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炽烈的光线为京城林府的飞檐斗拱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辉。
郝仁义指挥着仆役们川流不息地将扬州运回的箱笼财物搬进库房,郝礼智则伏案疾书,负责登记造册,院内一派忙碌景象。
林琰尚未将一应章程,仔细交代完毕,宫中内侍,便已如影随形般,疾步而至,尖声宣召他即刻进宫。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清冷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在沉滞的空气里。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莫辨。令林琰心头微凛的是,皇后宋氏竟也端坐一侧。
宋皇后年方二十八,虽也是出身勋贵之家,但根基浅薄,她能在宫中屹立,全凭那份人人称道的温良婉顺与帝心眷顾。
她容貌端丽,眉宇间却似笼罩着一层薄雾,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
林琰整衣肃容,趋步上前,向帝后行大礼,姿态恭谨至极。
“快平身吧。”宋皇后的声音柔和得像春日暖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皇上,您瞧这孩子,眉眼俊朗,只是命运多舛,小小年纪便失了爹娘,还要独力抚养幼妹,这其中的艰辛,想想就让人心疼。”她话语温婉,目光和煦地落在林琰身上,仿佛真是位心肠慈悲的长辈。
林琰心中警铃大作,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背后,不知藏着怎样的深意。
他顺势垂下头,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并无泪水的眼角,喉间发出低低的、压抑着的呜咽,意在试探帝后反应。
宋皇后见状,语气愈发恳切真诚:“皇上,臣妾与这孩子投缘,一见他便心生欢喜。”
“不如……不如我们收他做义子,养在膝下,既让忠良之后沐浴了皇上的天恩,也全了臣妾一份惜孤之心。”
“日后他在京中,也有个倚仗,不至孤苦无依。”
皇帝顺势接过话题:“林爱卿为国操劳,英年早逝,留下这一双儿女,朕心实是不忍。”
“朕与皇后见你孤苦伶仃,心生恻隐。有意收你为义子,恩养宫中,你意下如何?”皇帝目光如炬,深邃地看了林琰一眼,静待他的回应。
话已至此,岂有回绝之理?林琰心念电转,立刻撩袍跪倒,行下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清朗而坚定:“臣林琰,拜见圣上、母后!圣上、母后隆恩,臣没齿难忘!”
宋皇后脸上顿时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亲自起身,款步上前,一双柔荑握住林琰的手,温言道:“好孩子,快起来。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为娘,自有娘为你做主。”
皇帝亦面露缓和之色,叮嘱道:“汝当恪守本分,勤勉不辍,勿负朕与皇后期望。稍后自有旨意宣下,你且回府静候。”
带着这重突如其来的新身份,林琰心绪复杂地回到荣国府。
刚踏入他与黛玉居住的院落,便觉气氛凝滞。
只见黛玉坐在窗边椅上,拿着帕子不住拭泪,肩头微微耸动,呜咽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墨兰、紫鹃等几个大丫鬟也围在一旁,个个眼圈通红,面露悲戚。
林琰心头猛地一沉,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独独不见那个眉眼爽利、性情如烈火般的晴雯。
“妹妹,这是怎么了?”林琰急步上前,声音带着焦灼,随即厉声追问,“晴雯呢?”
紫鹃抽噎道:“晴雯……她让太太派人撵出去了!”
“什么?!”林琰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顶门,声音冷冽如冰,“她是我的人!要动我房里的人,为何不先问我?谁给的权利越俎代庖!”
原来,这日清晨,晴雯去宝玉房中寻要好的袭人说话。
宝玉房里的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闲磕牙。其中有个叫春燕的,素与晴雯不和,见晴雯进来,故意提高了声音对旁人说:
“要我说,什么林大爷、林姑娘,名头好听,终究是外姓人罢了。”
“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仰赖咱们府里?月例银子虽是自己出,可一应份例、伺候的人,还不是公中开销?”
“哪比得上咱们宝二爷,那是府里正经的嫡派子孙,将来要承袭家业的。有些不知分寸的,倒比正经主子还像主子了。”
旁边几个小丫头吃吃地笑,纷纷附和:“就是,听说林姑娘的药都要用上等人参,一年不知耗费多少。”“林大爷虽有个功名,到底根基浅……”
袭人听了,忙打断道:“快别浑说了!主子们也是你们能编排的?仔细让琏二奶奶和平儿姑娘听见,撕了你们的嘴!”
晴雯早已气得浑身乱颤。她自跟了林琰,深知大爷姑娘皆是宽厚仁善的主子,待下人极好,从无轻贱。
如今听得这些腌臜话,不仅侮辱了她,更是将她敬重的林家兄妹贬到了泥里。
她又是愤怒,又是为林家委屈,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当即厉声驳斥:
“你们这些烂了舌根的!林家是老太君嫡亲的外孙家,林大爷是正经的朝廷功名,林姑娘是老太君的心头肉!
轮得到你们这些蹄子说三道四?打量谁不知道你们是看着哪位主子的眼色行事,在这里捧高踩低呢!”她口齿伶俐,句句犀利,直将春燕等人骂得面红耳赤。正吵得不可开交,贾宝玉从外面回来了。
他今日与冯紫英、薛蟠等人混闹,席间听了些才子佳人、风流艳曲的戏文,心中正有些轻浮荡漾。
进门见晴雯因怒生嗔,双颊绯红,眉眼间那股灵俏鲜活比平日更胜三分,又并非自己房中人,别有一番新鲜刺激,便嬉笑着凑上去:
“好姐姐,生得这样标致,生气可就不好看了。快让我瞧瞧,这脸上的胭脂是什么香味……”说着,竟借着几分戏文里学来的孟浪劲儿,伸手欲揽,脸也凑将上去,要尝她颊上胭脂。
晴雯正在气头上,满心都是为主子抱不平的愤懑,又见宝玉行为如此轻佻,瞬间应激,想也未想,抬手便是一巴掌,清脆地掴在宝玉凑过来的脸上。
打完,两人都愣住了。宝玉捂着脸,难以置信;晴雯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无边的恐惧和后怕瞬间淹没了她——她竟然打了府里的凤凰蛋、王夫人的命根子!
惊惶之下,她转身就跑,回到房中便觉天旋地转,又急又怕,竟是一下子病倒了,发起热来。
宝玉自觉在丫鬟们面前丢了天大颜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回房里再也不肯出来。
早有存心不良的小丫鬟飞跑去报了王夫人,添油加醋,只说“林大爷房里的晴雯发疯打了宝二爷的脸”。
王夫人正在念佛,闻言手中迦南木佛珠“啪”地砸在案上,勃然变色:“下作的小娼妇!黑了心肝的狐媚子!竟敢动手打主子!这还了得?”
“这等专会咬群、调唆主子、不成体统的东西,如何能留?宝玉若有个好歹,你们谁担待得起?去,立刻给我拖出来,打二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再进门!”
她字字句句以“规矩”、“体统”、“以下犯上”为名,实则满心满眼只有自己儿子的“委屈”,那副疾言厉色维护礼教的模样下,全是偏袒与狠戾。
周瑞家的领了命,带着粗壮婆子直扑林家兄妹院落。黛玉闻讯赶来阻拦,墨兰、紫鹃等跪了一地苦苦哀求,说晴雯已吓得病了。
周瑞家的岂会理会?指挥婆子从病榻上硬将晴雯拖起。晴雯浑身无力,惊惧交加,只知呜咽流泪,被一路拉扯出去。
林琰听墨兰哭诉至此,额角青筋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天子义子”,虽未张扬,但心中自有一股底气——即便不论这层身份,他林家也是书香世宦,岂容人如此欺上门来,动他的人如驱猪狗?
“走了多久?”他声音沉冷。
“刚出院子不久!”
林琰转身疾追。到穿堂附近,便听见晴雯绝望的哭喊:“我不走!大爷……姑娘……救我啊!”
一个婆子正不耐烦地掐她:“小贱蹄子嚷什么!得罪了太太,你还想又好,再不老实,仔细你的皮!”
林琰眸中寒光一闪,上前一脚将那行凶婆子踹开,反手一记耳光将另一婆子扇倒在地。周瑞家的吓得倒退:“林大爷,奴婢是奉太太的命……”
“我的人,自有我管教。舅母若有话,让她来问我。”林琰冷冷截断她的话,将浑身发抖、几乎瘫软的晴雯扶起,护在身后,径直带回。
院内众人见晴雯被救回,忙上前照料。晴雯脸上泪痕血污交错,高热未退,抓住林琰衣角泣不成声:“大爷……我给主子惹祸了……我……我不是有意打宝二爷,是他……他们说话太气人,我一时昏了头……”
她既后怕,又愧疚,更感激林琰竟真为她出头,心中已是将林琰视作唯一可依靠的主子。
袭人在自己房中听闻晴雯被救回,心情复杂。
她既觉得晴雯太过冲动,惹下大祸,又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更担心宝玉声誉受损,也怕王夫人迁怒。
她想去看看,又不敢,只得暗暗垂泪,祈祷事情不要闹得更大。
王夫人闻报,果然大怒,带着人便来问罪。林琰却已先一步携黛玉去了贾母处。
荣庆堂内,贾母见兄妹二人神色,心知有异。王夫人抢先哭诉,将林琰形容得嚣张跋扈,殴打仆妇,目无尊长。
林琰待她说完,方才向贾母一礼,不疾不徐道:“外祖母明鉴。今日之事,起因是府中下人背后非议主子,言道我和妹妹是寄居的外人,不及‘正经主子’。”
“晴雯那丫头,性子是急了些,但她维护主家名声,忠心可贵。宝兄弟进来时,正值她气恼之际,又兼宝兄弟听了些外头不正经的戏文,言行轻浮,欲行唐突。”
“晴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骤遇此事,惊慌失措,出于自卫,失手碰了宝兄弟。她已知错,且当时便吓出病来。”
他顿了顿,见贾母凝神在听,继续道:“舅母恼怒,孙儿理解。但晴雯毕竟是外祖母所赐、孙儿房中之人,要打要罚,也该先知会孙儿一声。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王夫人,声音清朗,却字字千斤:“宝兄弟年纪渐长,正当进学求取功名之时。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说荣国府的公子在丫鬟堆里行为不检,以致被丫鬟打了脸……人言可畏,于宝兄弟前程、于贾府清誉,有何益处?”“孙儿当时拦下,严惩恶仆,带走晴雯,一为整肃我房中规矩,二来,也是为将此事捂住,免得扩散,坏了宝兄弟和府里的名声。舅母爱子心切,孙儿明白,但此事闹大,恐非宝兄弟之福。”
贾母听到此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她何等精明,如何听不出林琰话里的意思?
此事,确是宝玉理亏,看宝玉被找来后那副心虚慌张、连说“不怪她”的模样,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贾母又恼王夫人愚钝,这般处置,完全没考虑到,会损及宝玉和贾府声誉。
王夫人还想争辩,贾母已厉声道:“够了!你好歹也是当家太太,宝玉行为不慎,你不管教,倒先拿下人作法?”
“还闹得如此不堪!琰儿说得对,这事传出去,宝玉的脸面、府里的名声还要不要?”
王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贾母又对林琰温言道:“好孩子,你虑得周全。只是也不必搬出去,晴雯既是你的人,你带回去好生管教便是。”
林琰却躬身道:“外祖母爱护之心,孙儿与妹妹感激不尽。只是,一来,孙儿与妹妹年岁渐长,孙儿亦需自立门户,总寄居舅家,恐惹更多闲言碎语,于妹妹清誉有损。”
“二来,父亲母亲忌辰在即,祭祀祖宗之事,需在自家祠堂方合礼数。林家宅邸早已收拾妥当,离此不远,外祖母若思念,我们片刻即至。还请外祖母成全我们兄妹这番孝心与考量。”
黛玉亦含泪道:“外祖母,哥哥所言甚是。玉儿……也不愿再因我们兄妹,累得家宅不宁,更不忍哥哥为难。” 她语气柔婉,却态度分明。
贾母看着眼前这对玉人般的兄妹,思及今日风波,又念及他们确已长大,需有自家天地,更知王夫人与林家兄妹嫌隙已生,强留无益,终是长叹一声,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们既有此心,便去吧。常回来看看我。”
王夫人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却再不敢多言。
当夜,林琰便带着黛玉、晴雯及一众愿意跟随的林家旧仆,离开了荣国府,回到自家宅邸。郝仁义等旧仆早已恭候,门户一新。
此事在贾府下人间悄然流传,版本不一。有说晴雯狐媚惹祸的,有说林家大爷别宝二爷更得老太太宠爱的,也有悄悄议论宝二爷行为不检点的。
袭人暗自心惊,对宝玉院里的丫鬟管教更严了几分。
王夫人经此一事,对林琰兄妹更是不喜,而贾母,对王夫人处事粗糙、险些坏了宝玉名声和贾府体面,更深了一层不满。
晴雯死里逃生,对林琰感恩戴德,病愈后更是尽心竭力,性子虽仍急,却比从前沉稳了些,只一心一意护着林家兄妹。
搬入林府后,诸事初定,追封林如海的圣旨便已颁下,并入文华殿读书,随皇子一同读书进学。这“义子”名分,就此昭告天下。
初次进宫读书前,宋皇后特意召见,温言细语地叮嘱了许多,末了道:“你大皇兄身子骨弱,常年静养,读书也是时断时续。
“你既入了文华殿读书,又是自家兄弟,平日多看顾些,多说些宫外新鲜趣事与他解闷,也是你们的缘分。”
林琰恭敬应下。这日晌后,他被引至太子所居的撷芳殿偏殿书房。
殿内药香与书墨气息混杂,陈设雅致却略显清寂。
太子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虽只比林琰年长半岁,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郁气,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林琰时,亮起些许好奇的光。
“臣林琰,拜见大殿下。”林琰依礼参见。
“快免礼,坐吧。”太子的声音有些气虚,但语气温和,“母后说,我多了个弟弟,学问好,见识也广。宫里规矩大,我这儿倒还能松快些,只当是自家兄弟说话。”
林琰道了谢,在下首坐了。他观太子神色,确如传闻所言,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弱症,并非作伪。
见一旁侍立的太监宫女虽恭谨,眼神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木然,便知这位皇长子处境微妙。
“初次见面,臣从宫外带了点小玩意,不成敬意,望殿下勿嫌粗陋。”林琰示意身后小太监捧上一个不起眼的锦盒。
打开看时,却非金银玉器,而是一套泥塑的“市井百业”小人,捏得惟妙惟肖,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个个憨态可掬,色彩明快。另有一个小巧的鲁班锁,并几本新出的、装帧精美的民间话本子。
太子苍白的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他伸手拿起一个吹糖人的泥塑,仔细端详,眼中漾开笑意:“这个有趣!我只在画上见过,原来吹糖人的师傅长这样……还有这些话本,宫里难见到。”
他把玩着鲁班锁,尝试了几下,虽气力不济,却兴致勃勃。
“殿下喜欢便好。”林琰微笑道,“市井之中,能工巧匠甚多,这些玩意儿虽不值钱,却也有一番匠心趣味。殿下若闷了,或可解颐。”
二人便顺着这些民间玩意聊了几句,太子问了问外头街市的热闹,年节的习俗,林琰挑了些有趣又不犯忌讳的说了。
太子听得入神,眼中光彩比方才又盛了些,不时轻轻咳嗽几声。
只是他精神到底不济,不过两刻钟,面上已现疲态,气息也微促起来。
一旁的老太监适时上前,低声道:“殿下,该进药了,也到了歇晌的时辰。”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对林琰歉然道:“瞧我,说不了几句话便累了。今日很高兴,多谢你的礼物。改日……改日再请你来说话。”
林琰忙起身:“殿下保重身体为先。臣改日再向殿下请安。”
看着宫人小心搀扶太子转入内室,林琰心中暗忖:这位皇长子,性情似乎温和仁善,对这宫墙之外充满质朴的好奇,可惜这身子骨……皇后将他养在身边,是真有慈母之心,还是另有一番考量?而皇帝让他这个新晋的“义子”与太子亲近,又是何意?
他收敛思绪,稳步离开了撷芳殿。宫闱深深,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