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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姑苏祭祖偶遇静渊,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清明时节的江南,烟雨朦胧。姑苏城外林家祖坟前,规模盛大的祭祖仪式正庄重进行。

    林琰身着郡王冕服,黛玉一袭浅紫袄裙,在族老引导下依礼叩拜。

    王府左长史路怀瑾领着属官,在一旁协调礼仪、安排祭品,务使郡王归乡祭祖的仪程周全得体。

    仪式行至中途,天飘细雨。执事族人忙取油布遮盖祭品,人群略有骚动。

    路怀瑾正欲上前安排,却见一位身着半旧青衫、年约四旬的男子已先一步行动。

    他低声与几位年长执事快速交代几句,便有人取来备用竹棚部件,在祭台周围迅速搭起遮雨棚;

    同时安排年轻族人有序引导老弱妇孺往祠堂廊下暂避。

    不过一盏茶功夫,秩序已然恢复,仪式得以继续。

    路怀瑾目光微凝,仔细打量那人。见他面容清癯,举止沉稳,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气。

    更难得的是,他处理突发状况时条理分明,既能果断指挥,又不失体贴,颇有章法。

    这气度做派,依稀有些眼熟……一个名字猛地跳入脑海——林晏枢?莫非真是当年白鹿书院里,那位以“静渊”为号的师兄?

    可师兄不是早已中了进士,外放为官了么,怎会在此地,作如此打扮?

    祭礼毕,族中设宴。路怀瑾趁隙向身旁族老打听:“方才雨中协助维持秩序的那位先生,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一房族亲?”

    族老顺着看去:“哦,路长史说的是晏枢啊,论起来是王爷出了五服的族兄。

    早年中了进士,放过外任,可惜时运不济。在个穷县干了几年,治理得不错,但无人提携,任满后一直候缺。

    如今在族学教书,兼管族谱整理。今日祭祖杂事多,他主动帮忙的。”

    路怀瑾心中一动——姓林,名晏枢,进士出身,有地方任职经历,现困顿乡里。竟真是那位在白鹿书院时便钦佩的师兄。

    他不动声色,待宴席稍歇,寻了机会走近正在廊下查看祭器归库的林晏枢。“可是晏枢师兄?”路怀瑾拱手试探。

    林晏枢闻声抬头,怔了片刻,眼中渐露惊喜:“怀瑾?怎会在此……”随即恍然,“是了,你如今是东安郡王府的长史。今日是陪郡王归乡祭祖?”

    故人重逢,二人在祠堂旁古柏下叙话。路怀瑾简单说明追随林琰的经过,随即关切道:“师兄大才,何以困守乡里?”

    林晏枢苦笑摇头,将这些年境遇娓娓道来。中进士后外放偏远下县,勤勉任事却因不懂逢迎而考评平平;

    任满回京候缺,一等三年;盘费用尽后只得返籍,在族学教书度日,闲时整理族中典籍。

    “那县虽小虽穷,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方百姓。”

    林晏枢谈及旧事,眼神微亮,“我劝农桑、修水利、理积案,三年下来,百姓虽未富足,却也能得温饱,县库略有盈余。只是这些微末政绩,无人看在眼里罢了。”

    路怀瑾听罢,既感慨又兴奋。感慨的是师兄如此大才竟被埋没至此,兴奋的是这正是王爷急需的右长史人选。

    他压低声音道:“师兄可知,如今这位东安郡王,正是你的族弟林琰?”

    林晏枢点头:“自然知晓。只是王爷身份尊贵,我这一介赋闲,却不敢妄自攀附。”

    “师兄此言差矣。”路怀瑾正色道,“王爷求贤若渴,且颇有识人之明。

    我此前曾向他举荐过一位‘静渊之才’,说的正是师兄你。

    只是当时不知你竟是王爷族兄,更不知你已返籍。

    今日见你处事之沉稳周全,更胜当年。若师兄不弃,怀瑾愿即刻引荐。”

    林晏枢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看了看远处正与族老交谈的年轻郡王,又看了看眼前诚挚的故友,终于缓缓道:“若王爷不嫌晏枢才疏学浅,愿效犬马之劳。”

    路怀瑾大喜,当即引林晏枢前往林琰暂居的宅院书房。

    书房内,林琰刚与黛玉说完话,见路怀瑾引一位青衫文人进来,有些诧异。

    “王爷,”路怀瑾躬身道,“臣要向您引荐一人。这位是林晏枢相公,不仅是王爷族兄,更是臣在白鹿书院时的同窗师兄。方才祭祖时应对雨况、维持秩序者,正是晏枢师兄。”

    林琰打量来人,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行礼时从容不迫,确有几分“静渊”气象,便温言道:“兄长请坐。

    怀瑾多次向我提及,他有一位‘静渊之相’的师兄,才堪大用,不想竟是自家宗亲。”

    林晏枢依言坐下,不卑不亢:“王爷谬赞。晏枢不过一介书生,些许微末之能,不足挂齿。”

    路怀瑾在旁补充:“王爷,今日祭祖时的突发状况,师兄处置得有条不紊。这还只是小事。

    师兄昔年治理偏远下县,劝农桑、修水利、理积案,三年便使穷县稍安,仓廪略实。此等务实之才,正是王府所需。”

    林琰闻言,兴致更浓,详细问起地方治理之事。林晏枢一一作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静静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

    林晏枢语气平实,所言无非钱谷刑名、田亩水利,甚至县衙胥吏的积弊与关窍,却桩桩件件落到实处,不见半句虚言。

    林琰的目光掠过对方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又落回那张沉静的面容上——恭敬,却无谄媚;

    谈及过往,有憾而无怨。他心中一动,那个关于右长史的模糊影子,悄然与眼前人重合了。

    “兄长大才,困于乡里,实是可惜。”林琰最终道,“不瞒兄长,本王府中新立,百事待兴,尤缺一位能持重守成、总揽庶务的右长史。

    怀瑾此前举荐,我已有意,今日得见兄长本人,更觉此位非兄长莫属。不知兄长可愿出山相助?”

    林晏枢起身,郑重一礼:“蒙王爷不弃,识于草莽。晏枢虽愚钝,愿竭尽所能,为王爷分忧。”

    “好!”林琰亲自扶起他,“得兄长与怀瑾同心辅佐,本王如鱼得水。祭祖事毕后,便请兄长随我返京,荐书之事,即刻办理。”

    三日后,姑苏事毕。林琰携黛玉启程返京,同行者多了两位——新邀的族兄林晏枢,及其随身老仆。

    官船沿运河北上。这一日,路怀瑾与林晏枢在舱中叙旧,林琰也来参与。

    谈及王府事务,林晏枢已开始思考长史司的架构与章程,并提出几条务实建议,令林琰频频点头。

    处理完正事,林琰便与黛玉同去书房看书。楚容卿送来茶点后,坐在林琰身旁,与他同看,看到妙处不时微笑,指与林琰看。

    府内管事郝礼智来报:“荣府方才来人,说是琏二奶奶和宝二爷都突发了怪病,甚是严重。”

    “哦,知道了。”林琰听了,只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在意。

    一旁的黛玉却放下书卷,思忖片刻,轻声道:“哥哥,既是宝玉与琏二嫂子病了,于情于理,咱们也该过去瞧瞧才是。”

    林琰闻言眉头微蹙,看向妹妹:“那边府里人多事杂,如今又有人染病,何必去那一趟?遣人送些药材问候便是了。”

    黛玉却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毕竟是亲戚,又是突发急症,不去亲眼看看,终究于心不安。况且琏二嫂子素日待我们不错。”

    “你身子才将养好些,那府里如今乱着,我是不放心。”林琰语气放缓,试图劝阻。

    “我就在屋里坐着说几句话,不沾那病气便是。”黛玉坚持道,见哥哥仍不赞同,又轻声补了一句,“哥哥若实在不放心……可否陪我同去?”

    这时,楚容卿也面露忧色,开口道:“王爷,往日府里唯有凤姐姐待我亲厚,若真是病了,我心里也惦记得紧……”

    林琰看看黛玉眼中的坚持,又见楚容卿期盼的神色,知她二人与贾府内眷确有情谊。

    他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罢了,终究拗不过你。去便去吧,只是你需答应我,略坐坐便回,切不可累着了。”

    黛玉唇角微弯,点了点头:“都听哥哥的。”林琰这才无奈吩咐备车,心下却打定主意要亲自看顾,绝不让妹妹在那是非之地多待。

    林琰和黛玉乘车前往贾府去探病。将至宁荣街时,忽见前方人群骚动。

    五城兵马司的兵士正在驱赶两个怪人——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道人,正被百姓围观指笑。

    林琰透过纱帘看到,心中一动,想起原着中此二人神通,忙命伍尽忠喝止兵士,下马上前拱手道:“二位高人请留步。”

    那癞头和尚哈哈大笑:“贵人来了,贵人来了!可是为那府中邪祟之事?”

    跛足道人拄拐而立,一双眼睛似能洞察人心,直直看向林琰:“施主身负紫气,却眉间隐有忧色,可是家中有人罹患怪疾?”

    林琰心中暗惊,面上却不露:“正是。我家表弟宝玉与表嫂凤姐突发怪病,正欲寻高人救治。”

    和尚摇扇笑道:“此乃巫蛊之术作祟,非药石可医。施主既至,可谓机缘。可愿引贫僧等前去一观?”

    林琰答道:“求之不得!”当即命随从让出一匹马,亲自引二人往贾府去。

    路上,那道人忽道:“施主非此世之人吧?”林琰心中惊讶,尚未答话,和尚已笑道:“莫惊莫惊,天地玄机,非常人可参透。施主既来此,自有缘法。”

    此时贾府园内已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

    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

    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文杏被人臊皮。

    他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

    林琰引僧道径往宝玉院中,却见廊下薛蟠正痴望着一处——原是黛玉刚下轿来,风吹起帷帽轻纱,露出半张清丽容颜。薛蟠见了,不觉怔住,竟酥了半边身子。林琰快步上前将妹妹护在身后,冷冷扫了薛蟠一眼。薛蟠吓的一哆嗦,赶紧跑开不敢再看。

    正此时,西侧忽传来一阵惊呼与落水声——原是薛宝钗因避让发疯跑来的小丫鬟,被挤到了湖边。

    那湖岸石滑,她又心慌,脚下一绊,“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众人愈乱。薛姨妈哭喊起来,丫鬟们尖叫却无人敢跳。春寒水冷,宝钗身着纻丝袄子,在水中挣扎几下便往下沉。

    薛蟠见状在岸边急得团团转,几个小厮死死拉着他。“妹妹!妹妹!”

    薛蟠挣扎着要往水里跳,可他本就不会水,此刻情急之下竟忘了畏惧,一边挣扎一边喊:“放开我!那是我亲妹子!”

    一个小厮苦劝:“大爷,您不会水,下去也是白搭啊!”

    “那也不能看着我妹妹淹死!”薛蟠急得眼睛都红了,竟真个挣脱了,扑通一声跳进浅水处。

    可他刚下去就呛了水,手忙脚乱地扑腾,眼看自己也要沉下去。

    林琰见状,尽快热身,飞身下马,一个箭步跃入湖中。

    他先一把将薛蟠推向岸边小厮,再转身游向已经快昏迷的宝钗。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浸透锦衣,他奋力游向宝钗,见她已呛水,面色苍白。

    “别怕!”林琰抓住她手臂,宝钗在水中慌乱,本能地紧紧抱住他脖颈。

    温软身躯贴来,幽香混着水汽,林琰心中一荡,忙定神将她带向岸边。

    众人七手八脚将二人拉上。宝钗浑身湿透,鬓发散乱,冷得瑟瑟发抖,却仍强自镇定。

    薛姨妈忙用斗篷裹住女儿,连声道谢。薛蟠此时还趴在岸边呛水,却第一句话就问:“我、我妹妹如何了?”

    林琰转头见薛蟠这般情状,心中倒是生出一丝感慨——这人虽荒唐,对妹妹却是真心。

    林琰浑身滴水,却先问道:“宝姐姐可好?”目光所及,见宝钗虽狼狈,却别有一种娇弱之美。

    她抬眼看他,眼中惊魂未定,又含着一丝说不清的情愫,轻声道:“多谢王爷相救。”

    宝钗浑身湿透,纻丝袄子紧贴身躯,勾勒出略显仓皇的曲线,鬓边一缕乌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不住滴着水。

    她抬眼看向林琰,惊魂未定的眸子里水光潋滟,长睫轻颤,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林琰扶着她手臂的掌心,隔着冰凉湿透的衣料,能感到她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

    他迅速移开目光,将人交到薛姨妈手中,声音比预想的更温和些:“举手之劳,宝姐姐无事便好。”

    转身欲寻僧道,却见那二人已自行往宝玉屋中去。

    屋内,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也不多言,径至宝玉、凤姐榻前。

    僧人手持通灵宝玉,念诵偈语,称宝玉之病是因“尘世声色所迷”,故通灵宝玉被“蒙蔽”失去灵性。

    他将玉擎在手中,念咒施法,使其恢复灵性,从而驱邪祟、镇神魂。

    僧人要求将通灵宝玉悬于宝玉卧室门上,称贾府唯有此玉能除邪祟。

    道人则提到:“通灵宝玉本有除邪祟、疗冤疾、知祸福之能,只因被声色利欲所蔽,故不灵验。”

    宝玉和凤姐在通灵宝玉悬挂后逐渐清醒,身体康复,疯癫状态消失。

    那边厢宝玉已然醒来,连呼要水,饮下后“如得甘露一般”;凤姐这里呼吸渐平,面上狂乱之色也慢慢退去。

    贾母大喜,忙命人厚谢。和尚却摆手笑道:“不必不必,我二人云游之人,不受金银。”

    说罢看向林琰,“施主,今日缘分已尽,他日自有再会之期。”二人飘然而去,众皆称奇。

    晴雯、香菱正伺候林琰更衣,却见黛玉静立廊下,目光落在西厢——那是宝钗暂居之处。

    林琰出来后,黛玉轻声道:“宝姐姐受了惊,哥哥该去看看。”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复杂神色。

    林琰心中一动:“妹妹与我同去?”黛玉摇头:“我有些乏了,让晴雯陪你去吧。”转身时,裙裾微扬,似带着些许落寞。

    因林琰郡王身份尊贵,贾府为表礼敬,早将大观园内最为清幽雅致的潇湘馆收拾出来,予林琰兄妹暂住。

    西厢房内,宝钗已换了干衣,正坐在暖榻上喝姜汤。见林琰进来,她忙要起身,林琰摆手止住:“宝姐姐不必多礼。”

    宝钗颊上微红——方才水中那一抱,肌肤相亲,虽是危急,却终是有了肌肤之亲。

    她自幼恪守礼教,何曾与男子这般接近?眼前这人不仅是郡王,更是她的救命恩人,且生得俊朗英挺,气度不凡。

    “今日若无王爷,宝钗怕已……”她声音渐低。林琰温声道:“宝姐姐日后小心便是。”

    又叮嘱几句,便要告辞。宝钗却忽然道:“王爷也受寒气,若不嫌弃,喝杯姜汤再走不迟。”

    “不必麻烦。”林琰笑笑,“我该回府了。妹妹还在等我。”

    听到“妹妹”二字,宝钗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恢复如常,端庄行礼送客。

    林琰走后,宝钗独坐良久。薛姨妈进来,见女儿神情,轻叹道:“我的儿,今日多亏了林郡王,只是他毕竟是郡王,咱们家恐有些高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亲说什么呢。”宝钗垂眸,指尖却无意识抚过手腕——那里方才被他握过,似还留着温度。

    去潇湘馆的路上,林琰思绪纷杂。

    今日种种浮现眼前:宝钗落水时的惊慌,黛玉廊下的微酸,僧道莫测的言语……这红楼世界,他既已踏入,便再也难独善其身。

    而潇湘馆内,黛玉亦未眠。紫鹃悄声道:“姑娘,今日宝姑娘落水,是王爷亲自救的……”

    “我知道。”黛玉轻声道,手中诗卷久久未翻一页。窗外竹影摇动,似她此刻心绪。

    更远处,蘅芜苑中,宝钗对灯独坐,手中针线迟迟未落。

    宝钗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水中那有力的手臂、沉稳的托举、混着水汽的温热气息……画面倏忽掠过心头。

    她下意识地,指尖轻轻拂过腕间——那里空无一物,肌肤却似无端有些发热。

    她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什么,极轻地自语:“救命之恩……当如何报呢……”话音未落,便觉颊上微热,忙将目光垂下,落在尚未动过一针的绣绷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暮色四合。林琰转身回屋时,心中却浮现黛玉的复杂神情。

    他微微一笑——这丫头,心思还是这般细腻。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这红楼一梦,他必定要护着妹妹周全,绝不让悲剧发生。

    却说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离了贾府,并不走正门,只飘飘然从角门出。至宁荣街外僻静处,二人相视一笑。

    癞头和尚摇着破扇,望着贾府方向道:“今日这一遭,倒是意外之喜。那林郡王身上的紫气,你我都看见了。”

    跛足道人拄拐而立,目光深远:“何止紫气。他命格奇特,非此世之人,却偏偏身负天命而来。

    我以先天之术推演,竟见他命线缠绕着绛珠与神瑛的因果。”

    癞头和尚摇着破扇,望着贾府方向嘻嘻一笑:“今日这一遭,风动萍末,水起微澜。那年轻人身上紫气缠绕,竟是冲撞了既定的命盘。”

    跛足道人拄拐而立,目光似欲穿透这红尘万丈:“紫气缠身,犹在其次。

    我看他根底,不在三界五行之中,命线却偏偏坠入此间,与那绛珠、神瑛的因果搅在了一处。

    和尚掐指,啧啧称奇:“妙哉。灌溉之恩,以泪偿之,本是了债。如今偏多了个护花的,这泪,怕是流不到命定的干涸时分了。”

    道人望天,半晌方道:“天机最忌刻舟求剑。他既来了,便是变数,也是定数。只是这‘金玉’之说,经此一池春水,怕也要泛起别样的涟漪了。”

    和尚掐指一算,摇头晃脑:妙哉,妙哉。原本清晰的命数,如今却如乱麻入锦,另生经纬。不过……。”

    他眼中精光一闪,“天道最忌刻舟求剑。他既来了,这局棋,便有了看头。”

    道人望天:“且看吧。他既有天命在身,你我便顺其自然。只是……”他转头看向和尚,“今日之事,要不要告知警幻?”

    和尚摆手:“不必不必。幻境中人,自有其梦。我等方外之人,且看这出戏如何演罢。”

    说罢,二人身影渐渐淡去,如烟如雾。风中只留下和尚最后一句吟哦:“绛珠还泪本前因,谁料天外降紫宸。改运易命非等闲,了却因果方为真……”

    僧道二人身形消散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贾府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也随着宝玉与凤姐的转醒而暂告平息。

    林琰换了干净衣裳,在潇湘馆中静坐片刻,待身上寒气尽去,方去隔壁看望黛玉。

    兄妹二人说了会儿话,黛玉到底精神不济,面上露出倦色。林琰便嘱咐紫鹃好生伺候,自己悄然退出,不再打扰。

    贾府经此一乱,上下疲惫。宝玉虽醒,到底伤了元气,又静养了三四日,方能下地。

    这日晌午,他觉得房中气闷,便悄悄溜出怡红院,信步往王夫人上房来。

    几个丫头正在廊檐下做针线,见了他都笑着问好。

    宝玉见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斜着眼乱晃,便知母亲已睡熟。

    他轻手轻脚凑到金钏儿身边,将她耳朵上的坠子一摘。

    金钏儿睁眼见是他,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目假寐。

    宝玉却恋恋不舍,从荷包里掏出一颗香雪润津丹,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

    宝玉便上来拉着手,悄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难道也不明白?

    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钏儿半边脸顿时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

    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你姐姐出去!”

    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

    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

    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

    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地出去,不在话下。

    此事发生在内帷,本不张扬。但贾府人多口杂,况且王夫人盛怒之下也未曾刻意遮掩,消息便如风一般,半日工夫,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只是众人见王夫人正在气头上,都不敢劝,更无人敢到宝玉跟前嚼舌。

    不过三两日后,一个更骇人的消息,便在晨雾未散时炸开了——有粗使婆子清早去后院井边打水,竟捞着了金钏儿的尸首!人泡得肿胀,已然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她正用着早膳,手中调羹“当啷”一声落在碗里,半勺梗米粥泼在了桌上。

    她脸色霎时惨白,挥退左右,独自在内室对着窗棂怔了许久,指节捏得发白,却一滴泪也流不出,只觉心口沉甸甸压着块冰。

    十几年的丫头,活生生的人,就因为自己盛怒之下几句话……这孽,算是做下了。

    不知枯坐了多久,外头丫鬟低声报:“宝姑娘来了。”

    薛宝钗缓步进来,晨光给她素淡的衣裙镀了层柔边。

    她见王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并不惊呼,只轻轻掩上门,走到近前,柔声道:“姨母早膳用得可好?脸色瞧着有些倦。”

    王夫人像是被这话唤回了神,一把抓住宝钗的手,那手冰凉。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我的儿……你可知道,金钏儿她……投井死了!”

    话一出口,压抑的惶恐与负罪终于决堤,化作滚热的泪,“是我……是我逼死了她!我若不多那句嘴,不立时撵她……”

    宝钗任由王夫人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等那急促的抽噎稍平,方用她那特有的、安稳清晰的声线缓缓道:“姨母怎么这样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

    王夫人抬起泪眼。

    “多半是失脚掉下去的。”宝钗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她在府里拘束惯了,乍一出去,到各处走走逛逛,也是有的。

    井台湿滑,一时不慎,也未可知。纵然……真有别的想头,”她略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那也是个糊涂人行糊涂事,姨母若为此耿耿于怀,反倒伤了自家身子,才是真不值当。”

    王夫人胸中那团堵得她呼吸困难的硬块,仿佛被这几句话撬松了些。

    她看着宝钗沉静的面容,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通达。

    “眼下,不过是多赏她家几两银子,好生发送了,也就是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宝钗最后道,语气寻常得如同在商议一份例银的发放。

    王夫人怔怔点头,觉得浑身虚脱,却也奇异地喘上了一口气。

    可旋即,另一桩具体的难事又爬上眉头:“你说的是……昨日我已赏了她娘五十两。

    可……可她又说,想给孩子穿身没上过身的新衣裳走。这仓促间,哪里去寻合式的……”

    宝钗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口,声音依旧温和:“姨母何必为这个烦心。

    我前几儿正好新做了两套衣裳,拿来与她,岂不省事?

    我妹妹在时,身量也与她相当,是穿得我的衣裳的。姨母若不嫌忌讳,我这就打发人回去取来。”

    王夫人猛地抬头,看着宝钗,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目光里有惊,有喜,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切的、难以言喻的依赖。

    王夫人紧紧攥着宝钗的手,好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儿……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全。”

    她靠着宝钗的手臂,慢慢坐直了身子。窗外日头渐高,光亮重新照进屋子。

    她望着外甥女平静姣好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只将那微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