在蒙蒙雨丝中显得有几分颓唐,地上已落了数瓣残红。
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影,随即又沉静下去,深不见底。
她只将手中针线捏得更稳,绣得更专注了些,仿佛要将所有心绪,都锁进那细密齐整的针脚里去。
荣宁街的夜色,在潺潺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静,坊间的流言却在无声滋长,掺杂着对贾府、王家和薛家运势的各种揣测。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出老远。
潇湘馆内,烛火通明。
林琰放下手中书卷,看向一旁静静临帖的黛玉。黛玉笔下是一个“定”字,笔力似乎比往日更凝练了几分。
她并未抬头,只轻声问:“哥哥,宝姐姐她……终究是没选上?”
“嗯。”林琰应了一声,走到她身侧,“世事如棋,有人落子,便有人局变。宝姐姐是聪明人,此刻心中,想必明镜一般。”
黛玉笔下未停,那个“定”字的最后一笔稳稳落下。
她搁下笔,也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雨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镜……有时照人,也照己。只是这镜中滋味,冷暖自知罢了。”
四月将尽,风雨不止。庭中竹叶,被雨水洗得苍翠,也添了几分料峭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