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游进了暗渠。小澄的身影越来越小,暗渠里的水比廊道里凉多了,尘昼在前面游了一会,暗渠的尽头出现了。尘昼游出去,一片开阔的深海盆地展开,海水清透。
他停在水域里等着娇蛇从暗渠里游出来。她的尾巴从他尾尖上松开在水中展开。
“上去?”
“上去。”
尘昼往上游,娇蛇跟在他身后。翠妖蹲在裂缝边的水面上,两只小爪子抱着膝盖,她听见破水声抬起头看见尘昼从水里冒出来,整只精弹起来砸进了尘昼的胸口。爪子揪住了他的衣领,使劲揪,使劲揪。
“松手。我回来了。”
翠妖不松手。她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衣领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尘昼在水里稳住身子,抬手把她从领口里拎出来放在掌心里。她蹲在他的手掌上,两只爪子还攥着他的袖口,两只黑豆眼睛红了一圈。
“一天就回来了。”尘昼说。
翠妖吸了吸鼻子,狠狠揪了一下他的手指。玄鳞着尘昼身后那个从水里浮出来的银白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你回来了。”
娇蛇从水里浮上来,银白的蛟尾召开。她竖瞳扫过翠妖又扫过玄鳞,最后落在尘昼脸上。“走吧。”她说,“回家。”
尘昼把翠妖放回肩上,翠妖这次没有揪头发,把脑袋贴着他的脖子缩成一团。玄鳞从礁石上跳下来把包袱扛在肩上。
他们穿过石岬,走回潮尾镇的沙滩上。
走到镇口,茶馆的驼背老头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从海边过来先是愣了,然后目光落在娇蛇身上,端了三碗茶出来,放在门口的石桌上。“回来了就好,茶是热的。”
尘昼在石桌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翠妖抱着自己的那碗茶小口小口地喝。玄鳞把包袱放下来了,眼睛扫过镇子上那些渔网,表情比来时轻松了。
“你以后想住哪?”尘昼问娇蛇。
娇蛇端着茶想了一会儿。“有水的地方就行。湖也好,海也好。别太深。”
“月牙湖不错。老鼋在那儿水清,芦苇多。”
“那就月牙湖。”
翠妖探出脑袋“叽”了一声,意思是“月牙湖好,有野鸭”。娇蛇看笑了。尘昼把银白长发拢到耳后:“走吧。趁天还没黑往西走一段。”
两条银蛟、一只翠竹精、一条黑蛟——沿着潮尾镇的主街往西去了。驼背老头在茶馆目送他们。镇子外面是一片草坡,再往西就是十二座荒山的方向了。
走了一段之后,翠妖忽然揪了尘昼的头发,她伸爪子指了指娇蛇的尾巴。尘昼顺着她的爪子看过去,娇蛇的尾尖那几片灰白色的鳞亮了,“……在长新的。灰的里面在长新鳞片。”
尘昼看了一会儿,“那就让它长。不急。”
往西走两天,尘昼发现尾巴多了个东西。
翠妖一直蹲在他肩上没变过位置。也不是娇蛇,娇蛇走在他旁边。玄鳞在前面开路不可能是他,黑色的背影在草丛里时隐时现。
第三天尘昼在溪边洗脸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丛矮灌木在动。他等那丛灌木又动了,猛地回头。灌木丛里“哗啦”一声,银蓝色的小脑袋从叶子里钻出来,两只竖瞳瞪得溜圆,头发上沾着两片枯叶和一根小树枝。
“早啊。”小澄抬起爪子朝他晃了晃,像一只被当场抓住的猫,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尘昼把脸上的水擦干。“你跟着我们多久了?”
“没多久。从你们离开潮尾镇开始的。”
“两天了?”
“嗯。我藏在草里,你们没发现。”小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尾巴甩了两下,“我带了干粮。我自己腌的海葵还有三块饼。你们吃早饭了吗?我分你们一点。”
娇蛇站在溪边,手里还攥着一条刚捞上来的小鱼,她看着小澄,竖瞳里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早料到了。“小澄。你从龙宫跑出来,苍渊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我从后厨的排水口出来的。就是你们昨天走的出口。”小澄走到溪边洗了洗手,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脸坦然,“我留了字条放在侧殿的珊瑚椅上了。写的:‘我出去一趟别找我,找我也不回去’。”
“你留字条有什么用?”娇蛇把小鱼用草串起来架在火堆上,“苍渊会派人追你的。”
“追就追呗。追上了我再跑一次。”小澄凑到火堆旁边蹲着,看着那条小鱼在火上滋滋冒油,鼻子抽了两下,“娇蛇姐姐,你以前在龙宫从来不烤鱼。你只吃生的。”
“那是以前。”
“你变了。”小澄的竖瞳在娇蛇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尘昼脸上,“你是因为他吗?你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越想越不对。你以前说过你是个独生的,没有兄弟姐妹。后来你又说他是在外面生的。可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连鳞片的纹路都一样,这哪是外面生的——”
“小橙子。”娇蛇打断她。
“我叫小澄!你又——”
“小澄。”娇蛇看着她,竖瞳里的光沉了一些,“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小澄的嘴张张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火堆上那条小鱼,两只爪子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安静了大约三秒,她又朝尘昼这边挪了半步:“那你呢?你叫什么来着?尘昼?你是哪个海里的?什么修为?你打得过碧潮吗?碧潮真的很厉害,他在正门守了三百年,上次有个外来的蛟闹事,被他按在海底三天没起来——”
尘昼把烤好的鱼从火上拿下来,撕了一半递给她。小澄咬了一口鱼肉,腮帮子鼓鼓的终于安静了。翠妖蹲看着小澄啃鱼的样子,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表情在说“这个比我还吵”。
吃完早饭往西走。
小澄跟在娇蛇后面,两条银蓝的尾巴在草坡上一前一后拖着,小澄的尾巴比娇蛇的短一截甩得更欢,一路上没停过。
她边走边问,问完娇蛇又问尘昼,问
完尘昼又问玄鳞,问完玄鳞又问翠妖。翠妖不会说话,小澄就自己替她回答。
“你是不是竹精?翠绿色的,你本体是竹子对吧?我猜对了!你多大?一百岁?两百岁?你以前住哪?竹林?哪片竹林?南边的?北边的?我去过北边的竹林,那边竹子特别高,我迷路过一次,后来碧潮把我找回来了——”
翠妖终于忍无可忍从尘昼肩上跳下来,蹦到小澄的额头上,两只爪子捂住了她的嘴。小澄被捂住了嘴还在“呜呜呜”地说话,翠妖的爪子捂得更紧了。
娇蛇走看着这一幕,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的笑比平时深一点点。尘昼看了她一眼。“她在龙宫也是这样?”
“比现在更吵。我离开的她十岁,天天跟在我尾巴后面问为什么?后来我走了,她应该没人问了,攒了六年的问题,现在一口气倒出来。”
“你走的时候她哭了?”
“我走的时候她不知道。我在夜里走的。”
前面的草坡露出一条弯弯的溪流。溪边有几间零散的茅屋,屋顶冒着细烟,像一个小村落。他们走到村口,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从田里看见这一行人——两条银蛟、一只黑蛟、一个蓝色的小蛟、还有蹲在银蛟头上的绿精——他愣了好一会儿:“你们……是马戏团?”
小澄把翠妖的爪子从嘴上扒下来,抢在所有人前面回答:“不是马戏团!我们是化缘的!路过!您家有没有吃的?我饿了,我吃了一路的海葵,嘴都咸麻了——”
娇蛇的尾巴在她小腿上轻轻敲了一下。小澄立刻闭嘴了,两只爪子背到身后,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我很稳重”的样子。
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朝屋子里喊:“老婆子多煮几碗面!外面来了几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妖!”
院子里传来妇人的动静,然后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尘昼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翠妖跳回他肩上,小澄尾巴垂在墙边一甩一甩的。玄鳞靠着路边的老树看日落。
“娇蛇姐姐。”
“嗯。”
“你尾巴上那些灰的是堵石柱堵的吧?”
娇蛇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尖,灰白的鳞片安静地覆在那里。她轻轻“嗯”了一声。
“疼吗?”
“不疼。有点丑。”
小澄从矮墙上跳下来,伸爪子轻轻碰了一下那几片灰鳞。“我帮你找药。龙宫里有能治鳞片的药。我以前摔断过尾巴,涂了两个月就好了。我回去偷一点出来——”
“不用。”娇蛇的语气不重,“它会自己长的。”
小澄点了点头,重新跳回矮墙上。她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尘昼都有点不习惯了。妇人端面出来,小澄第一个去帮忙端碗,尾巴甩得啪啪响,把刚才的安静甩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离开,老汉攥着那把锄头,表情还有点恍惚。小澄尾巴翘得高高的,朝着西山迈出大步。娇蛇的尾巴拖在草地上,那颗新长出来的银鳞比昨天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