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35. 竹海新竹
    他们坐在院子里晒着春日的暖阳,说了很多话——团儿问他在北山遇到了什么?他说了一些,省去了打架的部分,说了烤串和酸菜汤。团儿听得眼睛发亮,竹叶糕一块一块地往他手里塞。

    翠妖吃完一块又拿一块,腮帮子鼓得像存粮的仓鼠。

    那两只新来的小妖也凑过来了趴在团儿腿边仰着脸听。灰松鼠听睡着了,花狸猫倒是从头听到尾,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临走的时候,团儿把竹叶糕用荷叶包了满满一包塞给尘昼,又把一包晒好的干笋递给玄鳞——玄鳞愣了没接,团儿直接塞进他手里。

    它两只爪子背在身后,挺起胸膛说:“以后我也要像您一样帮助别人。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大忙,但谁要没地方住了就来找我。”

    尘昼看了看那两只趴在她脚边打瞌睡的小妖把荷叶包收进怀里。“你已经在做了。”团儿站在篱笆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消失在竹林。

    两只跟班小妖也挤出来,一左一右地趴在她脚边,一起望向那条空荡荡的竹径。风把粉色的野蔷薇吹得晃动。她低头对两只妖说:“走,回去再蒸一锅糕,留着下次吃。”

    离开青竹岭往东走了两天,海腥味上来了。风里掺了一丝咸,空气潮润,再走半天,脚下从碎石路变成了细沙地。

    潮音渡的栈道出现在视野里——木桩林立,旗帜招展,比上次来热闹了一倍。栈道上人来人往,摊位一直从渡口排到了海边礁石区,叫卖声、讨价声一片。

    尘昼站在渡口看了一会儿,翠妖两只小爪子搭着额头张望,嘴里“叽”了一声,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玄鳞背着包袱站在旁边,评价了一句:“人好多。”

    “嗯。比上次多。”

    他们沿着栈道没走几步,卖干贝的摊主抬头看见了尘昼,干贝筛子差点翻进水里:“饕客大人!您回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火星落进了干草堆。周围的摊主纷纷抬头认出了他,一起打招呼——有的喊“饕客大人”,还的喊“银蛟兄弟”,卖海螺的老太太直接从摊子绕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两串刚烤好的鱼干,说什么都不肯收回去。

    尘昼一手举着鱼干一手护着翠妖往外挤,翠妖蹲在他肩上笑得发颤,爪子揪着他的头发荡来荡去。好不容易从热情的摊主里挤出来,他们走到了栈道那家熟悉的茶棚。

    茶棚翻新了,棚顶的海草换成了新的,桌椅重新刷了漆,门口挂的新木牌上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银蛇,旁边写着:“饕客同款”。老板娘正在灶台往锅里下馄饨:“我就说今天灶火旺,肯定有客来。坐吧,馄饨马上好。”

    尘昼在靠海的老位置坐下来。

    翠妖从他肩上跳下来张望了一圈,然后蹦到棚子边看海。玄鳞在对面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顺边多看了两眼那块木牌上的小银蛇。

    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虾皮,鲜味扑鼻。尘昼吃了一口问老板娘:“珠珠呢?”

    “在后面码头呢。她的烤鱼摊从早上忙到现在。”老板娘往东面指了指,“你待会儿过去看看她,她肯定要哭。”

    尘昼把馄饨吃完往东走。

    走着走着就闻到了烤鱼的香味,比茶棚更浓郁,带着炭火的烟熏气隔着老远就勾人。栈道尽头有一片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平台,平台上支着一个炭火架和几张矮桌,桌上摆着几条腌鱼和几只调料碗。

    珠珠蹲在炭火架那儿,一只手拿着夹子翻鱼,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往鱼身上刷酱,刷两下翻一下,翻两下刷一下,忙得团团转。她比上次壮实了一些,皮毛油光水滑的,围了一条浅蓝的围裙,围裙上别着小贝壳当装饰,整只小海獭写着“我是老板了”的架势。

    她也不抬喊了一句:“稍等!马上好!”

    尘昼站在平台边上没出声。翠妖蹦到矮桌上蹲着,顺手从碗里捞了一根腌鱼条啃。珠珠翻完一条鱼终于直起腰:“好啦,您要吃哪种——”她的话卡在了半截。

    夹子从爪子里滑下去,她盯着尘昼眼圈一红,嘴一瘪,人从灶台扑到平台撞上他:“您、您回来了!我阿婆说您肯定会回来的!她说您走了一圈肯定会饿,饿了会来吃烤鱼!”

    她跑回灶台把最大的那条烤鱼翻了个面,撒了一层她自己调的辣椒粉烤了一会,用两片荷叶垫着捧了过来给尘昼:“这个最大!我留着没卖就等您来吃!”

    尘昼接过来咬了一口。

    酱料比上次升级了——甜味减了,多了一层果香,辣椒粉不重刚好提味。鱼肉外层焦脆,内里嫩得入口即化。他嚼两下冲她点了点头:“这条最好吃。”

    珠珠吸吸鼻子把围裙攥在手里揉两下,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还是没憋住哭了,干脆把脸埋进围裙里,肩膀抖了两下,又很擦了擦眼睛,装作在擦汗继续翻鱼。

    翠妖把腌鱼条啃完了,跳过去蹲在珠珠肩上用爪子轻轻拍了她两下。

    “阿婆呢?”尘昼问。

    “在船棚里歇着呢。上个月夜叉大人派人把船棚修过了,屋顶换了新板子不漏风了。阿婆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好过多了。”珠珠翻着鱼说,“夜叉大人送了一篓炭说冬天给阿婆取暖用。我跟他说不用,他说不是白给的,说您上次揍了他一顿,他还欠你一顿饭就当还了。”

    尘昼笑了一下。

    翠妖蹦回他肩上又揪了一下他头发。玄鳞站在平台的柱子旁边一直没进来。他靠着柱子,看着海上来来往往的渔船。

    珠珠烤完第三条鱼包好,犹豫了一下递给玄鳞:“这位……也来一条?”

    玄鳞看了一眼珠珠,然后他打开荷叶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说:“味道还行。”

    珠珠的尾巴翘了起来。

    离开的时候,珠珠把剩下的鱼全包了递给尘昼,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罐自己调的酱料,“您路上蘸鱼吃”。尘昼带着鱼香味走上栈道,翠妖蹲在肩上捧着一罐酱料,玄鳞嘴里还嚼着一口烤鱼尾巴。

    走到渡口,潮音渡的灯笼亮起来了,珠珠的烤鱼摊还飘着淡淡的烟。

    “走吧。”身后的潮音再也不会冷清了。

    竹海的路比上次好走了。尘昼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竹林密得透不进光,脚下全是盘根错节的竹根,走几步就要绕。

    但这一次,进竹海的路被人清理过了——枯竹和倒伏的竹干被拖到路边堆着,路面铺了一层碎竹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路两侧的竹子也变了。以前那些暗绿色、压得喘不过气的枝叶,现在舒展了不少,竹梢支棱着,叶片深绿变成了鲜绿,带着鲜活。

    翠妖蹲在尘昼肩上,从进竹海的那一刻就没动过。她不揪头发,不叽叽喳喳,连尾巴都不晃了,整只精缩成一小团安静得不像她。尘昼歪头看了一眼,她伸着脖子往竹林深处看,两只绿豆大的眼睛亮亮的。

    “到了。”尘昼说。

    翠妖没有“叽”。她从尘昼肩上跳下来,迈开小爪子往前跑了。翠绿的小身影在竹影间一闪一闪的,像被风吹起来

    的一片叶子。

    尘昼和玄鳞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走了一炷香,竹林忽然敞开——竹谷到了。谷地比他上次来亮了许多。以前那些垂下来的枯藤少了一大半,露出了底下灰岩,岩上长着苔藓和几丛新冒出来的蕨草。

    谷底不再是黑泥。

    那棵黑竹还在,主干依然是墨色的,粗得三个人合抱不来,竹节上刻着的纹路还在。但底部不对了。尘昼走近了看,黑竹根部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浅了一些——新竹刚抽出的青色。那片青色往上爬了三尺高,在竹节之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像正在愈合的伤口。

    翠妖仰着头看了很久。她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回头朝尘昼“叽”——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像在犹豫什么。

    “新长的?”尘昼问。

    翠妖点了点头,又把爪子贴上去,这次没有缩回来,就那么静静地贴着。

    “那颗内丹续了三条根脉。”一个声音从黑竹的另一侧传过来。墨君从竹影里走出来,比上次瘦了,玄色长袍挂在身上有点空,但气色比上次好了不止一点——脸上不再有硬撑的表情,眉眼之间松开了,连嘴角的笑也自然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竹筒,竹筒里装着清水,正在往黑竹根部的青灰区域慢慢浇。

    水慢慢渗进竹皮。

    “三条根脉活了。”墨君把竹筒放下,转过身面对尘昼。

    “你带来的那颗内丹把底下的根接上了。新根从老根上分出来,扎进旁边的土里,自己开始吸水了。不用再吃别的竹子,它活了。”

    “三根够吗?”尘昼问。

    “够了。活一棵竹子只要一根根脉就够了。三根是多余的量,说明它能撑很久。”墨君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用脚尖拨开一小片,露出一段在往上拱的新笋尖。

    笋尖有小拇指粗细,裹着褐色的笋衣,顶端的须还湿着,像刚冒出来不久。

    翠妖蹦到笋尖旁边,用爪子比了比笋的高度,又回头看了看黑竹主干上,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笋尖。她抬起头,两只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眼泪,但没有掉下来。

    墨君看着她,从竹丛里摘下一截嫩竹枝,剥了皮放在翠妖面前:“嫩的,能吃。”翠妖低头看了看那截竹枝又抬头看了看墨君,然后接过来啃了一小口。她嚼了两下跳到尘昼肩上,尾巴搭在他衣领上轻轻晃了一下。

    “谢了。”尘昼说。

    “谢什么。该我谢你。”墨君把竹筒捡起来往竹谷里走了一段,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以后路过就进来坐。别绕路。”

    尘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影里,带着翠妖和玄鳞往谷外走。出竹海的时候天色暗了,竹林在暮色里变成深浅不一的绿,竹梢上挂着水汽,远远看过去整片林子都在呼吸。

    翠妖蹲在尘昼肩上啃着剩那截嫩竹枝,腮帮子鼓鼓的,比进竹海安静了许多。啃完最后一截,她拿爪子背擦了擦嘴,然后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不重,也没接着揪第二下。尘昼忽然听见她轻轻地“叽”了一声。

    “嗯。”尘昼应了一声,“他变了。”

    翠妖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眯着眼缩成了一小团。玄鳞开口说:“那棵竹子活了。”

    “嗯。”

    “三根根脉。一棵竹子用一根,它还能分两根出去。”玄鳞看着竹海的方向,“他大概是打算把另外两根分给别的死掉的竹子。”

    竹海的竹叶沙沙的,像有人在吹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