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节度使衙署内,林琰面色平静地翻看着京营武库的账册,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旁的王子腾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王叔父,这武库中老旧的甲胄兵器已达三成,为何兵部拨下的更新款项未见动用?”林琰合上账册,抬眼问道。
王子腾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无奈之色:“林贤侄有所不知。京营这些年训练频繁,军士们又都是粗人,损坏在所难免。更新款项前几日才到,我已吩咐人去采买了。”
林琰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不过兵部给我的文书显示,这笔款项半年前就已拨付。莫非是途中耽搁了?”
王子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林贤侄初次协理京营戎政,不知其中复杂。户部与兵部常有推诿,款项延迟也是常事。至于具体经办……想必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我定要严查。”
“王叔父办事果然严谨。”林琰站起身,“对了,听闻忠顺亲王寿宴在即,王叔父作为世交,想必也要前去道贺?”
王子腾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不过是些寻常人情往来罢了。贤侄何出此问?”
林琰整理着袖口:“没什么,只是听人说,昨日见到京营三百兵士在忠顺王府修葺院落,想必是王叔父好意相助。”
王子腾脸色微变:“这……忠顺亲王毕竟是皇室宗亲,府中修葺也是为国体面。京营兵士训练之余帮些忙,活动活动筋骨,何乐不为?”
“王叔父思虑周全。”林琰拱手告辞,“只是国事繁忙,林某还需回兵部处理公务,就此告辞。”
回府途中,林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脑中却思绪翻腾。
刚到京营办差,王子腾就给他来了个软钉子——不仅京营武库账目有问题,还公然派兵为刚解除禁足的忠顺亲王修葺院落。这京营节度使的权势和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回到伯府,林琰径直到书房。谋士路怀瑾已等候多时。
“主公面色不佳,可是在王节度那里碰了壁?”路怀瑾放下手中的书卷。
林琰在太师椅上坐下,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路怀瑾听完,沉吟片刻:“主公,此事需慎重处理。圣上让您协理京营戎政,实则是在京营安插一枚钉子,用以制衡王子腾,但绝非真要让您全面掌控京营。”
“路先生此话怎讲?”
“圣上之所以能容忍王子腾在京营多年,是因为他虽有些小动作,但大体上还是听话的。”路怀瑾缓缓说道,“若圣上真想让您取代他,早就动手了。如今让您协理京营戎政,只是为了敲打王子腾,让他知道收敛。”
林琰若有所思:“那我该如何应对?”
“外松内紧。”路怀瑾斩钉截铁道,“表面上不要过于积极,免得让圣上觉得赶走一个王节度,又来一个林节度。但暗地里,该掌握的情况还是要掌握。”
“那忠顺亲王之事呢?王子腾公然派兵为他修葺院落,这可是结党之嫌。”
路怀瑾微微一笑:“这正是主公的好机会。您得去圣上那里给王节度‘提醒’一下,但不能直接弹劾。”
“如何提醒?”
“以亲戚之亲为名,关切提醒。”路怀瑾解释道,“您是王子腾的亲戚,看到亲戚可能犯错误,提醒圣上多加注意,这是忠君之表现。但若是直接弹劾,圣上反而会觉得您刻薄寡恩,不重亲情。”
林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次日,养心殿内。
皇帝正批阅奏章,听到林琰求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宣。”
林琰进来行礼后,圣上赐座,温和问道:“琰儿在京营可还习惯?”
“托圣上洪福,尚能适应。”林琰恭敬回答,“只是臣初到京营,许多事务还需向王节度请教。”
圣上放下朱笔:“王子腾在京营多年,经验老道。你多向他学习是应该的。不过,京营乃京师屏障,军备不可松懈。”
“臣谨记圣上教诲。”林琰顿了顿,面带犹豫,“说到王节度,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昨日臣去京营,路过忠顺王府,见到三百兵丁正在为王府修葺院落。一打听,竟是王节度派去的。”林琰小心翼翼地说,“忠顺亲王是皇室宗亲,王节度想必是出于亲戚之情相助,但京营兵士毕竟不是私兵,此事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恐对王节度不利。”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面色却依旧温和:“你倒是为他着想。”
“王节度毕竟是臣舅母的兄长。”林琰低头道,“臣只是担心,有些事王节度可能未加深思。若因此授人以柄,实在不值。”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说,忠顺亲王寿宴,四王八公的后人都去送礼,连王子腾都派兵相助……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林琰心中一动,谨慎回答:“臣不敢妄自揣测。不过,或许他们只是看重亲戚情分。”
“亲戚情分……”皇帝冷笑一声,“朕看他们是忘记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不敢接话。
皇帝挥挥手:“你且退下吧。今日的话,朕记在心里了。”
林琰走后,养心殿内恢复了寂静。
皇帝独坐御案后,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忠顺亲王……四王八公……”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昨日锦衣军呈上的密报还在御案上——忠顺亲王寿宴,收到贺礼价值超过五十万两。其中北静王送了一对前朝玉璧,价值三万两;南安郡王送了一整套紫檀木嵌螺钿家具,少说五万两;镇国公府送了一尊纯金打造的寿星像,重达百斤……
最让皇帝在意的是,王子腾不仅派兵修葺王府,还私下送了五万两银票。
这些勋贵之家,出手如此阔绰,钱从哪里来?京营武库的账目问题,户部早就有人悄悄递过话。
还有那些田庄、店铺、盐引……一个个富可敌国,却还在喊穷,年年求减免赋税。
“忘记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了……”皇帝重复着刚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该让他们好好记住的时候了。
皇帝走回御案,提笔沉思片刻,又放下。不能直接动手,这些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了主意。
这日,林琰刚下衙回府,郝仁义便来报:“大爷,贾府琏二爷来了,已在偏厅等候多时。”
林琰心中一动,知道定是为省亲之事。换了身常服,便往偏厅走去。
贾琏见林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着笑,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躁:“表弟回来了,打扰了。”
“琏二哥客气,快请坐。”林琰在主位坐下,示意下人上茶,“二哥今日来,可是有事?”
贾琏搓了搓手,叹了口气:“不瞒表弟,正是为娘娘省亲的事。恩旨下来了,府里上下欢喜,可礼部那章程……”他苦着脸,“规矩定得极高,光是省亲别墅的建造、仪仗的准备,粗粗算来,没有七八十万两银子下不来。府里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仅仅是维持,田庄收成又不好……”
林琰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贾琏继续道:“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想问问表弟这边能否周转一些?毕竟娘娘省亲是天大的体面,若办得寒酸了,不仅丢贾家的脸,娘娘在宫里也难堪。”
林琰沉吟片刻,缓缓道:“琏二哥,省亲是天大的恩典,我自然也为娘娘高兴。只是……”他顿了顿,见贾琏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才继续说,“我如今刚在兵部当差,俸禄有限。况且圣上让妃嫔省亲,本意是彰显皇家仁德,若太过铺张,反而失了本意。”
贾琏苦笑道:“表弟说的是,可礼部那章程……定得实在太高了。”
林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章程是章程,办事是办事。琏二哥掌家多年,应该明白其中的分寸。”
话说到这里,林琰不再多说。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贾琏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完全明白,正想再问,却见林琰已经放下茶盏,显然不想再谈此事。
他心中一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会票,放在桌上,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羞愧。
“表弟,还有一事……”贾琏压低声音,“这是我个人的意思,跟府里无关。当年姑父姑母治丧,府里帮忙料理,家父让我……我从中取了三千两供他开销。我本不愿,但父命难违……”他顿了顿,脸上愧色更重,“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安。这钱我早就该还了,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今日来,一是为府里的事,二也是想跟表弟赔个不是。”
林琰看着那张会票,又看看贾琏诚恳而羞愧的表情,心中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贾琏在向他示好,想和他搞好关系。
林琰拿起会票,看了看,又推回给贾琏:“琏二哥,这钱你收回去。”
贾琏一愣:“表弟,这怎么行……”
“听我说完。”林琰平静道,“当年的事,既然是你父亲的意思,我若收了这钱,反而让你难做。而且,你和嫂子打理那么大个家不容易,上下打点,处处都要用钱。这三千两,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辛苦费。”
贾琏眼睛微红,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林琰如此大度,不但不收钱,反而还替他着想。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多谢表弟……”贾琏深深一揖,“日后若有用得着贾琏的地方,尽管开口。”
送走贾琏后,路怀瑾从屏风后转出,笑道:“主公处理得当。贾琏此来,表面是借钱,实则是探口风、拉关系。您既没答应借钱,也没驳他面子,还让他欠了个人情。”
林琰摇头:“他也是身不由己。贾家如今的情况,他这当家的难做。”
“正是如此。”路怀瑾正色道,“而且主公不把话说透,才是高明。圣意难测,有些事,我们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日前,朝堂之上。
礼部尚书李树道出列奏道:“启奏陛下,后宫诸位妃嫔久居深宫,思念家人。臣等恳请陛下开恩,允许妃嫔省亲,以显皇家仁德,彰孝治天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愣。省亲非祖制,向来没有先例。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省亲?祖制可没有这一条。”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立即出列:“陛下,祖制虽无,但仁政可创。妃嫔入宫侍奉陛下,与家人分离,实乃人之常情。若能允许省亲,必能感化万民,显我朝仁德。”
翰林院几位学士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朝中不少官员见状,虽觉突兀,但见几位重臣都支持,也陆续出列表示赞同。
皇帝故作沉吟,良久才道:“众爱卿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朕便开此特例,允许后宫妃嫔省亲。”
众臣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皇帝抬手制止:“不过,省亲所用一切,必须严格遵守礼部所定章程,不得铺张浪费,不得僭越礼制。若有违反者,严惩不贷!”
李树道连忙道:“臣遵旨!礼部即刻制定详细章程,必使省亲仪制合规合礼。”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议论纷纷。
“省亲……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是啊,不过那章程我看了,要求极高,花费可不小。”
“再大花费也值得,这是天大的体面……”
林琰走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明镜似的。
数日后,贾母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林琰心中明白,这是贾家还不死心,想通过贾母的面子再试一次。
他换了身绛紫卷云麒麟补道袍,往荣国府去。
刚到贾母院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正激动地说着什么,接着是一个温婉的女声在劝解。
“宝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娘娘省亲是天大的荣耀,你怎么能说是‘劳民伤财’呢?”那女声道。
“荣耀?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场面罢了!”少年声音更激动了,“那些繁文缛节,那些金银堆砌,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家人安安生生在一处说说话。我最讨厌这些仕途经济、官场应酬的事!”
林琰走进院子,只见贾宝玉满脸通红,正对着一身淡雅衣裙的薛宝钗发脾气。宝钗站在那儿,被宝玉一番抢白说得脸色发白,眼中含泪,十分难堪。
“宝兄弟,话不是这么说。”林琰开口道。
宝玉转头看见林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林表哥也来教训我?你们这些当官的,眼里只有功名利禄,哪里懂得真性情!”
“真性情不是不懂礼数,不是不顾家人感受。”林琰平静地说,“宝姐姐好意劝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苦让她难堪?娘娘省亲,是她多年深宫思亲之苦得以慰藉的机会,也是贾府上下盼了多年的团圆。你不喜欢仕途经济,这是你的选择,但不能因此否定别人的期待和努力。”
宝玉被林琰这番话噎住,一时语塞,随即更加激动:“好啊,你们都向着她!你们都觉得我说的是歪理!我偏要说,这世道就是被你们这些讲经济仕途的人弄坏的!”
“孽障!满嘴胡言!”一声怒喝传来。贾政就在林琰身后,听了好一会儿了,宝玉刚才没看到。
宝玉一见父亲,顿时蔫了,但还是倔强地昂着头。
贾政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琰哥儿是你表兄,又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无礼!还有宝姑娘好意劝你,你不感恩,反出恶言!我看你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宝玉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顿时显出红印。
“舅舅息怒。”林琰上前劝道,“宝兄弟年纪还小,说话直了些,不必太过计较。”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琰哥儿不必为这孽障说情!今日我非好好管教他不可!来人,请家法!”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王夫人闻讯赶来,哭喊着护住宝玉。贾母也被惊动,让人搀扶着出来。
林琰看着这一团乱,心中暗叹。他知道今日这钱是非出不可了,否则贾母和王夫人那里不好交代,传出去也会让人觉得他刻薄寡恩。
“外祖母、舅舅,不必动怒。”林琰开口道,“今日之事,原是我多言了。宝兄弟有宝兄弟的想法,我不该与他争辩。”他转向贾政,从怀中取出一张会票:“省亲是大事,我这里有些积蓄,五千两银子,权当是我孝敬娘娘的一点心意。只盼府上一切顺利,莫要因此伤了和气。”
贾政一愣,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
“舅舅不必客气。”林琰将银票放在桌上,“我衙门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经过薛宝钗身边时,见她眼中含泪望过来,神色复杂——既有感激,也有难堪,还掺杂着别样的情绪:那是一种对明理之人的欣赏,对解围之人的感激,或许还有些许对宝玉不通世务的失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微微颔首,快步出了院子。
回到伯府,路怀瑾已在书房等候。
“主公从贾府回来,神色不豫,可是遇到了麻烦?”
林琰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苦笑道:“五千两银子送出去,怕是要被圣上误会咯。宝玉那孩子……真是被宠坏了。”
路怀瑾却笑了:“主公这五千两花得值。既全了亲戚情分,又让圣上看到您懂得分寸——五千两不多不少,既不是大笔资助让圣上忌惮,也不是一毛不拔显得刻薄。至于宝玉公子那番话……传到圣上耳中,只会觉得贾家小辈不懂事,不会牵连到您。”
林琰点头,又问:“京营那边如何了?”
“正要禀报主公。”路怀瑾正色道,“圣上下旨,凡调拨京营兵士需经兵部核准。王子腾接旨时脸色难看得很。另外,经过兵部武选司核准,卢剑煋已升任千户,沈琏升任百户,靳一玔升任总旗,都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无人能说闲话。”
“好。”林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让他们稳扎稳打,不必着急。京营这潭水深,我们慢慢来。”
路怀瑾点头,又道:“还有一事。都察院那边开始有弹劾勋贵外戚奢靡结党的奏章了,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林琰沉默片刻:“圣上这是在收网了。”
“正是。”路怀瑾低声道,“省亲之事是阳谋,耗的是勋贵之家的财力。而这些弹劾,则是为下一步做准备。主公切记,此时更要谨言慎行,专注于京营军务即可。”
林琰望向窗外,暮色渐沉。
一场关于权力、财富和制衡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在这复杂的棋局中,必须步步为营——既是棋子,也要做棋手。
贾家的省亲筹备正如火如荼,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王家支援了三十万两,贾家自己又变卖古玩、抵押田产,甚至放出了一批家人。
圣上在宫中,听着关于各家省亲筹备进度的密报,尤其是贾王两家的财政状况,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向京营的方向,知道时机正在成熟。
而林琰在京营,恪守本分,稳扎稳打,既未对王子腾落井下石,也未曾越权半步。他通过卢剑煋、沈琏、靳一玔这些实干将领,渐渐收拢了一些务实的中下层军官之心。
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局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张扬,不冒进,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