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从贾政、贾赦处回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院里早有丫鬟点上灯笼,王熙凤正坐在炕桌前对账,平儿在一旁整理礼单。
见他进来,凤姐放下算盘,笑着起身:“可算回来了,老爷们交代得如何?”
贾琏解开外袍递给平儿,在炕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还能如何?
无非是嘱咐采买精细、账目清楚、工匠可靠。大姐省亲是天大的恩典,半点马虎不得。”
凤姐递过一盏热茶,目光精明:“说是恩典,只怕也是掏空家底的差事。
我听说周贵人家为省亲盖园子,花了近百万两,吴贵妃娘家更甚,把城外的庄子都押出去了。”
贾琏摇头叹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鹅掌:“咱们家倒不至于押庄子,但方才老爷们说了,园子要‘体面风光’,这四字背后,银子就如流水一般。”
平儿带小丫鬟摆上饭菜,四荤四素并一钵火腿鲜笋汤。凤姐亲手给贾琏盛汤,低声问:“地方可定了?”
“还没完全定,珍大哥那边有几个备选,明日要一起商议。”
贾琏匆匆用饭,“我吃完还得过去一趟。”
凤姐蹙眉:“这般着急?你这一日连轴转,明日再议也不迟。”
“珍大哥性子急,这事他督办,自然盯得紧。”贾琏说着,外头二门小厮声音已传了进来。
“爷,东府的蓉、蔷二位哥儿求见”
贾蓉、贾蔷进来时,贾琏刚放下碗,平儿正捧着铜盆让他盥手。
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
二人先规规矩矩行礼,贾蓉才笑着上前:“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议定了——从东府花园起,转至北边,共三里半地,正好盖省亲别院。
图样已传人去画,明日就得。父亲说叔叔今日劳乏,不必过去,明早再请一同细议。”
贾琏一听,眉头舒展:“这主意妥当!借东府花园扩建,省地省工,也不违制。你回去说,我明早必去。”
贾蔷趁势上前,“现有去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置办乐器行头的活。
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
贾琏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你年纪轻,这采买的差事虽不算甚大,但里头门道大有文章,你把握得住么?”
贾蓉听了,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衣袖。凤姐会意,笑盈盈插话:
“二爷这话说的,蔷哥儿是去坐镇理事,又不必亲自市卖。
大爷让他带老成的家人、清客,正是妥当安排。也该让年轻人历练历练。”
贾蔷忙躬身:“正是跟着叔叔学着办事。”
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
贾琏想了想又问“银子从何处支。”
贾蔷说江南甄家存着贾府五万两,可先支三万采办,余下二万置办花烛帘栊帐缦等物。
贾琏称许:“这倒省事。”
二人临走前,又凑近悄问凤姐、贾琏可要捎带南边货物。
凤姐笑骂:“少鬼鬼祟祟!我这东西没处搁呢?”贾琏也笑斥:“别学这些滑头,缺什么自会写信。”这才打发他们去了。
晴雯在嘉猷伯府暖阁里边做针线边向林琰、黛玉转述贾府动静:
“听说划了三里半地呢!还要引活水、堆假山、种异卉,光是听赖大管家念叨的那些石材木料,就吓人一跳。”
黛玉放下手中书卷,轻声叹:“如此兴师动众,怕是要掏空家底……”
林琰倚在窗边把玩一枚白玉镇纸,淡淡一笑:“何止掏空?我估摸着,没有百万两下不来。”
黛玉犹豫片刻,看向哥哥:“舅舅一向听你劝,可否递个话,让府里量力而行?”
林琰知她心软,不忍拂她好意,便召来郝礼智:“去荣府见政老爷,只传我的话:‘盛事当以礼为本,重仪轨、轻浮华,宜择要而建,余者能省则省。’”
贾政、贾赦、贾珍、贾琏正在宁府对图样,听郝礼智传话后,贾政沉吟:
“琰儿所言有理,太过奢靡,恐招物议。”
贾赦却哼了一声:“娘娘省亲是天家体面,岂能俭省?没的叫人笑话。”
贾珍也笑:“政老多虑了,咱们这样的人家,难不成盖个园子还要算计?”
贾琏想劝,见二人神色,只得咽下话头。贾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恰此时,薛家派管家送来八万两会票,说是“暂助营造之需”。
贾珍大笑:“瞧瞧,这才是懂事!”贾政摇头不语,只命贾琏登册。
除夕夜,嘉猷伯府后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
黛玉、晴雯、香菱、墨竹四人原本在打“骨牌”,忽闻一阵鲜香飘来——林琰命人抬来一口紫铜暖锅。
汤底是用老鸡、火腿、干贝吊的清汤,桌上摆满切得极薄的羊羔肉、嫩牛脊、鱼片、冬笋、菌子并各色鲜蔬。
众人围坐,晴雯笑:“二爷这火锅子,比年菜还有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黛玉夹起一片羊肉在汤里一涮,蘸了酱料,眼睛微弯:“哥哥总是新奇主意。”
说笑间,林琰忽想起一事,放下筷子正色道:“有件事…需与妹妹说。”
他略顿,“我此前在庄子上收留了一位孤女,名楚容卿,身世可怜。
近来她身体安康,我今已经把她带到府中客房。今夜团圆,我想接她来一同守岁。”
黛玉微怔,随即温言:“哥哥既然救她,便是缘分。独在院中过年确实凄清,接来便是。”
晴雯眨眨眼,抿嘴笑:“大爷这‘可怜孤女’,莫不是将来的……”
黛玉轻拍她手背,脸微红:“休要胡吣。”转身吩咐紫鹃添碗筷。
林琰颔首:“你们先用,我去接她。”说罢起身,取过门边一件厚氅衣披上,又顺手拿起一把油纸伞,径自踏雪出了暖阁。
不过片刻功夫,暖阁帘栊再次掀起,挟进一股清冷的雪气。
林琰收了伞,身后跟着一位披着莲青斗篷的姑娘,眉眼清丽如画,正是楚容卿。
她发梢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脸颊被寒风拂出淡淡红晕,举止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端庄忧悒。
林琰引她到桌前,温声道:“容卿,这是我妹妹黛玉。”又转向黛玉,“这便是楚姑娘。”
楚容卿向黛玉盈盈一礼:“见过林姑娘。”
黛玉已起身,含笑拉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楚姐姐快请起,这般客气倒生分了。”
一面替她拂去肩头细雪,一面眼波流转,瞥向林琰,唇角弯起一抹俏皮的弧度:“我说哥哥这段时间怎么总往庄子上跑。
原是在那儿藏了位神仙似的姐姐,竟是‘金屋藏娇’呢。”
林琰正解着氅衣系带,闻言手上微顿,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摇头失笑:“玉儿越发淘气了,什么藏不藏的。容卿孤苦,既遇着了,自然该照拂些。”
楚容卿颊上红晕更深,忙低头轻声道:“蒙伯爷收留庇护,容卿已感激不尽。今日冒昧搅扰府上团圆,实在……”
“姐姐说哪里话。”黛玉笑着截住她的话,亲手盛了碗热汤递过去,“既是哥哥请来的客人,便是自家人。这大冷天的,快喝口汤暖暖。”
又抬眼看向林琰,眸中笑意盈盈,“哥哥也别站着了,方才还说饿呢。”
暖阁内灯火融融,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林琰在黛玉对面坐下,见两个姑娘低声说着话,楚容卿渐渐褪了拘谨,唇角也露出浅淡笑意,心下不由一松。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却暖意盎然,连空气都仿佛甜软了几分。
火锅吃完,丫鬟们撤去杯盘,换上清茶果子。
楚容卿起身要帮着收拾,被黛玉轻轻按住手:“你是客,且坐着。”
话音未落,林琰已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伸出手:“容卿,随我来,有话问你。”
他的手并未直接握住她的手,只是掌心向上,停在她身侧,是一个清晰而温和的邀请姿态。
楚容卿一怔,抬眼见他神色温和却认真,略一迟疑,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合拢。
晴雯正端茶过来,看见这情景抿嘴一笑,凑近墨竹耳边:“你瞧,大爷这就拉人说体己话了。”
香菱也捂着嘴笑,被黛玉嗔了一眼:“偏你们耳朵尖。”
林琰牵着楚容卿,回头见黛玉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索性也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妹妹手腕:“玉儿也来,有件事需得告诉你听。”
黛玉“呀”了一声,已被哥哥牵着一起往东边书房去。
这下丫鬟们都笑了起来,晴雯胆子大,扬声道:“大爷怎么把姑娘也带走了?莫非是三人说悄悄话去?”
墨竹也笑:“怕是咱们不该听的。”
林琰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瞥她们一眼,眼里漾出几分笑意,从怀里取出几个早备好的大红锦囊:“一个个人小鬼大,倒会编排主子。”
说着将锦囊轻抛过去,“压岁钱,拿了便堵上嘴。
晴雯接过,捏着里头硬硬的锞子,笑容更甜:“谢大爷赏!”
香菱捧着锦囊憨憨福身,软声道:“收了大爷的礼,可不能再说了。”众人都笑开,这才散去做事。
书房内炭火暖融,黛玉与楚容卿在窗边榻上坐下。
林琰掩上门,并未立刻落座,而是立于两人面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玉儿,今夜拉你们来,实是有要紧话——这话关乎容卿性命,也关乎咱们家日后的进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容卿苍白的脸上,“你我兄妹相依为命多年,这事我不想瞒你。”
楚容卿指尖微颤,似要起身,林琰已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容卿,玉儿是我至亲,往后也是你的至亲。若要长久,便该坦诚相见。”
他转身看向黛玉,一字一句道:“妹妹,容卿她……本不是无名孤女。她原姓秦,名可卿,是宁国府贾蓉之妻。”
黛玉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险些泼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睁大了眼,看向楚容卿——不,秦可卿——那张清丽却总带着忧悒的脸,忽然明白了那挥之不去的哀伤从何而来。
“哥哥是说……蓉大奶奶?”黛玉声音发紧,“可外头都说她病故了,灵枢都……”
“那是金蝉脱壳之计。”林琰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浸了冰。
楚容卿已垂下头去,双手紧紧交握,骨节泛白。
黛玉屏息望着哥哥,等他继续。
林琰目光掠过楚容卿苍白的侧脸,语气沉了几分:“她当初在宁府,因容貌才情出众,被今上偶然瞧见……便再难脱身。”
他顿住,似乎斟酌用词。楚容卿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黛玉瞬间明白了那未竟之言背后的凶险,手微微发冷。
“圣意难违,却又顾忌名声,”林琰的声音更沉,“只能暗中逼迫。那时她进退皆是死路——从,是欺君辱门;不从,是抗旨灭族。这还不够……”
他看向楚容卿,眼中闪过痛色:“她婆婆尤氏疑心她勾引公爹,将一切祸根归咎于她,平日冷语相向已是寻常,后来更在汤药里做手脚,要她性命。”
黛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握紧了楚容卿冰凉的手。
“那日容卿病重,并非偶然。”林琰声音沉痛,“实是内外煎迫,生无可恋。
偏巧有忠仆报信于我,恐其性命不保……这才设法以假死之计将她换出,送往庄子调养。”
说到这里,林琰语气转冷,带着几分讥讽:“说来可笑,这边人刚走,贾珍便去今上那里邀功,今上赏了贾蓉一个五品龙禁尉。
如今宁府上下,只道是圣上恩泽、家门有幸,谁还记得当日是被逼至绝境的可怜人?”
黛玉愕然:“龙禁尉?那岂不是……”
“正是侍卫内廷的职衔。”林琰冷笑,“天子脚下,这赏赐来得真是时候。
更可叹的是,不过半年光景,贾珍夫妇便替贾蓉续娶了新妇,如今宁府大奶奶早已另有其人。
容卿之于他们,不过是个不吉的旧影,早被扫入角落,无人问津了。”
楚容卿听到此处,身子微微一颤,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黛玉心疼地揽住她的肩,眼中已盈满泪水:“他们……他们竟如此凉薄!”
林琰看向妹妹,目光恳切:“此事若泄露半分,便是欺君大罪,不仅容卿性命不保,贾、林两家亦难逃干系。”
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抱着秦可卿,声音哽咽:“楚姐姐,你竟受了这许多苦……那些人,那些事,都忘了罢!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咱们再不理那些没心肝的人了!”
楚容卿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努力绽出一个笑容:“黛玉妹妹莫哭……我能活到今日,已是公子天大的恩德。
宁府种种,早如前世云烟。贾蓉得了官职、续娶新妇,倒是好事——他们有了新前程、新奶奶,自然更不会追查旧事。我……我真可安心做楚容卿了。”
“正是这话!”黛玉拭泪道,“什么龙禁尉、新奶奶,与姐姐何干?从今往后,你就是容卿姐姐,是哥哥救回来的、咱们家的亲人。任谁问起,我都这般说!”
她转向林琰,神色坚毅:“哥哥放心,今日这话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我定会护好姐姐,再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林琰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决然的神情,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他轻叹一声,抚了抚黛玉的发顶:“好妹妹,哥哥知道你心善明理。”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炭火噼啪。三个人的手不知何时叠握在一处——林琰的手在下,托着秦可卿的,黛玉的手在上,紧紧拢着。
这一刻,秘密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成了将彼此系得更紧的绳索。
楚容卿看着眼前这真心为自己落泪、为自己愤怒的兄妹。她反握住黛玉的手,又抬眼望向林琰,泪中带笑。
这沉重的话题过后,书房内静了片刻。黛玉忽然用绢子拭了拭眼角,抬眼细细端详楚容卿,又望望林琰,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带着泪光的促狭。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了然,“怪不得哥哥那样紧张,将姐姐藏得这般深。
那起子没心肝的,得了官职、娶了新妇便忘旧人,倒叫姐姐因祸得福,离了那虎狼窝。”
她倾身向前,这次却故意板起脸对林琰道:“只是哥哥仍该早些告诉我!
若早知道姐姐受了这许多委屈,我早该日日去陪她说话解闷,何至于让姐姐孤零零在庄子这些时日?”
楚容卿忙道:“不怪伯爷,是我……”
“姐姐别替他说话。”
黛玉打断她,眼中却带笑,“他总把我当小孩子,这般大事也瞒着。”
说着转向林琰,语气软了下来,却仍带着嗔意,“如今我可知道了——你救的不是寻常孤女,是逃离了龙潭虎穴的仙女。
往后,我定要好好疼姐姐,把她在宁府缺失的,都补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含笑告饶:“是是是,林大小姐教训得是。往后家中大事,必先禀报妹妹。”
黛玉这才展颜,眼波流转间,忽然从榻上起身,走到秦可卿身侧,双手轻轻扶住她肩膀,将她往林琰那边轻轻一推——
秦可卿不妨,脚下微微一踉跄,正好被林琰伸手稳稳扶住。黛玉已退到门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好啦,天大的秘密说开了,旧日的委屈也哭过了。从今往后,姐姐只是容卿姐姐,是咱们家的人。”
她眨了眨眼,“外头守岁的果子还没吃完呢,我就不打扰你俩说‘体己话’了!”
话音未落,她已轻盈转身,手指一带房门,“咔嗒”一声轻响,人影消失在门后。
只留下一串清凌凌的笑语,和屋内面面相觑、继而相视莞尔的两人。
楚容卿还半靠在林琰臂弯里,脸红得厉害,低声道:“姑娘她……真是剔透心肝。”
“她这是替你高兴。”林琰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她说得对,从今往后,你就是楚容卿,是我们的家人。”
楚容卿依在他怀中,想着黛玉那句“逃离龙潭虎穴的仙女”,心头暖意涌动。
她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肩头:“嗯。我有家了,有真心待我的郎君和妹妹了。”
林琰低头,额角与她鬓边轻轻一触。两人呼吸相闻,睫羽几乎相触。“一切有我在。”
这话语落进耳中,楚容卿心尖猛地一颤,却不是畏惧。她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稍稍退开,一手仍握着她的手,引着她走向书房内侧。那里设有一张供小憩的暖榻,榻边悬着秋香色的软罗帷帐。
林琰松开手,转身行至窗边,将最后一扇未曾掩实的菱花窗轻轻合拢。
风雪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室内更显宁谧。随后,他走回灯台边,抬手,修长手指掠过烛芯。
一盏,两盏。明亮的烛火次第熄灭,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
光线暗下来的刹那,楚容卿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她看见林琰转身朝她走来,身影被柔和的光影拉长。
他停在她面前,探向榻边帷帐上系着的丝绦。轻轻一扯。
秋香色的罗帷无声滑落,如一片温柔的云霞,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悄然隔开。
林琰先坐于榻边,然后看向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楚容卿吸了一口气,挪步过去,挨着他坐下。
榻并不宽敞,衣料窸窣相触,体温悄然渡来。“怕么?”他侧过头,在昏朦中看她模糊的侧影。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一点……但不是因为您。”
“不急。”他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我们就这样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就好。”
林琰果然不再动作,只是静静拥着她。楚容卿起初身体微僵,渐渐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松弛下来。
窗外雪声隐约,身后胸膛温暖,那蜷缩在灵魂深处的寒意,似乎正被一丝丝驱散。
她听着窗外隐约的飘雪声,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温暖,一直蜷缩在灵魂某处的寒冷,似乎正被一点点驱散。
“我常常梦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梦见还在那艘摇晃的船上,四周是水,没有岸。”
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现在呢?”他问。“……好像,靠岸了。”她说完,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他怀中。
林琰收拢手臂,无声地收紧了怀抱。他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是低下头,一个轻柔如羽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她发间。
羊角灯里的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这一方小小的、被帷幔围拢的天地里,时间失去了度量。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雪住。
楚容卿倦极,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眉宇间长久凝结的忧悒,第一次舒展开来。
林琰却未立刻入睡。他借着帐外朦胧的微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良久,指尖将她颊边汗湿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然后,他也阖上眼,将怀中人拥得更妥帖些。
帷幔之外,天地素白,雪光映窗,长夜寂寂。帷幔之内,呼吸匀长,温暖如春,此即归处。
楚容卿先醒。睁开眼时,有一瞬的恍惚。映入眼帘的是秋香色的帐顶,而腰间横亘着一条结实的手臂。
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她极缓地转头,看见林琰沉静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温和持重,此刻他眉目舒展。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心口被一种饱胀的、酸软的情绪填满。似乎察觉到注视,林琰睫羽微动,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被清醒的温柔取代。
“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早。”楚容卿小声应道,想挪开些,却被他手臂一揽,又带回怀里。
“还早,雪刚停。”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再躺一会儿。”
楚容卿不再动弹,安静地依偎着他,听着彼此的心跳,看帐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青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雪霁天青,但紫禁城养心殿内的空气,却比化雪时更添几分寒意。
锦衣卫指挥使陆文昭垂手立于御案下,额间却不见汗。
虽做了模糊处理,但关于嘉猷伯林琰近况的密报已呈上,包括梅隐轩那位“南来孤女”楚氏。
皇帝缓缓放下密报,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琰儿,倒是长情。”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陆文昭低垂的头颅。
陆文昭背脊绷直,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良久,视线落在窗外檐下将融未融的冰凌上,眼神幽深。
“少年慕艾,本是常情。”
他似在自语,又似在说与陆文昭听,“可若这份‘慕艾’,重过了分寸,蒙蔽了心智,甚至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脚,那便是取祸之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密报上“楚容卿”三字,指尖轻轻一点。
“去把这个‘楚氏’的根底,处理的更干净些,莫要惊动了琰儿。”
“是。”陆文昭躬身领命,垂下的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凛然。
他听得明白,陛下要查的不是那女子的来历,而是嘉猷伯此举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数日后,宫中赐宴,勋贵子弟皆在列。
席间,皇帝似不经意间提起林琰:“琰儿年岁也不小了,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打理,总是不像。朕看你这伯府,也过于冷清了些。”
林琰起身执礼:“回陛下,儿臣一心报效皇恩,于家室之事,尚未多虑。”
皇帝摆摆手,笑容和煦,仿佛一位寻常的操心子侄婚事的父亲:“男大当婚。朕替你留意着,倒有一桩极好的姻缘。”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席间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缓缓道:“乐善郡王家的金乡县主,王府嫡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
更难得是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她父亲与朕提过几次,朕看,与你正是良配。”
乐善郡王府?席间几位耳目灵通的勋贵子弟隐有吸气之声。
那虽是老牌王府,但近年已显颓势,空有爵位,圣眷早不比从前。陛下这是……
林琰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皇帝那会真心让他与这等旧势力捆绑,必是试探无疑。
林琰心下一沉,知此非佳偶,然天威难测,唯有以巧辞推却,且这话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
他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席下几个心腹方位,极轻微地递了个眼色。
只见裘良率先“哎呀”一声,拍了下自己额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御座上的皇帝听见。
他面带一种替林琰着急的率直表情,开口道:“陛下,这……这金乡县主,臣是知道的,品貌家世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皇帝目光转向他,带着询问。
裘良像是下了决心,继续道:“只是臣恍惚记得,县主的封号‘金乡’,这闺名里头仿佛也带个‘金’字?
这……嘉猷伯名讳为‘琰’,乃美玉光华之意。这金玉虽常并提,可五行之说‘金克木’,玉属木德,这‘金’气若是太盛,怕是……怕是于伯爷的运势有碍,不甚相合啊。当然,此乃臣愚昧之见,臣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他这边话音才落,席间另一位与林琰交好的勋贵子弟也接口道:“裘兵马使这么一说,微臣也想起来了。
金乡县主自是千好万好,只是听闻性子……颇为爽利要强。伯爷性情沉稳,公务繁忙,这……这日常相处,怕是……”
紧接着,又有两三人或委婉或直接地开了口,意思大同小异:县主自是好的,陛下赐婚更是天恩浩荡,绝无问题。
可就是怎么看,都觉得与嘉猷伯本人“不那么对付”,要么是命理微瑕,要么是性情稍异,总归是“美中不足”。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在出言的几人面上缓缓掠过,又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林琰,心中了然。
这几人,多少都与林琰有些牵扯,此刻倒是齐心协力,递台阶的递台阶,铺软垫的铺软垫。
话里话外将不匹配的缘由揽到虚无缥缈的命数或无关紧要的细节上,给足了皇家和郡王府颜面。
“哦?竟是这般……”皇帝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讶异与惋惜,仿佛才知其中有这许多“不妥”。
他看向林琰,语气显得无奈又宽容,“看来是朕欠考虑了,只想着门第品貌,倒未深究这些细微处。琰儿,你看这……”
林琰立刻顺势撩袍跪下,满脸的“惶恐”与“感激”,将戏做足:“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诸位同僚关爱之心,臣亦心领。
然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既有这般说法,臣……臣实不敢以微躯冒丝毫风险,亦恐委屈了县主金枝玉叶。恳请陛下体恤,容臣暂缓此事。”
皇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这台阶已搭得够宽,便就坡下驴,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原是朕一时兴起提及,倒引得你们这般说道。
既是众意皆觉略有不便,那此事便暂且作罢,日后有更合适的,朕再为你留意。起来吧。”
丝竹声又起,宴席照常进行,方才那番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只是有心人留意到,圣上含笑举杯时,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裘良等人,又在林琰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比之前更沉、更莫测。真正的试探,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
赐宴的风波看似平息,林琰心中那根弦却并未放松。
果然,不过旬日,真正的敲打便随着宣旨太监的脚步,落在了嘉猷伯府的门前。
宣旨太监笑容满面,身后跟着十位袅袅婷婷、容颜姣好、燕瘦环肥各具风姿的宫女,个个眼波流转,暗含春意。
“陛下口谕:嘉猷伯勤于王事,清苦自持,朕心甚慰。特赐宫人十名,侍奉起居,聊解寂寥。望卿善自保养,勿负朕心。”
十个活色生香的宫女!林琰接旨谢恩,心中警铃大作。这才是皇帝真正的考验,比指婚凶险十倍。
指婚可推,御赐的、以“侍奉起居”为名的宫人,如何能拒?这不仅是眼睛,更是诱饵,是试金石。
林琰恭敬地将十人迎入府中,依旧单独辟院安置,供给从优,明言不劳内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