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四面涌上来裹住了他。
尘昼的银白蛟尾在水里展开,他睁着眼往下沉,暗夜视觉在深水中亮起来,把周围的环境从一片混沌中分离——水很清没有鱼虾。他往下游了十丈,出现了一道石壁。
石壁上的字被水浸了不知道多少年,模糊得只剩“归渊”二字。
尘昼在石壁前面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鳞片。鳞片入水照亮了石壁上的刻字。他把鳞片举在胸前,朝着那道裂口游了进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侧的石壁越来越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尘昼侧着身子在通道里游了很久,通道尽头有东西在发光。
他从通道里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圆形空间出现在他面前,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石柱的地上刻着一个符号——归渊。而在石柱旁边有个银白色的身影蜷着,她尾巴环抱着石柱,独角低垂像在沉睡。
鳞片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出来。
尘昼停在石柱下看着她。他游近了一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尾尖。那截尾巴上的鳞片有几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她的尾巴动了一下。银灰色的竖瞳缓缓睁开看向他。
“……你来了。”
尘昼把嘴里的竹签吐掉向前游了一步。
“嗯。来了。”
她眼睛里的光比尘昼印象中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的尾巴从石柱上松开,把石柱底部露出来。石柱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圈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道红色的纹路,纹路里有个小洞。
“你先别急着救我。先帮我把这个洞堵上。堵了二十年了,尾巴快磨没了。”
尘昼低头看了看那个凹洞,又看了看她的尾巴,从怀里摸出赤尾的内丹捏碎,用火毒余温把碎末烧成了一团红色的软泥,一点一点填进了凹洞里。他填好的石洞压平,又用竹签刮了一圈,把多余的碎末刮干净。
石柱上那些纹路的光芒暗了一截。
娇蛇的尾巴重新搭上石柱把那块修补好的位置盖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尖,那几片白色的鳞片还在,周围没有变灰了。“……能撑一阵子。”她看着尘昼,“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上面,刻着归渊门的海沟里游来的。”
娇蛇问:“裂缝?龙宫的人知道那条路。他们没堵?”
“没有。一路很安静。”
“安静?”她歪着头,“你进来有没有听到一种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尘昼回想了一下。从裂口到通道到这座石室,一路只有水声回响。“没有。”
娇蛇的尾巴缠紧了石柱。“那就对了。他们知道你来了,故意放你进来的。龙宫的正门在外面,鲛人守卫一个没少。但他们没堵缝。他们在等你找到我,等你把吸魂阵堵上。然后再从外面把出口封住,把你跟我一起关在这里。”
尘昼回头通道口的方向。通道口还在,看不出任何被封堵的迹象。但他的蛛丝感知顺着通道往外探——探到一半被东西挡住了,像一层无形的网罩在出口处。
“封住了?”
“快了。你进来他们就封了。现在应该已经封完了。”尘昼游到出口探了一下。手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推不动也劈不开。他退回石柱旁边低头看着娇蛇。
“你刚才说那条老蛟凿了一半就死了——他凿的方向是哪边?”
娇蛇的尾巴从石柱上抬起来,指向石室的西北角。那方向的岩壁上能看到一道痕迹。
“那边。他凿到一半死在通道里。龙宫的人把入口封了但没封出口。出口在外面。但那一面是龙宫的侧殿外墙。出去了也是龙宫。”
“总比关在这里强。”尘昼游到西北角的岩壁,把手按在那块鼓起的地方。岩壁只剩下最后一层壳。他退后一步把火毒余温聚在掌心,贴在岩壁慢慢加热。
岩石在火毒高温下发红,纹路龟裂。他又加了一分力,岩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碎石崩开露出一条窄道,通道里没有水。
娇蛇从石柱游过来,银白的蛟尾在水中划出一条弧线。她游到通道口低头那条窄缝,“你先走。”尘昼侧身钻进通道,然后伸出一只手。
娇蛇把尾巴搭在他手心里,他拉着她一点一点钻进了那条窄道。
通道大约七八丈,尽头是一层石壁,尘昼把石壁推开了一条缝。光带着海水的咸味,他侧身挤出去,然后把娇蛇从缝隙里拉出来。
他们站在一条长廊上,长廊看不到尽头。
“这是龙宫的外围廊道。”娇蛇把尾巴收拢,抬头看了看长廊两侧,“往前三丈有个岔口,往左走是侧殿,右边是正殿。”
尘昼把竹签握在手里,“回家。先出去再说。”
尘昼和娇蛇刚从西北角钻出来,脚还没站稳,侧殿偏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银蓝色的小脑袋探出来,两只竖瞳又圆又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看见尘昼和娇蛇站在廊道里,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形,然后缩回去把门关上。门“砰”一响,紧接着“吱呀”又被推开了。
小脑袋又探出来,这次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
“娇蛇姐姐!我就知道是你!我刚才听见廊道里有动静,还以为是巡逻的,结果是你!你从底下出来了!你怎么出来的?那条裂缝不是被封了吗?碧潮说他封得严严实实的,一根头发丝都钻不进来——”
“小橙子。”娇蛇打断了她。
“我叫小澄!不是小橙子——哦。”银蓝色的少女从门里整个钻出来,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门板跟着一开一合。她比娇蛇矮半个头,鳞片是银蓝色的。
她绕着尘昼转了两圈,竖瞳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又转回娇蛇面前压着嗓子问:“这是谁?怎么跟你长得这么像?他也是蛟?银白色的?我怎么没见过他?他在哪住的?外面?外面哪?上面?”
“我哥。”娇蛇说。
“你哥?”小澄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什么时候有哥了?我在龙宫住了十六年,你从来没说过你有哥!你连你爹娘都没说过!你以前在龙宫的时候脾气那么差,二太子碰你一下尾巴你把他珊瑚椅抽断了一条腿,他哭了一整天——”
“小橙。”娇蛇的尾巴在
地上轻轻拍一下。
“我叫小澄!你又叫错了!”
尘昼看着这个蓝色的小蛟精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娇蛇的尾巴碰了一下他的小腿,意思是“别说话,我来”。
“小澄,你身后的门通到哪?”
小澄回头看了一眼。“侧殿。里面没人,但再过一炷香有换班守卫。”她又转回来在尘昼脸上又转了一圈,“你真的是她哥?那你也是蛟?你什么修为?你能打过碧潮吗?碧潮可厉害了,他守正门三百年了,没人打得过他——”
“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后厨的排水口?”娇蛇打断她。
小澄她低头想了两秒,然后点头,“好吧~我虽然很好奇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行。跟我来。但你们欠我一个解释,回头必须告诉我。”她往侧殿里走,尾巴甩得啪啪响,走了两步朝尘昼招了招手,“你也是。回头你也要跟我解释。你从哪来的?吃什么?睡哪,怎么认识娇蛇姐姐的,全部都要说。”
尘昼低声问娇蛇:“她一直这样?”
“我离开的时候她十岁。比现在安静点。”
“那现在算什么?”
“现在算收敛了。”
侧殿比廊道宽敞得多,墙上嵌着一排排发光的贝壳,把大殿照得暖融融的。殿中央有一张珊瑚椅,椅子上镶着几颗透明的珠子,椅腿有三人粗。
小澄经过珊瑚椅停了,用尾巴尖指了指其中一条椅子腿。“这就是二太子被抽断的那条。后来换了一根新的,颜色跟另外三条对不上,二太子每次看见都撇嘴。”
她继续往前穿过侧殿后墙的矮门,钻进了一条堆满大缸的通道。通道里全是腌海菜的酸味,尘昼经过一口缸的往里面看了一眼,缸里泡着一种紫色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这是什么?”
“腌海葵。二太子爱吃。但他吃完总是过敏,嘴巴肿三天,肿完了继续吃。”
通道尽头是一道铁栅门。尘昼蹲下来用竹签拨了两下锁芯,锁弹开了。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是粗糙的岩壁,尽头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出口,出口外面是一层蓝色的水光。
尘昼走到出口蹲下来看。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暗渠,“能走。”娇蛇游到出口旁边,“你先走。我尾巴灰了,游得慢。”
尘昼把蛟尾甩到身前,尾尖伸向她的方向。“你搭着我尾巴走。”娇蛇把尾巴搭在他的尾尖上。
小澄看着这一幕大吃一惊:“娇蛇姐姐,你以前在龙宫谁都不让碰你尾巴。上次二太子碰一下,你差点把他甩进龙心石的坑里。”
“那是他活该。”
“可是你现在让他——”小澄指了一下尘昼,“——让他搭着你尾巴。”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娇蛇没回答,尘昼跳进了暗渠,娇蛇跟着他滑入水中。两截银尾巴在海水里连成一条线。小澄蹲在出口,两只爪子撑着石头朝他们喊:“娇蛇姐姐!你下次回来能不能把二太子那条新椅腿也抽断?我早就想抽了!上次他偷吃了我三缸腌海葵!”
娇蛇的嘴角弯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