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我献祭之后,未来让周禾照顾自己?
那就不对了,周禾被未来单独接见是在她答应见布莱克伍德之后,那时候还没有这回事。
张庭宇没有掩饰自己的质疑,眉头紧锁。“什么意思?未来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一直想问来着。”
没想到周禾眼中的湿意更甚,她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等等……你不会真那么说了吧?你对未来说你真可以奉献自己的一切?就像她信誓旦旦地对我说的那样?”
“我没那么说。”
周禾的脸颊逐渐泛红,嗓门也越来越大。“你答应见布莱克伍德那天,未来对我说,说你就是体制培养出的产物。哪怕被扔到最混乱的环境里,你也会找到规矩、建立秩序、把自己塞回既定位置……她说你以后会是‘画家’里行动最高效的那个,那是什么意思?就是最好使唤的那个!”
张庭宇两手扣住床边,光脚自然踏地,一动也不敢动。
未来的评价在她意料之中,而周禾的失态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这时候她反倒有点庆幸自己前两天没冒冒失失地直接开启这个话题。
“你又这么看着我。”周禾两手在半空中挥舞了半天,最终泄气般垂回身侧。“亏我当时还反驳她说,我说你不是他们的工具,你是一个人。然后未来就笑了,她的态度就和你现在一样,觉得我很不可理喻,说正因为你是人,所以会主动走进自己该走的位置,人对自身归属的执念超乎想象,就像我想呆在你身边那样。”
人对自身归属的执念超乎想象……还挺有哲理的一句话……张庭宇小心翼翼地润湿了干燥的嘴唇,生怕再触动周禾的某根神经。
她为自己已经够操心,甚至是殚精竭虑的了,很多时候在人生观的问题上,根本没必要非要跟她争出个高低,尤其是在她情绪波动这么大的时候。
“她说,你天生就该站在那,不信的话,就让我亲眼看看你怎么选。”
周禾攥紧了拳头,整个人紧绷得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对话的现场。
“结果,你真就像她说的那样选了。”
说到这里,周禾的眼眶终于红透了。
“她说她放我进去,只是想嘱咐我说你这个人大部分场面下没问题,就是看起来不像会在乎生活琐事,希望我能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这样的话,不光是你,她也会为我们游戏结束之后的日子考虑,毕竟现在工作也不好找。”
一连串的控诉砸下来,总算给张庭宇留出了回应的缝隙。
她没站起来,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地抬眼看着周禾下眼睑那滴倔强得不肯落下的泪珠。
“首先,谢谢,周禾,谢谢你愿意为我分辩。”她的声音很轻,“其次,我也能理解你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我这个人,抛开生活条件不谈,活得……不算自由。”
说罢,她顿了顿。
如果她此刻什么都不说,这场对话其实也能就这么过去,就像她从一开始到现在糊弄周禾那样。
没有人会逼她表态,也没人会指责她逃避。
放在以前,不用多,就两个月之前,她能接受周禾这样一遍又一遍侵入她的精神核心,去确认她的存在吗?
她不能。
她只会觉得这些跟别人有什么关系,这些人是不会懂的。
但现在可以。
于是她温柔地勾了勾唇角,继续道:“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人不是一定要逃离某种令自己不舒服的环境才叫觉醒。”
不光是她,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不都被困在各种各样的牢笼里吗?
不想读书、不想工作、不想被批评、不想被压榨、不想面对这个表面光鲜实际污糟的世界。
可是所有人都在前行,就那样背着各自的枷锁,勇敢地前行。
这不浪漫,甚至让人难受、疯狂。
自然有人活得恣意又享受,但那是少数中的少数。
她张庭宇不特殊,是大多数在权衡之后,没有办法把“我不干了”说出口的人之一。所以她不会指责和否定那个负重前行过二十多年的自己,更遑论高高在上地去原谅、赦免或者随便大手一挥,说我从前都是错的。
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怎么可能都是错的呢?
她歪了歪头,神情坚定。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背叛一路走到这里的张庭宇,我只会带着她继续向前。”
周禾眼神微动,泪珠也因为她这点细腻的动作忽闪忽闪地落了下来。
“从东海枢港开往自由湾港的游轮,面对未知的冰山,可以设计更安全的航道,可以加强了望,可以提前划分进水舱区,可以提高船体冗余,可以配备足够的救生艇,但至少不会就此停航。”
周禾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张庭宇在想她是不是在整理措辞准备接着这股劲把自己怼到体无完肤才算完。
毕竟像她这样的人,肯定讨厌匍匐在这种规训之下。
不过……想当初父亲在地堡里时,自己也骂过他想当垃圾游轮的船长来着,有时候家庭这个领域还真是挺奇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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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禾通红的眼睛瞪了她半晌,最终脸色缓和,抬手用衣袖擦去了眼泪。
“我不应该一大早就跟你吵这些,只是一想你在浴缸里睡得特死那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你再往下滑一点点,鼻孔就浸到水里了?”
“那我肯定呛醒了吧?”
“……也是。”
张庭宇上半身轻轻前探,歪着脑袋试探道:“那我能去洗漱了?”
周禾点头。
张庭宇长出了一口气,利落起身,一边挽头发一边往洗手间走去。
周禾望着她不算瘦削的背影,直到洗手间的门关上,呼吸才慢慢匀回来。
靠……刚刚太紧张了……她右手覆上胸口,试图用这个动作继续平复胸腔中激烈跃动的心脏。
想在张庭宇面前说谎,不靠哭闹,实在太容易被识破。
好在事态还给了她几天时间思考如何应对未来独自接见她这回事,从刚才张庭宇的反应来看,这事应该算是混过去了。
不过刚刚这人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挺让她安心的。
至少她不是在自我感动,不是被洗脑后的顺从,也不是被威胁后做出的屈服。
张庭宇这样的人,背负、承担、牺牲、前行……在所有人都摇摆时,她选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如果不考虑个人的想法,估计确实没有人能把他们从宿舍一步步带到C国的权力中心。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淅淅沥沥,像是要把刚刚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全部情绪都一点点冲淡。
周禾闭了闭眼。
差不多了。
《至高者》这个游戏,就该是张庭宇的。
“咔嚓”一声,卧室门应声而开。
“哎?庭宇不在啊?”管舟舟刚说完,就听到哗哗的水声。
“什么事?”张庭宇的脑袋从洗手间门边探了出来,她脸上还挂着水滴,昨晚因为没吹干而蓬松到近乎爆炸的头发也沾了水,刘海贴在她的额头上。
“小曦让我告诉你,说一个什么研究主任要见你,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龚望朔?”
管舟舟这时才恍然大悟,抬手指着空气道:“就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