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鳞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那道疤已经跟周围的鳞片长成一片了,但纹路还能看出来,一道斜斜的切口。
他把手收回去,在身后握成了拳头。
“大长老说了,你要坚持不回去,他就不勉强。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等你想回来的时候,龙宫的门是开着的。’”
小澄的耳朵尖动了,两只爪子垂在身侧。铁鳞朝那十几条蛟挥手。队形散开往回走了。铁鳞走在最后面,“你是她哥?”
尘昼没有理他。
“她以前在龙宫过得不好。”铁鳞说了一句。蓝色的身影在草坡上越来越小。
小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尾巴晃了两下。“娇蛇姐姐,你以前在龙宫过得不好?”
小澄把脸埋进了娇蛇的尾巴里,两只爪子抱着那截银色的尾巴,整只精缩成了一团哭了,娇蛇用尾巴慢慢把小澄圈住了。
翠妖看着娇蛇和小澄抱在一起的样子,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
“嗯。让她们待会儿。”尘昼朝西面走了,娇蛇和小澄慢慢跟上来。“娇蛇姐姐,你尾巴上的灰,真的会自己长好吗?”
“会。”
“那要多久?”
“不知道。慢慢等。”
“我不催你了。你慢慢长。”
“好。”
第二天小澄说要抓鱼。
“龙宫的蛟都会抓鱼。”她站在湖边的浅水里,两只爪子叉着腰,尾巴甩来甩去,自信得整只精都在发光,
“我在龙宫看过伙房的蛟抓鱼,用尾巴一抽就上来了。特别简单。我今天给你们抓一筐。”
尘昼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靴子脱了泡脚。翠妖蹲在他膝盖上啃一块饼,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娇蛇的尾巴搭在草叶上,尾尖浸在湖水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湖面。
玄鳞靠在远处的树干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瞌睡,但耳朵竖着。
小澄深吸了一口气,把尾巴高高抬起来,对准湖面猛地抽下去——“啪!”
水花溅起两尺高,溅了她一脸水。她甩了甩头,抹了把脸,眯着眼往水里看。水上除了扩散的波纹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尾巴抬起来,对准另个方向抽了一下——“啪!”
又是一片水花,还是什么都没有。
“鱼呢?”小澄低头看着水面,两只竖瞳在浅水里来回扫两遍,从自信变成了困惑,“我明明看见刚才有鱼游过去的。”
“你尾巴抽下去的时候,鱼已经跑了。”玄鳞在远处冷不丁开口。
小澄回头瞪他,又用尾巴抽了几下。水花溅得一次比一次大,她的头发湿透了,尾巴上的鳞片沾满了水珠,但鱼一条都没捞着。她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爪子无语。
娇蛇走进浅水里。水到她的膝盖,蛟尾缓缓摆动着。她走到小澄停下来,把尾巴沉入水中,尾尖在浅水下像一根安静的水草。
过了一会,水面忽然动了。一条灰色的小鱼从水底浮上来,绕着她的尾尖转一圈又钻回去。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不一会儿,七八条小鱼围着她尾巴游来游去,像把她的尾尖当成了一丛水草或一块石头。
小澄瞪大眼睛:“你怎么做到的?”
“别动。”娇蛇说,“等它们习惯你。”
小澄立刻不动了,她站在水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十息之后,水面开始波动,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慢悠悠游到了她脚边,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小澄的爪子慢慢往下探,一点点靠近水面。她探到一半忽然加速,往水里一抄——“哗啦!”水花溅起来,她的手里空空如也,两条鱼摆着尾巴溜得没影了。
“它们跑了!”小澄气得在水里跺了一脚,溅起一片水花,“我明明碰到了!尾巴从我指缝里滑出去的!”
“你太着急了。”娇蛇把尾巴从水里慢慢收回来,尾尖离开水面,那群小鱼还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散开,“等它们不把你当外人再抓。”
“那要等多久?”
“看运气。有时快,有时慢。”
水珠从小澄的鳞片上滴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回湖面。她把尾巴重新沉入水中不动了。这次她没有急着伸手,安安静静地站着。水面恢复平静,小鱼又慢慢游回来在她脚边转圈。
她低头看着那些鱼,没有动。
野鸭群从芦苇丛里游出来排成一列,老鼋趴在湖心的石头上晒太阳,背甲上那簇小野花被晨光照得发亮,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玄鳞从树干那边走过来,在尘昼旁边蹲下来,眼睛看着湖里站着不动的小澄。“她站了多久了?”
“快一炷香了。”
“鱼来了没有?”
“来了。绕着她转圈呢。但她不动了。”
玄鳞嘴角动了“刚才急得要命,现在倒沉得住气了。”
尘昼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银鳞还在,但他掌心空空的。试了一下虎啸——喉咙里只发出气音。蛛丝从指尖探出去,什么也感知不到。九种能力消失了,像一间的屋子忽然搬空了。
娇蛇走到他旁边,“妖力还没回来?”
“没有。”
“你急吗?”
“不急。”尘昼把手揣回袖子里,“慢慢养吧。”娇蛇尾尖新长出来的那片白鳞比昨天又大了,虽然还是很小,但已经能看清楚了。“我的也在慢慢长。”
尘昼笑了:“那咱俩一起慢慢养。”
湖面上忽然一声大喊。
小澄弯腰,两只爪子同时扎进水里,水花溅起三尺高,整个人差点扑进湖里。等她直起身,两只爪子紧紧攥着一条灰色的大鲫鱼,鱼尾巴还在她手里拼命甩,甩了她一脸水。
她举着鱼朝岸边冲过来,尾巴甩得啪啪响,蓝色的身影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我抓到了!我抓到鱼了!你们看!特别大!今天晚上煮鱼汤!”
她跑到岸边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了草坡上,但两只爪子还死死攥着那条鱼,举得高高的。尘昼看着她趴在草地上、头发上沾着泥、尾巴上挂着水草、举着鱼的那副傻样,沉默了。
他对娇蛇说:“她以前在龙宫,抓过鱼吗?”“没有。伙房送过去的鱼都是杀好的。”娇蛇说,“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抓。”
小澄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湿透还哈哈大笑,举着那条鱼在草地上蹦了两下,然后朝湖边跑回去,准备继续抓第二条。翠妖看着那个湿漉漉的小蛟,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
“嗯。”尘昼说。
“就让她抓吧。抓够了就安静了。”
老鼋在湖心的石头上继续打盹。小澄在浅水里又蹲下来等着第二条鱼游过来。
二太子来的那天,月牙湖的野鸭全飞了。
小澄正在浅水里蹲着等第三条鱼,蹲了快半个时辰,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小石像。
水面上的细纹刚起了一点点,两条鱼绕着她的脚转圈,她爪子往下探到一半,野鸭群从芦苇荡里炸开锅,扑棱棱全飞起来了。
小澄被吓了一跳,爪子一哆嗦,两条鱼甩着尾巴跑了。“谁啊!”她从水里站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转头朝岸上看过去。
岸边草坡上站着一条蛟。蓝色的鳞片比小澄深一些,他的尾巴很长,拖在草地上,尾尖是浅金色的。
他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珠子的小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左角,看起来像出门太急随便抓了一顶扣在头上,身后跟着两个守卫蛟,一左一右站得笔直,他本人两只爪子攥在一起,竖瞳盯着湖面,表情像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
小澄看清来人,整只精从水里弹起来,尾巴甩出一大片水花。
“二太子!你怎么来了!”
二太子听见喊声,表情松了一拍。他往湖边走了一步,然后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金线的鞋,又看了看湖边的泥巴,犹豫了一下,最后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着脚踩进了泥里。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脱了鞋。
他走到湖边停住了。小澄站在浅水里,两只爪子叉着腰,竖瞳瞪着他不说话。二太子也也不说话。两个蓝蛟隔着两步远,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大眼瞪小眼。
最后二太子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小澄。你长高了。”
“你偷吃我海葵的时候我才十岁,当然长高了。”
“我没偷吃。我就是……尝了一口。”
“尝了一口尝掉三缸?”
二太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他光着脚站在泥里,脚趾头蜷了蜷,把泥巴从趾缝里挤出来,沉默了好一阵子。
娇蛇坐在湖岸的草坡上,尾尖浸在水里。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根本没看见有人来。二太子看了娇蛇很久。
他的嘴张了两次又合上了。第三次张嘴,他挤出了一句:“娇蛇姐姐。”
“我……”二太子把手里那双鞋放下来,光着脚在草地上站直了。两个守卫想跟上来被他拦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浅水区,脚踩进了水里,凉得缩起了脚趾头,“我小时候拿珊瑚剑劈过你。”
娇蛇的尾巴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八岁。八岁不是理由。我知道。”二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劈你是因为你不理我。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理我。你从来不看我。我觉得你不喜欢我。我就想让你看我一眼。”
小澄两只爪子慢慢从腰上放下来了。
“后来你走了。二十年我没去看过那根石柱。大长老拿你的旧鳞去补龙心石的时候,我也没拦。我那时候想的是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管你干什么!”
“后来你出来了。铁鳞回来说你尾巴灰了。我昨晚想了一整夜,今天就出来了。我不是叫你回去的。我想来跟你说——对不起,我不该劈你。不管我几岁,都不该劈你。”
娇蛇的尾巴从水里慢慢收回来,然后抬头看了二太子一眼。那是她二十年第一次正眼看他。就一眼,但看清楚了。
“你鞋呢?”娇蛇问。
“……脱了。泥巴太软。”
“穿上。湖底有石头,光脚会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