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竹海往西走了两天,空气里的水汽又变重了,但和潮音渡的咸湿不同,这里的湿是清冽的,带着水草的清新。
路边的植被从竹类变成了矮柳和芦草,地面越来越软,踩下去不会陷太深。翠妖蹲在肩上眯着眼晒太阳,玄鳞跟在后面,三个人都走得慢悠悠的。
傍晚,月牙湖弯弯的水面露出来。
湖比上次大了一圈。
水面泛着淡淡的碧色,岸边能看见水底的细沙卵石,远处的水色深了些。湖边的芦苇长高不少,芦穗子还没完全抽出来,但已经能看见细长的绿秆子密密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整片地摇。湖岸的草滩也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尖上还挂着露水。
尘昼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水面很静,只有风掠过带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朝岸边荡过来。没有看到老鼋的影子。
“它在那边。”玄鳞忽然说。
湖心右边的水面上露出一片灰色的圆顶,上面长着一层青苔和几片小叶片,圆顶翘起一截尾巴和一只伸出来的后爪。老鼋浮在水面上,四肢舒展着漂着,整只鼋像一座长草的小岛。它的脑袋搭在石头上,眼睛闭着,嘴张着像在打盹。背甲上的那簇小野花比上次多长了两片叶子,花茎上挂着还没开的花苞。
尘昼在岸边捡了一颗小石子,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朝水面扔过去。石子落在离老鼋约一尺远溅起一朵小水花。老鼋的脑袋动了动,眼皮慢慢掀开,浑浊的眼睛朝岸边转过来。它认出了岸边的人,慢吞吞把四肢收拢,划了两下水朝岸边游过来。
它游到浅水区停住,半个身子在水里,脖子伸出来搭在岸边的草滩上,张了张嘴,慢吞吞地说了:“水比以前好。你走之后湖底冒出来几股新泉,水就活了。”
“住得惯吗?”
“好极了。”老鼋把脖子转了转看着湖水,“芦苇长起来了,上个月飞来了几只野鸭,在水里下了蛋。我没管它们,它们也不烦我。各过各的。”
尘昼在岸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泡在浅水里。翠妖蹦到老鼋的背甲上蹲着,在青苔里翻了两下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了。老鼋没有赶她,它把脖子歪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把脑袋放回石头上,继续半眯着眼。
玄鳞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大饼在岸边啃着。他啃了两口看了看湖,又看了看老鼋背上那簇小野花:“你背上那东西怎么长的?”
老鼋半睁开一只眼:“哪东西?”
“花。”
“不知道。”
老鼋想了想,“就是长出来了。我没种也没浇水,春天到了自己就冒出来了。”
玄鳞看了一眼那簇花。
花茎短,叶片小小的,花苞还没开,但颜色是嫩黄色。
天黑以后,银白的月光铺在湖面上把月牙湖照成一面银镜。尘昼在岸边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四周的草滩和芦苇,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翠妖从老鼋背上跳回来,蹲在火堆旁边烤火,两只小爪子伸向火堆的方向,整只精缩成一团暖融融的绿。
老鼋从水里爬上来趴在火堆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四肢收进壳里只露出脑袋,闭着眼继续打盹。
夜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偶尔有鱼在水面上跳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尘昼靠着火堆旁边的石头躺着看星星。翠妖蹲在他胸口上睡着了。玄鳞坐在火堆的另一边背靠着石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明天走的时候,”老鼋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把火堆浇灭了再走。”
“知道。”
老鼋又补了一句:“再路过的话,下来泡个脚。”
“好。”
老鼋把脑袋搁在石头上,呼吸慢慢沉下去了。火堆里的柴噼里啪啦蹦出一粒火星。月亮从湖面上慢慢移过去,把整片湖水都照亮了。岸边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着。
离开月牙湖又走了两天,路从草滩变成了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花灌木。第二天,望雪岭的轮廓出现在了,山顶的白雪亮晃晃的。
尘昼没有上山,他沿着山脚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在一排老松树后面找到了萝卜说的萝卜地。他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路过这里只有几垄瘦巴巴的萝卜,现在一片地扩大了两倍,垄沟的土翻得松松的,地里的萝卜缨子绿油油的,肥厚茂盛,一看就知道地下埋着好货。
地边用竹条扎了一圈围栏,围栏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红辣椒和一排晒干的雪莲子。地头搭了一个小棚子,棚顶盖着干草,棚下放着一张矮桌和一只水缸,桌上摆着半筐刚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缨子还鲜绿鲜绿的。
棚子后面有一间新盖的小土屋,比上次那个窝棚大一圈,墙面抹得平平整整的,屋顶铺着新干草,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一个萝卜和星星,大概想写“萝卜星”。
萝卜本人蹲在地里,灰扑扑的尾巴从围栏底下伸出来一翘一翘的。她正在拔萝卜,两只爪子攥住萝卜缨子的根部,身子往后一仰,又粗又白的萝卜从土里被拽了出来,带着一团湿泥。她把萝卜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磕掉大块的泥,满意地看了看,然后往筐里放。
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地头的人。
萝卜愣了,整只兔子从地里蹦了起来,手里的萝卜扔到天上去:“您、您真来了!我天天在路口看!天天看!看了快两个月了!”
她抱着萝卜从地里跑出来,跑到围栏边才想起来篱笆门要绕一下,又绕着围栏跑了半圈,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在尘昼面前,把怀里的萝卜往前一递:“给您!刚拔的!特别甜!”
尘昼接过萝卜在袖子上擦擦泥,咬了一口。汁水清甜,比普通的萝卜甜好几个档。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确实甜。”
萝卜整只兔子散发“我成功了”的光芒。
她领着尘昼往棚子走,翠妖从尘昼肩上蹦到矮桌上,对着一筐萝卜闻了闻,然后挑了一根最小的抱起
来啃。
玄鳞在棚子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萝卜给他也递了一根萝卜,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但也没放下。
萝卜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然后蹲在桌子对面,把这两个月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三株雪莲卖了个好价钱,她把借的钱还了又买了两块新地,还买了种子和竹条搭围栏。
第一块地种萝卜,第二块地种雪莲,第三块地还没想好种什么,但土已经翻好了就等着下种。她说得飞快,两只爪子比划着东边一块西边一块,灰耳朵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尾巴激动得都快甩成风车了。
“还有,”萝卜忽然压低声音,“山那边新来了一只山魈,灰白色的毛特别大。上个月我拔萝卜的时候看见它从山脊上走过,往北坡那边去了。我喊了一声,它回头看了我,但没过来。但第二天我在地头发现了一颗野栗子,放在围栏外面的石头上。第三天又有一颗。连着放了好几颗。我觉得是它放的。”
尘昼把最后一口萝卜吃完,擦了擦嘴:“它以前蹲在路边抢东西,现在换了个营生。”
“它放栗子!它给我放栗子!”萝卜两只爪子撑着桌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上次路过北坡也看见它了,它在那边岩壁下刨东西,刨得可认真了。我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尘昼走到棚子外面往北面的山看了看。望雪岭的北坡方向,“它在挖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是坏山魈。”萝卜的爪子背在身后,“它抢过路妖的东西是不对,但后来就没抢过了。我给它放了一筐萝卜在岩壁下,第二天去看:萝卜没了筐还在。筐上压了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
尘昼看了一会儿北坡,回到棚子下把剩下的半根萝卜吃完了。翠妖啃完了那根小萝卜,又在筐里翻出一根中等的抱着啃,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玄鳞已经把那根萝卜吃完了,把萝卜缨子绕在手指上慢慢转,像在研究什么。
他们在地头坐了一下午。
太阳慢慢往西挪,把萝卜地里照成一片金色。萝卜又拔了几根萝卜,挑了几颗最好的雪莲子晒干包好了塞进尘昼怀里,“这次不收钱,您帮了我那么多……收着吧”。临走她又从地头摘了一小把野花用草扎成一束给尘昼:“这个给您。地里自己长的花,好看。”
尘昼接过来看了看。浅黄色的花,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把花束收进怀里,和萝卜干、雪莲子放在一起。
他们走上山路,萝卜站在地头一直挥手,灰耳朵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她身边的萝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缨子轻轻摇晃着,像一片正在生长的小绿旗。
尘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束野花。
翠妖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揪了一下他头发又揪了一下。
“好。收着。”
他继续往南走了,身后的萝卜地和望雪岭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