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打量着竹筐盖内的送货地址,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字迹,又闻闻墨迹。“新写的不超过两天。”他把纸条给尘昼,“这字不像临时画的,写过很多次很熟练。”
“渡口在哪?”
“北边再走半天的路。快到北山主脉的地方有一条河,河上有渡口。做这种买卖的,把货送到那边就有船接走。”
尘昼把小妖们送出了山谷。
兔妖跑得最快,小鹿妖和狸妖跟在后面。
尘昼:“走吧,去渡口看看。”
玄鳞跟上来:“我见过一只多一根手指的妖。灰白色的皮肤穿着灰斗篷。”
“在哪儿?”
“北山更里面的地方。两年前我路过一条山沟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在渡□□易,那个人站的位置很偏看不清脸。但那只手我看得很清楚——有六根手指。当时我没多管。那时候我不关心这种事。”
玄鳞移开了视线。“不过,现在关心了。”
翠妖歪着头看看玄鳞又看看尘昼,“叽”了一声,她安安静静地蹲着。山路露出了一块凸出的岩架。从岩架上望下去,能看见一条灰河在谷底蜿蜒,河边有个用木板搭成的小渡口。
渡口边上泊着一艘窄窄的木船,船头站着裹着灰斗篷的人。尘昼在岩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今天还在。”
玄鳞也蹲下来,两人挤在同一块岩石。风从谷底往上吹,把渡口那人的灰斗篷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灰白的手臂——手指不多不少,正好六根。
“你打算怎么办?”
“下去问问。他要是不说实话——那就问得再深一点。”
尘昼的银白蛟尾从岩石上滑下去。他沿着山坡往渡口去了,玄鳞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渡口的那道灰斗篷像感觉到危险,缓缓转身露出了兜帽下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宽额头,窄下颌,眉眼极淡,肤色像一张白纸。
他掀开了兜帽露出整张脸。
“……你们是来送货的,还是来找事的?”
尘昼在渡口隔着一丈的距离看着他:“你手上这桩买卖收了几年了?”
灰斗篷那只六指的手在袍角边轻轻搓了一下像在权衡什么。玄鳞朝船挪了两步,暗金色的眼睛锁在船头那道身影。翠妖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六指——六根手指不自然蜷曲着,像六条蠕动的小虫缩在一起。
河上的雾漫漫地涨起来把渡口糊住。
雾气正在变浓。
灰斗篷的六根手指动了一下之后,水面就开始翻出白汽。雾气蔓延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就把渡口的船头罩进若隐若现的薄纱里。
“走!”灰斗篷低喝。
木船猛地往河心一冲,被水下的东西拽了一下,船头朝着对岸滑去。与此同时,那层寒雾朝尘昼和玄鳞涌过来。
尘昼的蛟尾探入雾气中,尾尖的火毒亮起来——暗红色的光芒照进白雾,蒸出一小片视野。就在那片视野里,他看见灰斗篷的手按在船舷上,指尖在雾气中划动画符咒。船身加速往河心冲去,眼看就要穿过雾墙。
玄鳞说:“他要是过河就抓不到了。”
“那就让他别过河。”
尘昼深吸了一口气。虎啸贴着水面推了出去。
“吼——”
雾气被声浪撞得向两边翻卷露出船尾——那船离岸已经有两三丈远了。但虎啸的余震在河上荡开了一圈圈波纹,把船底的水搅乱了。木船一歪,船头偏了方向,船速也慢下来,挣扎了几下游不动了。
玄鳞从岸边的石头跳过去。
他在第三块石头上一蹬,整个人跃起一把抓住了船尾垂下来的缆绳,借力翻上了船尾。木船被他的重量压得一沉,灰斗篷来不及反应,就要用六指手去推他——玄鳞避开了六指,抓住了斗篷用力一拽。
灰斗篷被拽得踉跄两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玄鳞一脚踩住了船板上的那截缆绳把木船钉在了河心。
翠妖从尘昼肩上踮着脚尖张望,尘昼等船完全停稳了,才沿着玄鳞踩过的那排石头跨河跳上了船尾。船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灰斗篷被前后夹着,六根手指蜷在袖口里藏起来的刀片。
“那只六指伸出来过很多次了。”尘昼说,“槐树沟的狸妖,山雀家的两只,还有这条河上下游其他村子被带走的。你替谁送的货?”
灰斗低着头,下一秒,他的手从袖口抽出来,六根指间捏着一枚符纸朝水面拍下去——尘昼已经提前预判了,手探出去攥住了灰斗篷的小臂往上一翻。符纸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水上沉下去。
灰斗篷的手臂被他扭在背后,疼得闷哼。
“我不知道他在哪!”灰斗篷终于开口了,“我每次都在渡口等,他把货放在指定的地方就走,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但他每次都会留一张新纸条——”他往船舱方向努了一下嘴,“——在船板底下压着。”
玄鳞掀开船尾松动的船板,果然压着一小片纸。
他捡起纸条展开:松风渡。
“……松风渡。”玄鳞把纸条递给尘昼,“再往北走一天。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以前是个卖松木的码头,后来松木砍光了,码头就荒了。”
“荒了正好做这种买卖。”尘昼把纸条收进怀里,“你以后还在这个渡口等人吗?”
“不……不等了。”灰斗篷弯着腰低着头,姿态完全塌下来,“我、我明天就去别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尘昼下了船,踩着石头回到岸边。玄鳞跟在后面,两人在岸边的草坡上落地,身后传来一阵划水声——木船正在调转船头,摇摇晃晃地朝对岸漂去。
“松风渡。你还知道别的吗?”尘昼问。
“不太多。”玄鳞说,“我上次路过那边的时候,看见码头的树桩上绑着几只空木笼,笼子里有干了的血迹。我当时以为是猎户在卖野味,没多管。”
“现在管了?”
“现在管了。”玄鳞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那层冷意化开,“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顺着河往北走。松风渡既然在北边,那这条河的上游应该就是它的方向。”尘昼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从草坡上往下看——河流在谷底弯弯曲曲向北伸,河岸的灌木变成了芦苇。
翠妖揪了三下他头发。
“知道了。”尘昼说,“今天走快一点。”
两人沿着河岸飞奔,银白的蛟尾和黑色的袍角在芦苇丛拖过。翠妖蹲在尘昼肩上伸出一只翠绿的小手朝朝玄鳞招手。
风把芦苇丛吹得哗
哗响。他们走了一段,河面上浮着几只野鸭飞起来掠过水面,又落在远处的芦苇丛里,扑腾着翅膀打了水花。
“那边有人停过船。”
过了河弯,河面变宽了,水声也变得沉缓。一座破码头在暮色里浮出来。松风渡码头的木板朽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河水。几根歪斜的木桩立在浅水里,桩上缠着干枯的水草。
岸边堆着几截腐木,树皮剥落像一排搁浅的白骨,但码头的灯还亮着。
一盏旧油灯挂在那根木桩顶上,玻璃罩上积了油烟,里面的火苗细在风里晃来晃去,却始终没灭。尘昼站在岸边看着那盏灯。“……这里荒了至少十年了,谁还来点灯?”
玄鳞看了一会儿。“有可能是以前的船夫习惯没改。也有可能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
“给过路的鬼指路。这种灯在黑市上叫引渡灯,常年不灭,专门挂在走货的渡口上。谁看见这灯就知道这儿有买卖。”
翠妖蹦到码头的木桩上,探着身子往下看。水里映着那盏灯的倒影,她忽然缩了脖子跳回尘昼肩上揪了他的头发,又指了指水里的倒影。
“水面下有东西?”
翠妖伸出小爪子比划了一下——大约一丈有一团模糊的暗影。
尘昼用蛛丝感知往水下探了探。那团暗影有半间屋子的宽,但它的形状不太像船,更像是一段被锯断的树干。
他的蛟尾探进水里,尾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团暗影——尘昼顺着那根横木的走向摸了一遍,摸到一截断口,“……树里刻了字。”
玄鳞也伸手探了一下,收回手眉头皱了着。“这段松是被人从大松树上锯下来的。切口边还有树脂没干透,最多不超过三天。”
尘昼又看了一眼那盏灯。
“这截木桩是码头的一部分。”
“有人把松木锯成段,专程沉到了这个码头的底下。”
“为什么要把木头沉到码头底下?”
“藏东西。或者标记水路用的。我以前听说过一种老法子——走货的水路不画地图,也不留记号,就把刻了暗号的木头沉在水底。只有走这条水路的人才知道哪些木头是标记,哪些是废料。这根木头是新放下去的,不超过三天。跟灰斗篷说的‘留纸条’的时间对得上。”
尘昼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收拢,码头周围的景物一层一层沉进暗影里。“今晚不走了。等天黑透看看谁回来。”
“守灯?”
“守灯。”
两人退到码头的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灌木丛刚好能遮住半身,视野能看见那盏油灯。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河四周的水声、风声混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水上传来了桨声。
尘昼从灌木丛探出头,看见河上出现了一艘船——比白天灰斗篷那艘更小更窄,船身通体漆黑,吃水极深,像载了很重的东西。
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长,他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眼睛。小船在码头边靠岸,船头的人没有下船,伸手从船舱里搬出一只沉重的麻袋,搁在码头边的木板上。
然后他又弯腰搬出第二只、第三只……一共五只整整齐齐摆在码头上。然后他朝那盏油灯看了一眼,确认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