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望朔约她的速度很快,张庭宇一点都不奇怪。
且不说高峰昨天提过的她的优势,她背后现在可站着一个申屠,在中陵办事只会更快,绝不会被耽误。
想到这里,张庭宇一边嗦面一边微不可察地傻笑。
她觉得自己要是只猫,现在尾巴肯定得翘到天上去了。
眼前这碗清汤面做得不知道要比党飞鹏的好吃多少倍,不过总觉得少了点最开始在二中地下那种味道。
可能是灰味。
和平常不同的是,这回侍奉在侧的人从关之彦换成了侯京曦。
更不同的是,侯京曦不需要像关之彦那样站在旁边伺候。她一边吃早餐,一边给张庭宇讲呆会儿的见面事宜。
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关键就是只有张庭宇一个人能去,因为只有她有涉密身份。
挺好……昨天刚说完同伴的事,今天就出现这样的动作,挺给她面子了。
不过……张庭宇听着侯京曦愈发清晰的口齿,突然注意到她连最基本的磕绊都少了大半。
“你最近说话不怎么结巴了?”她抿了口汤,半是欣慰半是好奇地看着身旁扎着利落马尾辫的女孩。“练得多?”
“是的,关……关老师很严格。”
提到关之彦时,侯京曦的情绪明显非常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张庭宇立马正色,扭头看向关之彦平日里站的那个位置,果不其然,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随时等候她的差遣。
毕竟侯京曦只负责事务,不负责照顾她的生活。
她刚想把他叫过来,右手腕就被轻轻地握住了。
“庭宇学姐,你觉得,我现在说话……怎么样?”
张庭宇的本意是不想让侯京曦吃太多不必要的苦,可一看到对方那亮到像缀着星星的眸子,也就放弃了训斥关之彦的念头。
“有停顿,但没重复字了,是好现象。”她诚实评价。
“对,我也感觉,现在小曦这种说话方式其实不能叫口吃了,如果再能演一点,完全可以把那些停顿叫成气口。”周禾也喝着粥发表意见。
演气口……唤醒了张庭宇某些考口语时的敏感回忆。
管舟舟趴在桌上,看得出她的蓝还没恢复完全,整个人还是有些疲惫,她咬着豆浆吸管,声音有点发黏:“这玩应怎么训练的?”
侯京曦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就是……每天都要念材料,判例、条文,还有一些庭审记录。如果念错了,就重来……不能改,得从头。”
说到这时,张庭宇感觉她的眼中的星星更闪了——是零星的泪花。
“关老师不让……换词,不让解释,卡住了……也……必须说完。”
说着,她抬头观察了一下张庭宇的反应,似是感觉还不错,才继续道:“他说……无论是当法官、律师还是其他……法庭上没人能像庭宇学姐那样等我。”
管舟舟微怔,叼着吸管的嘴巴松开了,撑起身子看着这位外表柔柔弱弱的学妹。
周禾也放下粥碗,没有插话。
张庭宇却已经没再听细节了。
侯京曦现在不光是说话的停顿节奏相对稳定,就连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和从前有了明显不同。
两个多月以来,侯京曦逐渐从唯唯诺诺,到可以轻松自如地处理避难所事务,事实上这样的进步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
可现在,她身上更是多出一丝能让她在“公众”面前站稳的锋芒。
“他是不是还让你当众说?”张庭宇问。
侯京曦点头:“嗯……有时候是……也不提前说要我说哪一段。”
张庭宇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她再次扭头看了关之彦一眼。
这次,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表情还和平常一样宁静、温和,习惯性地露出自己更好看的右侧脸。
然而,他和张庭宇对视时,目光中却没有半点顺从、愧疚和做错事的恐惧,仿佛在坚持某种真理。
把人提前丢进结果里,让人学会在结果中站稳……这种方式,她太熟悉了。
一种让人痛苦的高效暴力。
她又安静地挑了口面,默默地咀嚼着。
余光中的关之彦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让人觉得他的目光都没有因为侯京曦的“倾诉”而投射过来,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这种教育方式很难被张庭宇接受。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周禾读懂了她的沉默,很配合地补上了一个问题。
“关老师……还给我讲了很多专业知识……有问过我的职业规划。”
张庭宇完全理解了。
关之彦做这些,根本就不只是为了让侯京曦治好口吃。他是在复现一条路径——一条他自己曾无限接近,最终却被剥夺的路径。
法庭、陈述和不能退缩的发言权,那本来是属于他的世界。
而现在,他只剩等候、指令和被允许才能开口的顺从。
张庭宇撂下筷子,一如往常那般温柔地看着侯京曦的脸。“那你现在有没有感觉离梦想更近了一点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多!很多!”侯京曦拨弄了一下新剪的刘海,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是真的高兴,这不可否认。
她也是真的辛苦、难受。
只是她的眼中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我终于要可以了”。
张庭宇抽了张纸巾,轻轻地擦了擦嘴巴:“嗯,挺好的,你能接受就好。”
管舟舟和周禾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她们神色各异,但表达的内容一致,无非是希望她对此进行干预。
“你们俩今天什么安排?”她轻描淡写地问道。
“我啊?”管舟舟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去看看焰怎么样了。”
这倒是很新奇。“看来你们俩相处得还不错?挺好,替我带个好。”
周禾端着碗喝掉最后一口粥。“老杜拉我说要商量商量教会的事。”
张庭宇点头。“其他同学们呢?”
“呃……其实都挺闲的。”侯京曦有些为难道。
“行,歇了十天,应该也够了,让他们准备一下资料,我要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经历了这么几遭,先是成为黎明之钟,接着处理海宁区的问题,然后接见布莱克伍德,最后参与百花洲战役,来中陵的十二天里,她这些非应钟人同学始终都是闲置资源。
他们能跟她一起从学院活着到现在,早已可以证明他们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学生。
再说了,她这么老老实实听上头的安排,做这个做那个,现在想建设一下自己的团队,这根本就不过分。
“就写……专业、兴趣、能胜任的岗位、想尝试的方向,暂时想这么多吧,具体的你跟关之彦商量一下,让他想办法拟一个好点的申请表,然后让刘梦他们好好填。”
侯京曦愣住:“庭宇学姐,你要给他们安排工作?”
“不算安排。”张庭宇纠正,“现在各个机构确实缺人,需要志愿者,他们只要想工作,不需要我安排。”
她就是准备借自己现在能调动的最大权限,把这群人送到中陵各个系统的入口去。
提申请肯定是必须的,至于具体怎么排布,还得等她今天见完龚望朔。只有真正理解了评分机制,知道团队分数怎么提升,她才能决定哪些岗位对自己是最优的。
“这样的话……”周禾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沉思。“上头不会觉得你的手伸得有点太长了吗?”
“不会,这是解决人力缺口的宝贵贡献,而且……”张庭宇说到这,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声。“我这么个在海宁区都干到被总统阁下约谈的人,要是连这点凝聚力和向下辐射力都没有,那人设才是真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