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33. 北山有王
    老婆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把门推开了半扇:"……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它自己说的。"

    "明天我让人试试。要是真救上来人,我请你喝我家腌了三年的酸菜汤。"

    "好。"

    尘昼走出村口,玄鳞看了他一眼。"一个敢冒头跟你说话的井底妖怪,和一个到处撒药粉的六指——你觉得六指是那只灰斗篷的同类?"

    "可能。或者他就是灰斗篷,换了个地方接着干。"尘昼把银发拢开,"他白天在渡口收小妖,晚上在村里下药,把人弄进井里让井底的东西接着。"

    "那井底的东西……也是他放的?"

    "不知道。但井底那东西说'等人来救'。我总觉得它等的不是井上面的人。"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翠妖已经在打呼噜了。玄鳞默默地走在旁边,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你信它说的话?"

    "信一半。"

    "哪一半?"

    "它在等人来救那一半。别的——"他把银白蛟尾甩到身后,"——等明天把人捞上来再问。"

    尘昼和玄鳞在柳树沟的山坡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村口一阵喧哗。几个村民抬着一只湿漉漉的竹筐从村东头过来,筐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得像刚捞上来的鱼。

    老婆婆走得比谁都快,走到尘昼面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飘着酸菜叶子的绿汤:“说了请你喝。三年陈的酸菜汤,趁热喝。”

    尘昼喝了一口酸得牙疼,他面不改色地把碗递回去:“好喝。下次来还喝。”老婆婆收了碗,井边围了不少人,有人把井口用石板盖上,有人在往井沿上压石头。

    “井底那个东西没出来。我们捞人的时候它把两个人往上托了一把又沉下去了。”

    井水平静了,水面泛着沉沉的绿光。他凑近井口问:“你等的人来了吗?”

    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还没来但快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往这里走。”

    “他长什么样?”

    “长的,瘦的,比你高一点,不爱说话……”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他右手的袖口磨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灰蓝色里衬。”

    那片蓝鳞片还在他怀里贴着,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走吧。”尘昼站起来,往北再走一段。他应该还在前面。”

    出了柳树沟的路越来越荒。山田全荒了,野草疯长,有的地方没过膝盖,走起来有些费劲。路边能看见倒下的篱笆和半塌的土墙,有人家曾经住过又搬走了。翠妖伸着小爪子拨开挡路的草穗,拨得整只精上半身都在晃。

    玄鳞忽然开口:“你认识灰蓝袖口的?”

    “……有可能认识。但不确定是他。”

    “要是他呢?”

    “那就请他喝碗酸菜汤。你见过一个灰蓝袍子的吗?瘦瘦的。”

    “没有。但我在北山见过有人穿灰蓝色内衬,外面套着旧披风。当时隔得远只看见一个背影,在山道上走得很快像在赶路。”

    “往哪个方向?”

    “也是往北。比我早走了大概一天。”

    山道在翻过一道浅岗拐了个弯,前面一片低矮的平房。平房废弃了有些年头了,墙壁上露出里面竹篾。其中一间屋子被风吹开的。

    尘昼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墙角蹲着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旧披风,袖口露出一截灰蓝里衬。他低头翻着一只木箱,“……你走得太快了。我本来想在柳树沟等你。”

    尘昼看着他转过。那张脸清晰起来——眉眼温和。

    “……苍崖子。”尘昼说。

    苍崖子把木箱合上。他看了看他身后的玄鳞,又落回尘昼身上:“你拿到了那片鳞片。”

    “嗯。在水底。”

    “她留给你的。她在我这儿留了一份,在地热谷留了一份。她走之前说——‘如果她找不到我,至少能顺着这些找到你。’”

    苍崖子从袖口里取出鳞片,比他给尘昼的那片薄一些,但纹路一致,像同一片鳞被分成了三等份。

    “还差一片了。”

    “最后一片在哪?”

    苍崖子指了指北边:“在那里。”

    苍崖子指的那座山叫望北峰。那是北山这一带最高的山,山腰以上全是裸露的灰岩壁,几棵老松从石头里斜着长出来。

    尘昼、玄鳞、苍崖子三个人在山下的一家茶棚里歇脚。茶棚的棚顶漏风,灶台还是冷的,桌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棚外坐着一个樵夫正低头磨斧子,磨一会儿就抬头望一眼北边。

    尘昼要了一壶热水把茶碗里的灰冲了冲,倒掉又冲了一次才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望北峰山上有什么?”

    “最近半年北山来了一位大妖。”苍崖子把披风拢了拢,“自称北山王,占了三座山头。他手下有几百号妖,把山脚下十几个村子全收编了,每月交供奉,不交就拆房子。”

    “供奉是什么?”

    “吃的、用的、活的。”苍崖子说:“活的——小妖。每个月每村要送一只小妖上山,送去就不回来了。”玄鳞坐在桌对面问:“你们来北山,就是为了找他?”

    “一半是为了他。”

    “另一半……望北峰顶的崖壁上嵌着一块半透明的鳞片。我不确定是不是娇蛇她留的,但纹路跟我手里这片一样。”尘昼把茶碗放下,“见过北山王的人多吗?”

    “见过他的都死了。没人知道他是人是妖,是男是女。”樵夫斧子也不磨了,抬手指了指望北峰,“但他每天晚上会在峰顶点一盏灯。灯一亮,整个北山都能看见。灯灭之前,山下不能有人走动。谁走,谁没命。”

    “灯什么时候灭?”

    “天亮之前。”樵夫把斧子放下背起柴禾,“你们若今晚不走,快找个屋子躲好。灯一亮就别出门了。”

    翠妖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走到棚口看着望北峰的方向:“如果今晚那盏灯亮了,打上去,还是躲起来?”

    尘昼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打上去。”

    “人太少了。”苍崖子说,“他手下几百号。”

    “那就打到他手下散。”

    天黑后,望北峰顶上亮起了一盏灯。灯火亮起来之后,整座山静得出奇。

    三个人沿着山坡往上走。

    尘昼走在最前面。玄鳞和苍崖子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道身影在昏山坡上蹲着几只灰毛妖正打瞌睡,尘昼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它们连眼皮都没抬——离得最近的一只灰毛妖的耳朵动了一下,那只妖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又往上走了一段看见了寨墙。墙是用碎石垒的,三丈高的墙头插着削尖的木桩,寨门紧闭。

    尘昼在寨墙外面停下,回头看玄鳞。“你以前打过这种寨子吗?”

    “没有。但我拆过比这更结实的墙。”

    “那你拆墙,我进门。”

    玄鳞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条覆着黑

    鳞的小臂,双掌按在寨墙上,腰身一沉猛地一推——“轰”——寨墙上裂开了一个豁口。

    尘昼的蛟尾贴着地弹进去,寨子里的人影正在往外涌,虎啸炸开人墙冲出一道口子。

    “北山王在峰顶,他一直没有下来。”

    尘昼踩着寨子里混乱的人流往上攀,玄鳞替他挡开了几道追击,翠妖在围墙上跳着追,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峰顶越来越近了,最后一道岩壁就在眼前,岩壁上有一道窄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低矮的洞口。

    尘昼在洞口停了下来。

    洞里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挂在洞顶,灯罩兽骨打磨成的,灯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放着三样东西——红丹、金鳞片、字条。

    “你走得太慢了。我在望北峰等你等了十七天,不想等了。鳞片留给你,内丹是顺带的。别再往北了,龙宫那边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去也白去。——娇蛇。”

    尘昼把字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她在望北峰等了我十七天。然后走了。”

    苍崖子站在洞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鳞上,“她每换一个地方都会留一片鳞片。这是第三片了。”

    尘昼把鳞片收进怀里和内丹一起。三片鳞片终于在一起了。“……她不让我往北,但也没有说为什么。”

    苍崖子灰蓝的袍角被夜风掀起来:“她说龙宫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知道龙宫里有什么吗?”尘昼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大概猜得到——她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玄鳞在山腰的寨墙边等着他,看着他从山上一步步走下来。

    “……走了?”

    “走了。”尘昼说,“先下山。天亮之前找个地方歇一夜,明天再说。”

    北山的夜晚翻过去了。尘昼把三片鳞片放在桌子上——蓝鳞、月华鳞、金鳞。

    三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本来就是一整片。合并之后,鳞片浮现出三行字迹。

    “如果你能读到这个,说明你走完了我留的路。不让你来龙宫,怕你来了就回不去了。”第三行字迹歪了一些,笔画断了两处:“小昼,别回头了,走吧。我在这里很好。”

    尘昼把鳞片收进怀里。

    苍崖子把手里的纸笺递了过去:“这个给你。我留着也没用了。”

    纸笺上是一幅画——银白的蛟龙蜷在水面下,独角收拢着像在沉睡。

    “这……是她画的?”

    “嗯。”

    “她在信里说过,银白色的蛟好看,但她画了很多次都画不好。她最后画的一张留给我,她说如果有人来落霞岭找我,就把这张给他。”

    尘昼收好问:“你要去哪里?”

    “回落霞岭。银杏树快落叶了,我想在树底下多坐几天。”苍崖子说完走了。

    茶棚外,玄鳞靠在柱子上晒太阳,晒得半眯着眼,懒洋洋的。“那我们也该走了。”

    “嗯。”回南边。”

    “不回北山了?”

    “不回了。路走完了。”

    两人走出茶棚,走上南边的山道。

    玄鳞问:“你不想知道她在龙宫里到底看见了什么?”尘昼走在前面,“想。但她让我别去,我就不去了。她第三行的笔画断了两处——她害怕的东西,我暂时不想去碰。”

    “……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会去。”

    “以前我没这么多东西要带回去。”尘昼按了一下怀里的鳞片,“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