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了四天,小澄觉得无聊了。无聊的小澄比吵闹的小澄更可怕。
她开始在路上捡东西,捡完东西问“这是什么”?问完“这是什么”又捡下一个,周而复始,直到玄鳞忍无可忍地把她捡的第四十七块石头全部扔进了路边的小溪里。
小澄看着石头被水冲走,竖瞳里那层光暗了,她问尘昼:“你会扔石头吗?能扔多远?”
“不扔。”
“为什么?你尾巴那么大,扔石头应该很厉害。”
尘昼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走在一片缓坡上,坡下的平地散落着几间矮屋,屋顶冒着细烟像有人住的小村子。尘昼打算去讨点水,顺带歇歇脚。
走到村口,他们发现村子比看上去更小,只有七八间屋子,零零散散分布在一条路两边。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走过来,“外来的?”
“你们别往村里走了,前面闹鬼。”
尘昼停下来。“闹什么鬼?”
“不知道。就前头那间屋子,空了好几年了,最近半夜老是冒光,窗户自己开自己关,还往外扔东西。”
老妇人往村东头努了努嘴,“前天扔出来一只鞋,昨天扔出来半块瓦,今天早上又扔出来一根柴火。村里几个后生不敢靠近,一走近就头疼。”
小澄从后面挤上来,两只竖瞳瞪得溜圆,尾巴甩了两下:“鬼?什么鬼?长什么样?你们见过吗?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吓人?会不会吃人?”
老妇人被她问得往后仰了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是龙宫来的?”
“你怎么知道?”
“龙宫来的话都多。”老妇人把围裙上的土拍干净,“你们要去看的话,别晚上去。白天去有光,鬼不出来。”
小澄看着尘昼,两只爪子攥成拳头,整只妖兴奋得尾巴都快甩成风了:“我去!我去我去我去!我还没打过鬼!龙宫里没有鬼!我活了十六年一只鬼都没见过!我今天一定要见一只——”
“你见过海葵成精吗?”玄鳞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没有!海葵还能成精?”
“那你连海葵都没见过,先别急着见鬼。”
小澄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盯着玄鳞看了会,然后对尘昼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所有人。”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
尘昼把翠妖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手心,朝村东头那间空屋看了一眼。屋子比周围的矮屋破败,屋顶塌了小半边,窗户斜着在风里一开一合。但里面没什么阴气,也没有妖气。
他把翠妖放在地上,翠妖蹦了两下,跳上路边的石墩蹲好,一副“我在这儿等”的样子。尘昼朝村东头走了两步,小澄立刻跟上来,尾巴甩得比走路还快。
空屋破得要命。
屋顶漏着光,地上堆着碎瓦、烂草和几根发霉的木头。
小澄第一个冲进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鼻子抽了两下。“没人啊。也没鬼。连味都没有。”她又转了一圈,床底下空空的,只有一层灰。
她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失望。“就这?就这地方闹鬼?”
门上的木头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一块绿色的碎布被踩得变了形,半埋在门底的土里。他把碎布捡起来放到鼻子闻了一下。
草腥味。他把碎布揣进袖口,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后有一片矮竹林,竹子长得很密,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后头有东西。”他说。
他们绕到屋后。竹林上有一块被压过的凹痕。旁边的竹子高度刚好到人的膝盖。竹叶有几片是歪的,像被什么东西蹭来蹭去。
“什么玩意儿?”小澄凑过来看,“这划痕能说明什么?”
尘昼把竹签从袖口抽出来,用签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竹林深处传出了呜呜声。小澄的尾巴毛炸了。
“什么东西在叫?”她压着嗓子问。
尘昼朝竹林深处走了一步又敲了竹签。呜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近了。小澄跟在他后面,爪子攥成拳头。
竹林深处蹲着一团绿色的东西。约有翠妖两个那么大,圆滚滚的没头没尾,浑身长着绿色绒毛,像一团长在竹子下会呼吸的苔藓。它四只短短的小爪子抱着竹竿,两只绿豆大的黑眼睛从绒毛里露出来看着他们。
小澄盯着那团东西,指着它喊:“这是什么鬼?!”
“这是竹灵。”尘昼说。
那团翠绿色的东西被小澄的喊声吓得往竹子后面缩了缩,四只小爪子抱得更紧了,绒毛下的黑眼睛里全是慌张。尘昼把手摊开,那团东西慢慢伸出爪子,在他掌心里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它在等人。等了很久了。”
“等谁?”
尘昼看着旁边那间破屋。“以前住这儿的人。看门上的痕迹,至少蹲了两年。”小澄盯着那团竹灵看半天,忽然开口:“那它为什么要往外面扔东西?”
尘昼愣住:“扔东西?”
小澄指了指破屋:“老妇人不是说窗户自己开自己关,还往外扔鞋扔瓦扔柴火吗?”
尘昼沿着竹灵蹲过的凹痕往屋子走,在竹灵蹲的位置和破屋窗户之间找到了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堆着一堆东西——旧鞋、瓦片、柴火、竹叶、还有一块圆圆的小石头。
堆得很整齐,像一个小小的贡台。
“它在等人回来。但人没回来。它就蹲在那儿等到竹叶落了,就捡起来放在窗户下。捡着捡着就捡习惯了,什么都往那儿放。”
小澄用爪子翻了翻——旧鞋、碎瓦、柴火、竹叶、小石头。每样都放得整整齐齐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不说话了。
尘昼把那块绿布取出来,放在那堆东上面。那团绿色的竹灵重新蹲回了竹根下,四只小爪子抱着竹竿,两只黑眼睛安静地看着那堆东西,像在看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们回到村口,老妇人还在门口择菜。尘昼向她讨了几碗水,坐在石墩上慢慢喝。翠妖两只黑豆眼睛看着他,表情在问“那个绿的怎么办”?
“不管它。”尘昼说,“它自己会活。”
小澄蹲在矮墙上安静了一阵子。安静到尘昼都怀疑她是不是变了一个人。她忽然问:“那个竹灵等的人是不是死了?”
“大概是。”
“那它为什么还要等?”
尘昼喝了一口水,“因为除了等,它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小澄把脸埋在膝盖里,尾巴一下一下晃着。晃了十几下她抬起头,“我不闹了。走吧。”尘昼把碗还给老妇人朝村外走了。
小澄这次没有一路问个不停。她走在娇蛇旁边,尾巴安静地垂着。娇蛇的尾巴尖轻轻碰了她的小腿。小澄没问:“你碰我干嘛”?情绪有点萎靡不振。
第二天下午出现了追兵。
尘昼感觉到不对劲——
地面在震动,东面的草坡浮起了一片烟尘,烟尘下隐约能看见十几个影子正在移动。
小澄整只精从地上弹起来。“那是二太子的人!那个打头的我认识!他是碧潮的副手!叫铁鳞!他尾巴上有条疤,特别显眼——”她还没说完,追兵已经来了。
打头的真是个蓝蛟,他比小澄高出一个头,鳞片深得发黑,脸长得很凶,尾巴上有一条明显的伤疤,从尾根一直延伸到尾尖,像被利器劈过。
他身后跟着十几条蓝蛟,有的拿着长戟,有的拿着渔网,一个个都跑得飞快。
铁鳞在离尘昼一行人十步的地方刹住,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妖——两条银蛟、一只黑蛟、一只竹精、还有缩在后面的小澄。
“小澄。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我就是出来走走——”
“你留的字条上写了‘找我也不回去’。长老说不回去也行,把话带回去就行。”铁鳞的声音又粗又沉,“苍渊大长老让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娇蛇走了之后,龙心石那边没人盯着,整个龙宫都在往下沉?”
小澄的尾巴缩了缩。
铁鳞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娇蛇尾巴那几片灰鳞。他的表情没变,但蓝色的竖瞳收缩了:“你就是娇蛇。二十年没见了。”
娇蛇把尾巴收回,灰白的尾尖藏在身后。
“大长老说你们走可以。龙心石的事他自己解决,不追你们也不拦你们。但小澄得回去。她是龙宫的蛟,没到离宫的年纪。十六岁都不到,按规矩不能在外面过夜。她偷跑出来已经犯了三条宫规。”
“我十七了!”小澄从娇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上个月就十七了!”
“你上个月十七,这个月还是十七?你过了两个生日?”
铁鳞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草被踩得沙沙响。他身后的十几条蛟也跟着往前,队形虽然散乱,但人数上占着绝对优势。
尘昼评估了一下:十几条蛟修为参差不齐,铁鳞大约有四百年的修为,不算特别强,但那些蛟加在一起够折腾一阵子的。
“小澄。”铁鳞把手伸出来。
“跟我回去。大长老说了不罚你,回去把剩下的课业补完。你若想出来,等修为到了,自己申请,正大光明地出来。”
小澄缩在娇蛇身后,两只爪子攥着娇蛇的尾巴尖,竖瞳里的光晃来晃去像在犹豫。她低看了看铁鳞伸出来的那只手:“铁鳞叔。”
“嗯。”
“你尾巴上那道疤是谁劈的来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以前跟我说过是二太子小时候拿珊瑚剑劈的。他当时想劈娇蛇姐姐,娇蛇姐姐躲开了,你替她挡了一下。”
铁鳞的手收了回去。他身后的十几条蛟互相看了一眼,有的低下头。“二太子那时候才八岁不懂事。”铁鳞的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那他后来懂事了没有?”
小澄从娇蛇身后走出来,两只爪子背在身后。“他把我的腌海葵偷吃了三缸。娇蛇姐姐走了二十年,他有没有说过‘我不该拿剑劈她’?也没有去石柱看过她一眼?更没有跟大长老说过‘别拿她的旧鳞去补龙心石’?”
铁鳞被问住了。
小澄站到尘昼旁边。她的尾巴还垂着,“我不回去。除非二太子来跟我说。他要来了,我就跟他回去。他没来,就说明他也知道自己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