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京师覆雪。嘉猷伯府书房内,烛火将林琰眸中翻涌的思量映得深不见底。
密报上的字迹娟秀急促:“事发,尤氏疑心。秦氏病沉,太医言难逾旬日。珍频入宫,昨领密旨归。”
“大爷,内线补充说,陛下对宁府办事颇为满意,似有嘉赏之意。”亲随伍尽忠低声道。
林琰未语,指尖捻过袖中荷包微润的边角,那点湿润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十二岁那年的记忆翻涌上来——他被领进乾清宫,那双将他冻得通红的小手拢在温热掌心的手,那声沉静而毋庸置疑的“从此,朕便是你的父亲”。
多年相伴君侧,甚至皇帝教导那位体弱迟钝、常不得要领的太子时,他也常随侍在旁。
皇帝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能举一反三的他身上,那些看似随口的提点,如今细想,字字句句皆是帝王心术。
“救。”林琰抬眸,声音斩钉截铁,心中波澜却远非二字可概括。“一则为荷包传递的求援之意,她不该沦为此等丑事的祭品。二则……”
他顿了顿,一股混杂着隐秘兴奋与冷酷评估的情绪在胸腔鼓荡,“此事牵连宫闱,贾珍参与,便是现成的把柄。”
更深层、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全然明晰的念头是:他想看看,自己这些年不着痕迹经营、渗透的力量,究竟能为他做到哪一步。这念头危险,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伍尽忠欲劝,林琰已铺开图纸,朱笔点落:“依计行事。卢剑星他们,可安排妥当了?”
“已就位。只是……动用锦衣亲军内线如此之多,恐怕难以完全遮掩。”
林琰唇角勾起一丝无温度的弧度:“要的,本就不是天衣无缝。”
他要的,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破绽”,一次投向深潭的试探,看看能激起怎样的回响。
紫禁城,养心殿。锦衣卫指挥使陆文昭垂手而立,额间沁汗。
他将宁国府秦氏“自尽”一事呈报完毕,殿内只剩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御案后,皇帝放下朱笔:“这么说,确是‘久病厌世,悬梁自尽’了?”
“宁府上下皆如此说,现场勘验无误。卢千户他们亲眼看着办妥的。”
“亲眼看着……”皇帝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敲,每一下都敲在陆文昭心尖。
“陆文昭,你这锦衣亲军指挥使,当得真是省心。”
陆文昭腿一软跪倒:“臣愚钝!臣定当再加详查——”
皇帝抬手止住,目光转向窗外飞雪,声音平淡无波:“你也是琰儿的人么?”
轻飘飘一句,惊雷般炸开。陆文昭伏地,冷汗湿透重衣,一字难出。
良久,皇帝似倦了,挥手:“罢了,下去吧。宁府之事,既已了结,便如此结案。”
殿门合拢。皇帝独自坐着,目光落在一方边角已磨得温润的旧砚上——那是林琰幼时在他身边习字所用。
他眼前闪过太子那孱弱愚钝、每每教导都令他暗自焦灼却又不得不强压失望的身影,与林琰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的聪颖敏捷交织对比。
一个深埋心底、他不敢深想更不愿证实的疑团,悄然浮现,又被他强行按回晦暗深处。
“琰儿,”皇帝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砚台,仿佛触及旧日时光。
那孩子身上,流着他姨母兼养母的血脉,于他而言,终究是不同的。
“若你如此大动干戈,动用这些年不着痕迹渗透、如今怕已不止半数听你号令的锦衣亲军,仅仅是为了一个女子……那朕反倒要看轻你了。”
他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审视、估量,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让朕看看,你从朕这里学去的东西,究竟用得如何。你这番动作,是情难自禁,还是……别有所图,意欲试探为父的底线,与你自己手中真正的分量?”
梅隐轩。秦可卿——如今叫楚容卿——已在庄园住下半月。林琰为她编造的身份是南来投亲的孤女,父母双亡,寄居在此。
这夜雪大,林琰巡视庄园,见梅隐轩灯还亮着,推门而入。
她正对镜梳妆,乌发披散,素白中衣滑落肩头,露出纤瘦锁骨。见他来,慌忙系衣带,手指微颤。
“伯爷怎么……”
“路过,见灯亮着。”他解下大氅,“府医的方子可对症?”
“去了人参,已能安睡。”她低头,忽然泪落,“伯爷救我,是怜我无辜,还是另有所图?”
林琰怔住。
她走近,碰了碰他系在腰间的荷包——是她送的那个荷包:“那日回廊下,我存了私心。这一生,只有那一刻是我自己选的。”
话音落,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温软的身子带着药香和梅香,微微颤抖。
林琰僵住了,手悬在半空,理智叫嚣着推开——她是宁府弃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可她的颤抖透过衣衫传来,那么真实。他的手终于落下,轻抚她披散的长发。发丝冰凉顺滑,如瀑倾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离开京城。”她闷声道,泪水浸湿他衣襟,“我不逃了。伯爷若要扳倒贾珍,揭露宫闱丑事,我愿为证。只求事成后……许我一个去处。”
林琰闭了闭眼。怀中人如此脆弱,又如此炽热。他想起自己的谋划,那些冷硬的算计,此刻竟难以启齿。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她在他怀中轻轻一颤,仰起脸来。
烛光下,她苍白的面颊泪痕未干,眼里却燃着某种决绝的光。那光刺痛了他,也隐隐灼烫着他。
林琰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伯爷?”她茫然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惶惑,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微微前倾,中衣领口因方才动作又松开了些,露出一段凝脂般的脖颈。
“容卿。”他第一次唤她新名,声音干涩,“我救你,确有私心。但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窗外雪夜,不敢再看那在昏黄光影里愈发楚楚堪怜、却无意识般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身影。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即便事成,即便你换了身份……我也未必能给你嘉猷伯夫人之位。”
屋内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所以这些日子,我不敢常来,不敢靠近。”
林琰苦笑,“我怕救你出火坑,却可能将你推入另一处深渊。”
他回过身,见她已悄然走近,泪已止了,只静静望着他,眸光如水,清澈之下却似有看不见的漩涡。
她伸出手,不是急切地拥抱,而是轻轻、试探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一点点攀援,直至与他十指相扣。那触碰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柔韧。
“林郎以为,我在乎的,是那凤冠霞帔、宗谱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分么?”
她轻声问,声音像羽毛扫过心尖,“在宁府,我是明媒正娶的蓉大奶奶,在秦家,我是养在深闺的嫡女,可那又如何?不过是更精致的笼子,更体面的物件。”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汲取那一点温暖,也让他感受她的颤抖与依赖:“林郎救我时,可曾因那些名头而犹豫?可曾因那些污糟事而嫌恶我身子不净?”
她仰起脸,泪光在眼眶里盈盈欲坠,却不落下,只那般望着他,将最脆弱也最坦诚的姿态全然敞开,“你没有。你看见的是‘我’,是楚容卿。这就够了。”
泪水终于滑落,沿着他的指缝滚烫。她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近乎破碎的笑:“我要的堂堂正正,是站在光下,不躲不藏,不做任何人的棋子和贡品。
我要的,是林郎此刻的坦诚,是明知前路艰难,仍愿握住我的这双手,是……是这个人。”
她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防最软处,那混合着卑微祈求、孤注一掷的依赖,以及全然托付的信任,比任何直白的引诱都更具力量。
林琰心头巨震,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他猛地将她拉回怀中,这次不再克制,手臂紧紧环住那纤细却不失柔软的身子,力道大得像要确认她的存在。
“我……”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给不了你世俗圆满,但梅隐轩永远是你的归处。
我林琰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绝不以你为棋,绝不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
楚容卿在他怀中哽咽点头,手臂环上他的腰背,将他更深地拉向自己。
单薄的中衣阻隔不了体温的传递,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女体香,幽幽萦绕。
林琰呼吸一窒,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那吻起初轻柔,带着怜惜,却在触碰到她微颤的唇瓣时,骤然变得滚烫而急切。
她生涩却努力地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背后的衣料,喉间溢出细微的、小猫似的呜咽。
这声音仿佛某种鼓励,也击溃了最后一点犹豫。红烛帐暖,夜色掩护了最初的笨拙与试探,也融化了理智的冰层。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感受着他失控的心跳和汗湿的胸膛,在极致的纠缠与眩晕中,心底某个角落却异常清醒:这一步,她走对了。将自己交付,也将他更深地绑缚。
数日后,一个雪霁的午后。
梅隐轩内暖意融融,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林琰与楚容卿隔着炕桌对弈,黑白子错落,已至中盘。
楚容卿棋风灵巧,善于纠缠;林琰则大局稳健,步步为营。
楚容卿执白,正凝神思索一处断点。
林琰端起手边的茶,却不忙饮,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缓缓抚过一圈,目光落在棋盘一角,沉静中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棋局,而是疆域舆图。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楚容卿正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林琰线条冷峻的侧脸,那专注时微抿的唇线,那执棋落子时毫不拖泥带水的果断,甚至那沉默时周身笼罩的、令人不自觉屏息的低气压。
无数个瞬间的细节,在此刻忽然串联起来,与记忆中某个令人畏惧的身影隐约重叠。她心下一悸,指尖的白子“嗒”一声轻响,落在了并非她原想的位置。
林琰抬眸:“此处不妥,会自紧一气。” 他声音温和,点出问题,却并无指责。
楚容卿却似没听见,只怔怔望着他,轻声道:“林郎方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何人?”
楚容卿唇瓣微动,声音更低,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陛下。”
林琰执棋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有些神态,有些小动作……像。”楚容卿垂下眼睫,避开他陡然锐利起来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棋子,“尤其是沉思时,指尖敲点,或是……不经意扫视四周的模样。
林郎在陛下身边日久,怕是连自己都未察觉,有些东西已刻进骨子里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炭火爆开的细碎声响。林琰缓缓将黑子落入棋罐,那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他并未否认,也未动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言行举止,自然潜移默化。”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更印证了楚容卿的感觉。她不再深言,只觉一股寒意悄然漫上脊背。
她爱慕的、倚仗的这个人,与他竭力对抗的那个至高权力中心,竟有着如此隐秘而深刻的联结。
窗外,梅枝掩映的远处墙头,一片积雪悄然滑落。
梅隐轩内茶水温热,一个身着半旧青袄、袖口微沾灶灰的粗使丫头,正垂着头,将一壶新沸的水送进书房外间。
她步履轻而稳,只在帘外稍作停留,放下水壶,又默默收拾起一旁已空的果碟。
里间,楚容卿那句带着颤音的“刻进骨子里”,与林琰沉静的回应,依稀飘出。
丫头眼皮都未抬,仿佛只专注于手中活计,直至悄无声息地退下。
回到庑房窄小的角落,她才就着昏暗的油灯,用一根炭笔头,在包点心的油腻草纸上,将听到的“陛下”、“骨子”等零星字眼,混在一堆柴米开销的记账数字里。
次日,这张纸随着送往浆洗房的旧衣物,到了外院一个聋哑仆妇手中,又经采买婆子的菜篮,几经辗转,消息才递到了北镇抚司。
指挥使陆文昭捏着这最新译出的密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纸条凑近烛火,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主子要的是这位伯爷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和那女子……” 陆文昭按了按额角。
有些事,他深知却不能言。譬如东宫那一位的血脉,早在数年前一次隐秘的查证中就已明朗,但那层窗户纸,陛下不戳破,天下便无人敢捅破。
他这个锦衣亲军头子,更只能将其烂在肚子里。如今这位林伯爷,简在帝心,锋芒渐露。
现在的主子要伺候,未来的变数,又岂能轻易开罪?这差事,真是左右为难,如履薄冰。
锦衣卫的“耳朵”离去约莫一盏茶后。梅隐轩后院僻静角门外,传来三声更梆响,两长一短,随即归于寂静。
不多时,角门从内无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入,迅捷如狸猫,直奔书房。
书房内,正提笔默写《孙子兵法》的林琰笔锋未停。伍尽忠悄然近前,低语:“爷,地贼星到了。”
“说。”
来人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禀主公,锦衣亲军的线已收。
盯梢的是内院一名粗使丫头,途径外院聋哑仆妇传递,已在其上线接头时确认。
陆文昭于镇抚司密室焚毁密报。另,地察星报,东宫咳疾加剧,太医院正日往两次,所用老山参、川贝份例增三成,来源正在详查。”
林琰听完,面色沉静如水。他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面上,他与卢剑星、沈炼等人乃至朝中各方脉络相连;暗地里,这支由他自幼遴选打磨的“天罡地煞”,才是他最隐秘的眼与刺。
核心一百零八人,散于三教九流,更有诸多不记名的外线,如同蛛网无声蔓延。
陆文昭的监视,本就在意料之中,有些消息,甚至是自己愿意让他“听”去的。
“知道了。陆文昭处,继续留意。东宫用药详情,令地察、地雄细查。梅隐轩周边,” 林琰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保持清净。非急事,按老规矩递消息,不必近前。”
“是!” 地贼星领命,身形一退,便融入廊下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书房重归宁静。林琰走到窗前,望向梅隐轩的方向。楚容卿说他身上有皇帝的影子……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模仿,是生存所需,还是长久浸染,那权柄与谋算的烙印已悄然蚀骨?
至于天罡地煞,那是深埋地下的根须。棋盘上的较量,从来不止一面。
他收敛心神,将那丝因楚容卿话语而泛起的波澜,沉入眼底深潭。
雪又渐渐密了。庭中老梅的枝条被雪压得低垂,然其根茎深处,已悄然蓄着来年破寒而出的暖意。
他推开书房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却向着梅隐轩那片晕染着光晕的窗棂,稳步走去。转眼到了腊月廿三,宁府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往铁槛寺去。
秦钟随姐姐“灵柩”同行,孝服下藏着智能儿前日偷偷塞给他的绢帕——绣着一枝并蒂莲,角上有个小小的“智”字。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面容与秦可卿有三分相似,此刻红肿着眼,却并非全为姐姐。
昨日父亲秦业得知宁府给的三千两“抚恤”实为封口费,气得当场呕血,指着他骂:“你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你倒好,整日与那姑子厮混!”
秦钟垂首不敢言。他怕父亲,更怕失去智能儿那点温存。
姐姐去了,父亲暴怒,仿佛天地间只剩那点偷来的温暖是实的。
按例,灵柩在铁槛寺停灵四十九日,亲眷需轮流守候。
秦钟思念智能儿,便常寻借口滞留,寺后便是水月庵。
智能儿是庵里小尼姑,早前随师父到秦府念经时相识,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私情。
这夜月隐星稀,秦钟心如火燎,谎称守灵乏极需独处,支开小厮,便裹紧棉袍,闪身潜入寺庵之间的窄巷。
水月庵后门虚掩,留着一道缝——是智能儿与他约定的暗号。
他侧身挤入,熟悉的檀香气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扑面而来。
柴房藏在院墙最深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
他轻叩三下,柴扉从内拉开。智能儿一身素白中衣,外头只松松罩了件旧僧袍,乌发尽数散下,衬得一张小脸在灯下愈显苍白。
她眼中噙着泪,见了他,未语先扑进他怀里,身子颤得厉害。
“钟哥儿……师父说我心不净,罚我十日不许出后院……我怕这是最后一面了……”
秦钟心头一紧,笨拙地搂住智能儿。两人踉跄着倒在干草堆上,衣物凌乱间,灯影摇曳,墙上投射的影子,随着隐秘的节奏轻轻变换,宛若夜色中纠缠的幻梦。
一片雪白晃入眼中,秦钟只觉眼热心慌。
屋内外,初春的蜜蜂生涩地探索着,在陌生花丛间焦急寻觅蜜源,以饱口腹之欲。
那生灵仍懵懂地徘徊,翅尖拂过层层叠叠的温甜气息,却始终探不进那蜜藏的最深处。
空腹嗡鸣着,在愈缠愈密的暖香里徒劳打转,仿佛被一片看不见的、流动的甘美所围困。
智能儿紧闭双眼,泪痕交错,只觉那远处似有寒潭深处将碎未碎的薄冰,隔着水传来窒闷的、断续的碎响。
忽然,那只莽撞的探寻失了方向,化作一只闯入屋内的伶鼬,在漆黑林间惶然乱窜的幼兽,一脚踏空,直直坠入早已被温热潮气洇透的、柔软的罗网深处。
四面八方都是暖腻的黑暗,裹上来,陷进去,再没有出路。
智能儿脖颈仰起一道无声的弧线。
而那只骤然闯入暖房、被过熟甜香彻底餍足的伶鼬,所有先前的急切与懵懂,都在这一霎被某种饱胀的、让人失重的安宁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智能儿猛地一僵,从失神中惊醒:“你听……”话音未落,“砰!!!”柴房门被猛地踹开!
火把刺目的光芒涌入,灼痛了两人尚未从迷梦中完全睁开的眼睛,也照亮了他们惊恐万状、狼藉不堪的模样。
水月庵住持静虚师太铁青着脸站在最前,手中佛珠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只有震怒与冰冷的锐利。
她身后,几个粗壮的婆子手持棍棒,面色森然。
“好个佛门净地!好个秦家公子!”静虚声音尖利,“竟敢在菩萨眼皮子底下行此苟且之事,污我佛门清誉!”
秦钟魂飞魄散,慌忙遮挡。智能儿面无人色,瑟缩着往他身后躲。
“捆起来!”静虚厉声道,目光扫过秦钟慌乱中掉落的玉佩(秦可卿赠送),虽不名贵,但也值十两银子。
她眼中算计一闪,语气稍缓却更冷:“秦公子,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秦家名声扫地,你那刚咽气的父亲,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秦钟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师太饶命!我一时糊涂!求师太慈悲,莫要声张!”
“哼,慈悲?”静虚冷笑,“你若识相,明日让你家人送五百两香油钱来,再写下一纸悔过书,本座便当今晚无事发生。
否则……明日一早,两顶小轿,一顶送你去顺天府衙门,一顶送她回姑子庙发卖!”
秦钟浑身发抖,五百两!秦家本就清贫,姐姐“抚恤”的三千两被父亲退回,如今连五十两现银都凑不出!
“师太……我家中实在……”
“那便罢了。”静虚作势转身,“捆了,明日送官!”
“不!不!”秦钟扑上前,“我写!我写悔过书!银子……容我几日!”
静虚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三日。三日后若不见银子,悔过书便出现在顺天府案头。你秦家,就彻底完了。”
腊月廿八,秦业听儿子哭哭啼啼说完原委,气得浑身发抖,挣扎起身:“孽障!孽障啊!”
举起手杖要打,却忽地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钟慌忙去扶,只见父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请来的大夫摇头:“急火攻心,中风了。准备后事吧。”
当夜,秦业攥着儿子的手,瞪着眼睛咽了气,至死未闭目。
秦钟伏尸痛哭,悔恨交加。正慌乱间,门外传来叩门声——竟是智能儿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寻来了,形容憔悴,额角还有瘀青。
“我偷跑出来的……”智能儿泪如雨下,“我帮你给了师父一些银钱,师父却更恼恨,把我关起来打……我趁夜翻墙出来的。钟哥儿,我只有你了,我们一起逃吧!”
消息传到林琰耳中时,正是除夕夜。
林琰正在写除夕奏章,伍尽忠低声禀报了秦钟的绝境。他手中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沉吟不过片刻,林琰已有决断。秦钟是楚容卿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亦是可能牵连梅隐轩的一线隐患。于公于私,都须伸手,且须干净利落。
“去办妥。”他声音平静,吩咐却极具体,“水月庵那边,使足银子,让智能儿‘病故’,销了度牒。
备两份往姑苏的路引,改名秦念卿、智婉,再让南边铺子出封荐书。
秦业的丧事,也顺带料理了,对外就说是秦钟扶柩丁忧,离了京城。
找个可靠人,扮作南边远亲去接应,银子、车船都备好。若问起,只说是他们姐姐生前积下的善缘。”
伍尽忠一一记下,问:“可要透露是爷的手笔?”
“不必。”林琰淡淡道,“施恩勿念。让他们以为是她姐姐在天之灵庇佑,反而更安心,也更干净。”
伍尽忠会意,躬身退下。此事对林琰而言,不过是一道需要周密抹平的痕迹,吩咐下去,自有底下人办得滴水不漏。
他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片刻后,起身走向梅隐轩。
楚容卿正在灯下绣梅,最后一针收线,一朵红梅在素绢上凛然绽开。
她抬头见林琰站在门口,不知已看了多久,晕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长,覆在她身上。
“林郎?”
林琰走进来,将一页薄薄的纸放在炕桌上。楚容卿目光落下,是姑苏来的密报,字迹简略:“秦念卿、智婉已安置,林家绣庄学徒,年俸二十两,住处已备。”
她的指尖猛地一颤,抬起眼,眸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与惊惶。
“这是……”
“你弟弟,和那个小尼姑。”林琰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我送他们去了姑苏,改名换姓,无人知晓。绣庄管事是可信的旧人,会照应他们生计。”
楚容卿怔怔望着那页纸,又猛地抬头看林琰,唇瓣微张,却一时失了声。
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微微发起抖来,仿佛不能理解这轻飘飘一页纸所承载的、她以为早已破碎的奢望。
许久,积蓄的泪水才决堤般无声滚落。她忽然从炕上下来,就要跪下。
林琰早有所料,一把扶住她手臂:“你不必如此。”
“我……”她仰着脸,泪珠断了线般滚落,浸湿了衣襟,“我不知……我本以为他们……” 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
那是她深埋心底、甚至不敢触碰的愧疚与恐惧,怕弟弟因自己之“死”和家中骤变而彻底毁了。
“我答应过你,会护你周全。”林琰低叹,手上用力,不容置疑地将她扶回座中,“你的亲人,便是我的责任。难道你不信我?”
“我信!我只是……”楚容卿慌乱地摇头,泪水涟涟,主动伸手紧紧抓住了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林郎,我……我能知道他们往后……过得如何么?”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祈求。
“每年会有平安消息递来。”林琰任她握着,用另一只手拂去她腮边泪珠,指腹温热,“但容卿,你不能与他们相认,甚至不能有任何明面上的关切。
这是为你们好,尤其是为你弟弟好。忘了秦钟,世上只有秦念卿,在姑苏好好活着。”
她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是释然,是后怕,是滔天的感激。“我明白,我明白的……只要他们平安,平安就好……”
她重复着,将脸埋进他掌心,温热的泪濡湿他的皮肤,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轻轻耸动。
窗外又飘起雪,寂寂无声。林琰揽住她单薄颤抖的肩背,想起属下回报中,秦钟在码头上对京城方向重重磕下的三个头,心中默然。
你姐姐确实在庇佑着你。而此刻在他怀中哭泣的这个人,她那失而复得、悲喜交加的热泪,远比任何权谋算计的得逞,更真切地烫在他的心头。
数日后,薛蟠来府上吃酒,醉醺醺说起宁府丧事风光,言语暧昧。林琰把玩着酒杯,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并未接话。
又几日,史湘云来找黛玉玩,闲聊时叹及北静王路祭赠珠的殊荣。林琰在隔壁书房听得只言片语,默然良久。
这日,黛玉来送手炉时,林琰刚自梅隐轩回来不久,身上犹带着屋外寒气。
细心的黛玉却嗅到了兄长衣襟间一丝极淡的、清冷又缠绵的香气,似梅非梅,混着些许雅致的头油味。
她蓦然惊觉,这与那日自己房中腊梅的冷香不同,更暖,更柔,萦绕不散。
她默然片刻,轻轻放下手炉。哥哥近来眉宇间那份不自觉的柔和与偶尔的走神,都有了答案。
她垂眸,掩去所有思绪,只道了声“哥哥仔细保暖”,便悄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