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三天,影山出现在了视野里。
山还是那座山,不高,但影子铺得很长,远远看去像一道被拉长的屏障。尘昼站在山脚往上看,上次来那片阴影铺到了山脚下。现在再看,山顶上有一片地方亮堂了,青苔和野草沿着山路蔓延。
“上去看看?”玄鳞问。
“嗯。顺路。”
他们沿着小路上山。上次路边蹲满了被影术控制的妖怪,现在那家地全空了。地上留着一些浅坑,坑里已经长了绿茸茸的野草。山木也精神了,枝叶舒展着,不像以前那样阴森森的死寂。
走到半山腰,尘昼看见了那棵枯树。
树干依然干裂,但树上多了几条新发的藤蔓,细细的绿藤挂着几片嫩叶。树下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围成一个小圈,圈里堆着一干柴和几颗野果,有人在这里生过火又走了。
翠妖蹦到那堆干柴转了一圈,用爪子碰了碰野果,回头朝他“叽”了一声。
野果有被啃过的痕迹,牙印不大像小妖留下的。柴堆旁边有几串浅浅的爪印,顺着山路往山上去了,好像住在这座山上的小妖出来觅食又回去了。
“有人住这儿了。影术散了之后,有妖搬进来了。”
“走吧。”尘昼说,“不打扰了。”
他们经过半山腰那片平地,尘昼回头看了着枯树的方向——树底下那堆干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灰扑扑的小妖,瘦瘦的,比翠妖大不了多少,它蹲在石头圈外歪着头看他们。
那小家伙发现尘昼回头了,整只妖吓了一跳,缩到石头露出一双圆眼睛和两只抖动的耳朵。尘昼朝它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那只灰扑扑的小妖探出半个身子远远地望着他们下山的背影。翠妖抬起爪子朝它晃了晃,打了招呼。那小家伙愣了两下,然后也抬起一只爪子,笨拙地朝她晃了晃。
尘昼走出影山,日光正一寸一寸蚕食着山上的阴影,把灰蒙蒙的地方染成淡淡的暖色。山脚的路好走多了,灌木长得整齐,有几丛还开着花,粉白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影山的事算是结了。”玄鳞说。
“嗯。山还在这儿,但影妖已经散了。”
他们又走了一天到了野猪岭。
黑山猪精的寨子还在,寨墙上的兽皮旗换了新的,比上次那面旗大了,旗上的野猪头画得逼真,獠牙画得更长了,眼睛有点神。
寨门敞着,门口没有蹲守的灰毛妖,只有一只小黄狗在门边晒太阳。寨子里飘着炊烟和炖肉香,顺着风飘出酒气,比上次热闹多了。
尘昼站在寨门口没有进去。寨子里的土坪传来一阵吆喝声,有人在划拳,又像有人在唱歌,调子粗犷随意,唱到一半笑场了,旁边的跟着起哄。
“不进去看看?”玄鳞问。
“不用。知道他们过得还行就够了。”
翠妖蹲在他肩上耳朵尖动了动,玄鳞跟在看了一眼寨门上的野猪旗走了。
天色暗下来,他们走到了野猪岭的山脚。远处落魂渊的雾气还看不见,但空气里已经有了熟悉的味道——紫色的妖气汇聚。尘昼坐在一棵松树下歇脚,把靴子脱了晾着。
翠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玄鳞靠在另一棵松树干双手抱臂也看着天。三个人都没说话,但风是暖的,家已经近得能闻见了。
“你明天还跟吗?”尘昼问。
玄鳞说:“再跟一天。到落魂渊外围就停。”
“行。”
“你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先睡一觉。然后去妖市看看。那块地皮不知道有没有被别的妖占了。”
翠妖蹲在石头上打了小哈欠,开始打瞌睡了。野猪岭的笑声被风搅模糊了,混进了虫鸣里。尘昼闭上眼睛,身体一点点松下来了。
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见落魂渊的雾了。
清脆的鸟叫声连成一片,尘昼看见老松树枝上蹲了七八只灰喜鹊,歪着脑袋朝下面看。翠妖已经醒了,它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跟领头那只灰喜鹊对望着,像在交流什么。
两只小身影一绿一灰对着脑袋,翅膀偶尔扇一下,尾巴偶尔翘一下,聊得旁若无人。
玄鳞也醒了,手里不知道从哪摸了一片叶子在指间转着。“那几只鸟天没亮就来了。蹲在树上叫了快半个时辰。”
尘昼揉了揉后颈,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靠着树睡了一夜,后背有点僵,蛟尾抖了抖,翠妖从树上跳回来,揪了一下他头发。
“知道了。今天就能到了。”
今天的路走起来格外轻快,脚下的地从硬土变得了松软。
一个时辰后,地面开始下沉,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落魂渊的盆地快到了。翠妖蹲在两只小爪子撑着身子张望,尾巴翘得高高的。玄鳞步子比慢了一点点,故意拉开了距离。
翻过最后一道矮岗,终于到了落魂渊。
十二座荒山围成的盆地还是老样子,紫雾从谷底漫上来。雾气里那些绿幽幽、蓝荧荧的眼睛亮了,虽然妖市的摊位还没铺开,但早市的摊主们开始支摊了。
尘昼站在矮岗顶上看了很久。风从谷底吹上来——妖市烤肉的烟熏味,草药摊的苦味,还有飘来的糖炒栗子甜。那些味道被紫雾裹着,扑在脸上一见如故。
“到了。”玄鳞在他身后说。
“嗯。到了。”
尘昼顺着坡道往谷底走。有几棵歪脖子老树他认识,以前摆摊每天都要路过它们。路边埋在土里的旧石头还在,他还记得自己蹲在这块石头上吃烤山鼠。
走到谷口,妖市已经热热闹闹地有人在走动了。卖早点的铺子热气腾腾,卖符纸的摊子铺开第一叠黄纸,卖干货的把一袋袋倒出来摆成一排……
几个散妖正在路边啃着热包子,看见有人从谷口进来,其中一个嘴里的包子掉进了碗里。“饕……饕客大人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早市像被点着了引线,一个传一个炸开锅。几个胆大的小妖围上来仰着脑袋看着尘昼,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饕客大人!您去哪了这么久!”
“您吃早饭了吗?我家今天新蒸的包子给您留了一屉!”
“我家的面汤是骨头熬的,您来一碗吧!”
尘昼被一圈小妖围着,翠妖蹲在他肩上笑得直抖,爪子揪着他头发荡来荡去。他一手接过左边的包子,一手端了右边的面汤,嘴里还被人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炸糕,腮帮子鼓着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往人群外面挤。
玄鳞在谷口没有跟上来,他石壁上看着这一幕笑了。
尘昼挤出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一堆东西——三只包子、一碗面汤、两块炸糕、一袋干枣,还有一束不知道谁塞过来的野花。翠妖蹲帮他捧着那碗面汤,两只小爪子稳稳地端着碗,面汤一滴没洒。
他走到以前摆摊的那里,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这地方还空着,臭水沟还在,后面的断崖也在。雾从臭水沟吹来,把地上的碎石子打湿了。
翠妖把面汤放在他手上,然后跳下来转了一圈,用爪子踩了踩土,朝他“叽”了一声。
“嗯。”尘昼咬了一口包子,“就这儿。”
玄鳞看着还在冒臭气的沟,嘴角抽搐。他抬头看着尘昼一眼,“我就到送这儿了。”
尘昼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玄鳞的身形在紫雾里有些模糊,黑色的袍子和灰暗的背景几乎融在一起,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亮着。
“以后有事来找我。”玄鳞说。
“行。”尘昼说,“你也是。”
玄鳞点头往谷口走,黑色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尘昼把剩下的包子吃完,面汤也喝干净了。翠妖把最后一块炸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啃着。
谷底的妖市慢慢热闹起来,摊位一个接一个,雾里那些荧光越来越密,整个落魂渊从晨雾里醒了过来。
他吃完东西把翠妖从肩上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雾气漫上来凉丝丝的,蹭过他的鳞片又慢慢散开。
翠妖仰头看着他,耳朵尖动了两下。
“不走了。”他说。
翠妖歪了歪脑袋,她慢慢缩成一团把脑袋放在他膝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整只精在他膝盖上软成了一团绿。
雾还在涌着,他在落魂渊待了很多年,以前他是蹲在臭水沟卖假符的、被人躲着走的、没人敢靠近的饕客。现在雾还是那片雾,但周围的声音不一样了。
那些声音里有叫他的、有朝他挥手的、有等他起来一起吃饭的。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妖市热闹起来,几个小妖在一边偷偷看他。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翠妖的爪子搭在他手心里,揪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笑着把手指头抽出来。
回到落魂渊的第七天,尘昼睡不着了。
头两夜还好。
第一夜他在地上铺了干草,枕着蛟尾睡了一觉,翠妖缩在他肩窝里打呼噜。第二夜也还行,妖市的喧闹盖住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但从第三夜,他胸口的鳞片开始发烫。
烫得不厉害,他把鳞片掏出来放在石头上,石头里的苔藓被烫得卷边。他把鳞片压在蛟尾下,过了半个时辰尾巴被烫得发麻。
最后他把鳞片放在离自己最远的断崖用碎石压着,才勉强睡了后半夜。
第四日天还没黑,鳞片就开始发热。他从妖市收摊回来,把鳞片拿出来对着月光看——鳞片有了一道裂纹。
第五夜尘昼干脆没睡。
他靠着断崖坐着,盯着鳞片看了一整夜。翠妖被他翻来覆去的动静弄醒了,两只黑豆眼睛里的表情说不清是着急还是害怕。
她揪了一下他的头发。
“知道了。”尘昼把鳞片收进怀里,“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