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32. 水井吃人
    他回到船头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缆绳。

    尘昼从灌木丛站出来,船头那个人顿住了,转过头看向他。“码头有人了,那我不停这里了。”说完他手一拽,缆绳松脱。

    “等等。”尘昼说,“那些麻袋里是什么?”

    船头的人在缆绳松脱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船舷上,小船随之退开被轻轻推离了岸边。

    尘昼向前跨了一步,岸边到船尾大约只剩两丈远,他的蛟尾探入水中,尾尖一勾一卷,缠住了船尾悬垂的一截缆绳。

    木船被他拽住一滞,船身歪了,水花溅上来打湿了船的甲板。那人晃了晃,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手。他松开船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尘昼丢过来。

    那东西落在码头抄的木板上:一只口子敞着的旧布袋,里面滚出来几枚褐色石子。然后他抬手在船头灯盏上一拂,灯火灭了。

    小船在水声中远去,桨声越来越轻。

    翠妖“叽”了一声。

    “我知道。他跑了。但他把东西留下了。”

    他把蛟尾从水里收回来,走过去捡起那只旧布袋掂了掂,里面除了那几枚石子,还有一片鳞片——也不像普通鱼鳞。

    玄鳞拿起那片鳞片对着月光看了看:“我见过这种鳞片。在北山深处的地热谷里,那里的水里住着一种鱼,鳞片能挡火。”

    “地热谷在哪?”

    “还在北边。松风渡的船、码头、灯——也许松风渡只是一道卡子,后面还有东西。”

    尘昼把鳞片塞进怀里,翠妖在他肩上揪了一下他头发,又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她的小爪子:“知道了。去北面。”

    他把码头上那五只麻袋解开。里面装的不是小妖,却是松果和木屑,故意用来压舱的。但他木屑里混着几片黄叶片,叶片沾着干涸的褐色,像被液体浸过又晒干了。玄鳞把那片叶子捡起来闻:“这是地热谷附近的绿植。那边的土含有硫磺,叶子烧过之会留下这种印痕。”

    “所以他把空船装满松果,从北面地热谷方向下来的,到了松风渡放下麻袋当记号走了。”

    “被中途打断,空船跑了。”

    “走。天亮之前再往北走一段。”

    沿着河岸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们翻过矮山。景色彻底变了——河水在弯道分岔,分流成无数条浅溪渗。空气干燥灼热。

    山谷里没有树,地面是红色的岩土,缝隙里渗出的水汽在聚成细细的白烟游走。那些白烟像活着在山谷里交错穿行。

    翠妖抽了抽小鼻子,立刻缩回去把脸埋进他衣领里,被硫磺味呛到了。玄鳞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手搓了搓,石头有被烧过的褐色。“地热谷到了。这种石头叫火岩,只有常年被地热烤过的岩层才有。”

    “你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有人住吗?”

    “没有。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几条野狗妖在谷口捡热水里的鱼,没看到别的。”玄鳞把石头扔掉,“那次我是从另一条路过来的,没进谷。”

    “那就进去看看。”

    尘昼顺着山坡往下走。

    越往谷底走,温度越高,岩土烫得要命,热气裹着硫磺,呼吸都变得沉了。地上有一条窄窄的裂缝,这里热气比别处浓一倍。

    “地底有岩浆。这整片山谷下都是活的。”

    翠妖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

    他们走了一会工夫,谷底的地势忽然下沉,出现了椭圆形的洼地。洼地的中有一潭水,水色浑浊,不断地冒着气泡,一串又一串浮上来破开,又浮上来。潭边的岩石上落着一层白色盐渍,反复蒸发的水汽留下的。

    玄鳞站在潭边指了指水:“底下有东西。”

    尘昼的蛛丝感知探入潭水,触到了一面石镜,“有一句铭文。我不认识那种字。”

    玄鳞把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下刻痕。“这是旧篆。我在北山见过,但我不懂什么意思。只认得其中几个符文像是提示。”

    翠妖蹦到潭边的岩石上低头看着水面。她忽然“叽”一声朝尘昼招手——水里气泡变得稀疏露出一小片镜面。那片镜子里隐隐约约映着模糊的影像。

    “底下有人。”

    水是烫的,但对尘昼来说不算什么。

    他沉入水底,暗夜视觉让他看清了石镜的全貌——这时,凉意里裹着一个念头,轻得像一瓣落花飘进水面:“……你来了。”

    尘昼突然从潭底浮上水面。

    翠妖在岸边惊得站起来,玄鳞伸手准备拉他了。他爬上岸喘了几口气,银白蛟尾还在滴水珠。潭水的气泡又恢复了原样,一串一串地浮上来,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鳞问:“底下有什么?”

    尘昼把湿发从脸上拨开:“底下有一面石镜。石镜中间有缝。缝里的东西像是活的,说不上活没活。像沉在水底太久了还没完全醒。”

    翠妖蹦到他身上揪了一下他头发,又揪了一下,急急忙忙比划着什么——“底下有东西说了话”。

    “……她说‘你来了’。”

    “她认识你?”

    “我不知道。但我猜,地热谷的主人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他把湿透的袍子拧了拧。玄鳞沿着潭边走到另一侧,低头看着那些被热气蒸得发白的岩石,翠妖跳下来落在那些印记旁边,用小爪子轻轻碰碰闻闻,“叽”抬头看着尘昼。

    她的表情很困惑。她用爪子指了指印记,又指了指潭水,最后两只小手一摊——“这些印记和石镜上的纹路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有人在很久以前来过这里,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水底。把另一部分留在了石头上。”

    他弯腰把翠妖抱起来放回肩上,转身往谷口走,潭水上的气泡一串接一串地破开。

    “……走吧。先把松风渡那边的事收了。地热谷的事,等我弄明白了再来。”

    翠妖“叽”了一声。

    玄鳞跟上他的步子,金色的眼睛扫过潭边的印记,想再多留一会儿:“你刚才在水底碰到的东西要不要回去取?”

    “不用。它既然说‘你来了’,就说明它知道我会来,而且它不介意等。”

    北山脚下有个村子叫柳树沟。村子十几户人家,窝在一片矮丘的洼地里,从山上往下看几乎看不见,只有几缕炊烟从树缝里冒出来。

    尘昼和玄鳞路过柳树沟的时候,天快黑了,路上没有行人,村口的石碾子上坐着一个老婆婆在低头搓麻绳。她的手指干枯有力,麻绳在手里打着卷,一圈一圈盘在膝盖上。

    "你们是外来的吧?路过就绕路走,别进村。"

    "为什么?"

    "村东头那口井吃人。"老婆婆把麻绳搓完了一截,咬断线头重新接上,"前天晚上吃了李家的小儿子,昨天白天吃了王家的大闺女。今天还在,不知道天黑之后吃谁。"

    玄鳞站在

    尘昼旁边,双手抱臂:"井吃人?怎么吃?"

    "人走过去,探头看,井里伸出一只手把人的脚踝抓住拽下去。拽下去之后,人就不见了。井水还是那个井水,拿桶打上来还能喝,喝了也没有事。就是人没了。"

    尘昼蹲下来:"你们没找人来看过?"

    "找过。上个月请了北面道观里的一个老道士,老道士围着井转了三圈,往井里扔了一道符,符沉下去就没动静了。老道士说这井里住的东西他收不了,收了钱走了。"

    老婆婆把搓好的麻绳放进竹篮里。

    "后来我们就绕着那口井走。但这几天它开始往外面伸了,前天伸到李家后墙根,昨天伸到了王家门口。"

    "伸?"尘昼问,"伸什么?"

    "手。一只灰白的手从井沿伸出来,贴着地面往外爬,爬一段又缩回去。李家那小子看见手觉得好玩,跑过去想摸一下就被拽进去了。"

    "井在哪儿?"尘昼问。

    老婆婆指了指村东头,然后端起竹篮弓着背慢慢走回屋里去了。尘昼和玄鳞穿过村子往东走。路边的房子都关着窗。

    井在村东头一棵老槐树下。井口用青石砌成,高出地面两尺,井沿上长了绿苔。井口没有盖能看见幽暗的水。

    尘昼蹲在井边往下看——水很深看不清底。他摸了滑腻的青苔。四周连虫鸣都停了,

    "下面有东西。"他把蛟尾探到井口边等了一会儿,水面忽然泛起一圈细纹。

    翠妖缩在他肩头屏住呼吸,攥着他头发的小爪子紧了又紧。

    玄鳞紧盯着井口,水面又动了一下,慢慢隆起了弧度,有东西正从水底顶上来。那东西浮到离水面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了,像一只浮在水中的手,五指张开,腕部连着一段细长的手臂,皮肤是灰色的。

    "它要出来了。"玄鳞刚要上前,尘昼伸手拦了他一下。

    "等一下。它不是来抓人的。"

    那东西的手在水里停住了,五指张开像在等什么。尘昼弯下腰把左手慢慢探向井口。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他说:"没事。"他伸手悬在水上方不进水里,只让掌心对着那东西。

    水下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传上来:"……你是上面来的?"

    "是。这村子里的人是被你拽下去的?"

    "我没拽……是接。"那个声音含混地咕哝了一声,"我把他们接住放到井底。上面有人在撒东西,他们站不住要掉下去……"

    "谁在撒东西?"

    "穿灰衣服的……一只手有六个指头……撒的粉是白的……"

    六指。

    尘昼看着水下那只灰白的手,那只手蜷曲了一下,像在吃力地回忆什么。他把蛟尾放回地面,水底那东西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这井里的东西不是来害人的。有人在它上面撒了药粉,路过的人闻到就会晕倒跌进井里。它把人接住藏在井底,等人来救。"

    "它为什么救人?"玄鳞问。

    "不知道。"尘昼看了看井底的方向,"但它说'等人来救'。它自己也在等。"

    他沿着村路走到老婆婆家门口,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老婆婆露出半张脸:"……走了?"

    "走了。井里的东西不吃人,有坏人往井里撒了药粉,路过的人闻了掉进去,它在底下接着。你找几个人吊筐下去把人捞上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