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37. 石槐村名
    望雪岭往南走了一天半,石槐村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出现了。

    树冠还是那么大遮了半边天,枝干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卷着。但村口安静了许多,路上只有几只鸡在啄食,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

    尘昼顺着村路往里走,路过茶馆的时候停了。茶棚还是老样子,但棚下摆着的桌子少了一张——原本靠窗的那张方桌不见了,空出来的地上只剩一圈淡淡的桌腿印痕。

    老板娘正在灶台洗碗,听见脚步声抬起,看见尘昼脸上掠过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惊讶又像早料到了,只是没料到是今天。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坐吧。”

    尘昼在老位置坐下来。翠妖安静地环顾了一圈茶棚。玄鳞长凳上坐下没有要茶,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老板娘端了一碗热茶过来,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您是来看戏的?”

    “路过。看戏的日子还没到吧?”

    “还没到。秋天呢。”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揉了两下,“但今年的戏可能没人唱了。”

    “怎么了?”

    “那个穿灰蓝袍子的今年春天来过一次。他站在老槐树下站了一整天,什么话都没说,光站着看那棵树。天黑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板娘把围裙角松开又攥紧,“他说‘以后不用等我了。戏我听够了’。”

    尘昼喝了一口茶,花生米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堆,有几粒滚到了桌子上,他没去捡。

    “他还说了别的吗?”

    “就这一句。说完就往北面走了。”老板娘的声音慢下来,“他走后,我就把那边的桌子收了。那张桌子他每次来都坐那边,收起来像是缺了什么但放着更碍眼。”

    尘昼看着那张空出来的地面。

    桌腿印在泥土里还很清晰,圆圆的四个围成一个不大的方形。他看了一会儿把茶喝完了走到棚子外面。树枝上的红布条还在风里翻卷着,有几条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老槐树的树干上长着厚厚的老苔藓,苔藓里又长出了新的绿苔,层层叠叠,像一本翻了多年的旧书。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又指了指北边。

    “嗯。”尘昼说,“不追了。他自己走的。”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村口跑过来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原来是那只灰松鼠精,它怀里抱着一只新葫芦,葫芦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还缠了一圈细麻绳。她跑得飞快,小短腿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跑到尘昼面前刹住脚,仰着脑袋喘了两口气:“你、你来了!”

    “嗯。来看看。”

    “那个蓝袍子走了!”灰松鼠精把葫芦抱紧,“他走前来杨树林听了一整夜的风!我蹲在树下陪他听的!他没赶我走!听完天亮了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借你耳朵听了一夜,多谢’。”灰松鼠精把葫芦举起来晃了晃,“然后我把葫芦里存的最好的声音倒出来给他听了!他听完笑了。”

    “你把声音倒出来给他听,你自己还有吗?”

    “没有了。那个是最好的,存了好久的。但我可以再存!”灰松鼠精拍了拍葫芦,葫芦里发出闷闷的响声,像还有别的声音在里面,“这里面还有别的。鸟叫、雨声、草长的声音,好多呢。我以后不偷了,我都去问!”

    翠妖从尘昼肩上跳下来,蹦到灰松鼠精旁边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葫芦,然后“叽”了一声。灰松鼠精听懂了似的,把葫芦凑到她面前,拔开软木塞让她闻了闻。翠妖凑近闻了,然后缩回来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两只精都笑了。

    尘昼从怀里摸出那束萝卜送的野花看了看,把其中一朵摘下来放在那张消失了的方桌原来摆着的位置上。花朵在泥土上躺了一会,然后被村口的风吹起来滚了两圈,停在了一片红布条垂下来的树荫里。

    “走了。”他往村外走。

    老板娘在茶棚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那朵被风吹到树根下的野花,弯腰把它捡起来,插在了茶棚柱子上的一个旧钉孔里。花在钉孔里立着,花瓣贴着柱子像长在木头上一样。

    尘昼走出石槐村,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沙沙响着,风把树上的红布条朝同一个方向吹。“苍崖子走了。”玄鳞说了一句。

    “嗯。他不用再等了。”

    “那以后谁去听那出戏?”

    尘昼想了想:“可能谁也不用去了。戏在那棵树下唱了几百年,听的人有苍崖子一个,苍崖子记了十七遍。十七遍够多了。”

    玄鳞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从肩上换到另一边。暗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两粒被放回盒子里的旧珠子,安静而沉稳。“你怀里的那片鳞片还烫吗?”

    “不烫。凉的。”

    “那她还在龙宫吗?”

    “在。但她在等,不急。”

    玄鳞没再问了。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南走,翠妖在尘昼肩上缩成一团,已经睡着了。山道两侧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把最后一点暮光摇散在风里。

    前面的路还长,但他们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在一条已经走了一遍的路上重新踩一遍,把每一个脚印都踩实了。

    离开石槐村往南走了大半天,尘昼路过了一片熟悉的矮树林。

    林子边缘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树根底下那片曾经被食忆兽坐过的平地还在。

    他停了一下,往林子里看了一眼。上次来的时候,这片林子被食忆兽的气息罩着,空气里全是陈年樟木的沉闷气味,闻久了让人犯困。现在没了。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很干爽。

    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来吸了吸鼻子,耳朵动了两下,表示“没有怪味了”。尘昼放慢步子,沿着林边的小路绕进了村子的方向。

    村子不大,上次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记不住事——鸡笼关了没关、早饭吃了没吃、昨天和谁说过话全记不住

    。

    他在村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石板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邻居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是连贯的,没有中途卡壳。那个上次问他“你要什么”的老妇正坐在门槛上缝一件旧褂子,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地连下去,手上的动作很稳。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了尘昼,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他,像在从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她翻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你是上次来讨水喝的那个——银白头发、长尾巴的年轻人。”

    尘昼点点头:“您记得我。”

    “记得。上次你走了之后,村里人忽然都想起来好多事。”老妇把针别在衣襟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鸡笼那天晚上关没关我们也想起来了——关了,但关得不严,第二天被顶开了。后来大家慢慢都能记住事了,昨天吃了什么、今天要干什么,都能记住。隔壁老李头还把他三年前丢的那把锄头在哪想起来了,去后山找回来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碗还是那只缺了口的旧碗,但碗沿擦得干干净净。尘昼接过来喝了一口,井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个偷记忆的东西,”老妇往林子方向努了努嘴,“后来没再来过了。但上个月有人在林子边放了一筐果子,搁在树根底下,用石头压着。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尘昼没说话,把碗里的水喝完了。老妇把碗接过去,又看了他一眼:“你这次还赶路?”

    “嗯。往南。”

    “那你等一下。”老妇又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村里晒的干枣,你路上吃。上次你帮我理了菜叶,我还没谢你。”

    尘昼把布包收进怀里。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来朝老妇“叽”了一声,老妇笑着冲她摆了摆手。他们离开村子的时候,石板路上那几个小孩还在追着跑,笑声传得很远。

    妇人在门口择完了菜,端着盆站起来,跟邻居说了一句“明天赶集去”,声音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走到矮树林边上的时候,尘昼停下来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树根底下那块平地上放着一只旧竹筐,筐里空空如也,但筐边上搁着一小堆新鲜的野果,红彤彤的,像刚摘下来不久。果子旁边没有脚印,放果子的人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见。

    尘昼捡起一颗野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微酸,后味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了嚼咽了,又捡了两颗揣进怀里。

    翠妖从他肩上跳下来,蹦到筐边上蹲了一会儿,然后跳回来,揪了一下他头发。

    “它还在。只是不出来见人了。”

    他走出矮树林往南走,玄鳞经过那只竹筐往里面看了一眼,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红彤彤的野果停了一拍,又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