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30. 石场蟹潮
    翠妖两只小爪子捂着脸又笑了。尘昼看了把蛟尾甩到黑猪精面前,尾尖朝上轻轻竖起来像一面小旗。“你见过哪家吉祥物长这样的?”

    黑山猪精盯了他好一阵子,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可以。这样更特别。更好看。”

    “我不当吉祥物。”尘昼说。

    “但你寨子里的人是不是经常下山去附近村子收东西?”黑山猪精挠了挠后脑勺:“收点吃的喝的。山上的地不好种,不下山拿点东西,兄弟们吃什么?”

    “拿可以。但不能踹门、打人、把人家的鸡全抓走一只不留。”

    黑山猪精想了想:“那能拿多少?”

    “拿人家吃不完的。拿之前先问一声。人家说不给,你就算了。”

    “……”

    黑山猪精不满地说:“那能拿的东西就少了。”

    “但你能拿得久。踹门抢一次,人家第二天就跑了。你好好拿,人家一直在这儿,你一直有的拿。”黑山猪精好像被说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串骨哨,他看了那三枚铜板一眼,在掌心里掂了掂。“……三文钱来过路,你也是头一份。”

    他把铜板揣进了自己钱袋子里,然后扯着嗓子朝寨子里喊:“听见没有!以后下山不许踹门!先问!人家不给就算了!”

    寨子里传来几声含混的应和,像是在说“知道了”。黑山猪精看着像是刚想通了一桩大事,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烫人了。“你走吧。过路费三文,我收了。下次路过,进寨喝碗汤再走。”

    “好。”

    尘昼走过土坪,寨子里几个灰毛妖在把木桩重新插回墙里,歪倒的兽皮旗挂好,铁锅里的水烧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走出寨门的时候,尘昼听见有个灰毛妖小声问同伴:“他刚才是不是把那三文钱放路上了?大当家还真收了?”

    “收了。大当家说三文也是钱。”

    尘昼沿着下山路离去。翠妖松开了捂脸的小手,小竹精笑得瘫在他肩里,爪子都没力气揪他头发了,软塌塌地搭在他衣上,一颤一颤的。

    尘昼把拎出来放在手心里,“有这么好笑吗?”翠妖使劲点头笑得发颤,半天才挤出一声“叽”,尾音还带着笑。

    “……”

    山下的矮灌木渐渐密起来,碎石变成了长满野草的山谷,山梁上的黑猪精痴痴地望着他。翠妖探出半个身子往后看,在他耳边极轻地“叽”了一下,“是他吗”?

    “嗯。是他。”尘昼说,“先不管他。”

    野猪山越来越陡了。

    路从碎石坡变成了窄窄的岩架,一边是风化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谷涧,隐隐约约能听见水声。不一会儿,山谷忽然敞开了,两侧的山壁露出一个天然石场。

    石场散落着废弃的石料、半成品的石柱、和几间塌了一半的石屋。

    石屋门口有几只灰扑扑的野狗妖蹲着,正在啃着兽骨,看见他走进来,耳朵竖起又低头继续啃了,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但尘昼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蛛丝感知发现地下有几条洞穴,通道不深但分布密集,整个石场地底都盘踞着暗穴,隐隐有呼吸在深处互相推挤。

    他刚想蹲下来细看,可脚下的石板忽然一震。碎石从四面八方向他滚过来。石缝里钻出一些像螃蟹的甲壳,每只有巴掌大小,八条细长的腿支撑着壳身,嘴里不停地吐出泡沫。

    片刻之间,它们已经铺满了整片石场。

    “石蟹。”尘昼认出那东西已经晚了。

    最近的一只石蟹爬上了他的靴子,八条腿扣住靴筒,小钳子正试着夹住他的裤子。他甩脚把那只石蟹甩出去。

    他虎啸把几排石蟹震翻了壳,但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背甲上来,杀不完,根本杀不完。他跃上旁边废弃的石柱,那些石蟹一层一层叠上来,试图爬上柱身。

    “它们会爬。”他的蛟尾对着柱子扫了一圈。火毒在尾尖亮起来,红色的热浪贴着石柱扩散烧出一圈焦痕。

    烧到的石蟹壳甲裂开,冒出细长的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石场的岩壁上落下来来,那人身形颀长一身黑衣,暗金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正在涌来的石蟹潮。

    玄鳞。

    他看着最近的那只石蟹,一抬脚把它踩住了。石蟹的壳甲裂成碎片。他又踩了第二只、第三只,每一下都不快,但每一脚都落在石蟹背甲的缝隙处。

    几十只石蟹在他脚边碎裂的同时,尘昼终于看清了他走过的路线——他是沿着石场的岩台走过来的,石蟹够不到的高度。

    尘昼从石柱顶跳下来落在玄鳞旁边。两人并肩站在那条岩台上,一银一黑。石蟹还在不断冒,但涌不上岩台,只能在他们脚边半尺的位置停下,小钳子在空中空夹着发出咔咔声。

    “你一直在跟着我。”尘昼说。

    “嗯。从野猪岭开始。”玄鳞把脚边一只试图爬上来的石蟹踢下去。

    “你这路走得越来越热闹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帮人。看完野猪岭那三文钱,我大概有数了。”

    “有什么数?”

    “你不是装的。”玄鳞重新投向那片涌动不止的红色蟹潮,“走吧,从这儿绕过去,前面有条路通出去。我以前来过这地方。”

    尘昼跟在他身后沿着岩台走。

    玄鳞在前面带路,步子不紧不慢的,但他对这座石场的很熟悉——每次遇到岩台断裂的地方,他都能提前绕开。

    两人走了一段路,石蟹声渐渐远了,蟹潮被甩在身后。翠妖从尘昼领口里探出头长抒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玄鳞“叽”,语气不太好。

    “……你那只竹精在骂我。”玄鳞说。

    “她在打招呼。谢了。你带路比我一个人绕快。”

    “不用谢。你迟早要走到这边来,我刚好在附近。”玄鳞回头看了看石场。“前面是野猪岭北面的主脉了,过了这片谷就是真正的北山。那边住的妖比南边凶,不讲理的居多。你到了那边,三文钱可能不太好用。”

    “那你呢?你往哪走?”

    玄鳞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的山影。“……我不知道。我跟着你走了好几天了,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

    “想好了告诉我。”

    “行。”

    玄鳞走了另一条岔道,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沿着山坡滑下去没再回头。尘昼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一段路,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山坡的石堆里越变越小,最隐没在午后的碎影里。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指了指他玄鳞做了个“他走了”的手势。

    “嗯。他还会来的。”尘昼往玄鳞指的那片谷地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粗粝的沙土,两边的山慢慢矮下去,视野开阔起来。

    北山还在前面,真正的北山。

    尘昼从怀里摸出苍崖子的那片蓝鳞在手里看了片刻。翠妖凑到他耳边轻轻地“叽”了一声。“嗯。”尘昼说,“我知道他还在附近。”

    山坡的乱石堆里隐隐约约有黑影在一棵矮松里蹲下来像一只夜鸟。风从两座山之间灌过来,呜呜地响着。尘昼把鳞片揣回怀里,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北。

    天还没大亮,尘昼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远处山谷里传来的一串呜咽,断断续续的像有东西被堵着嘴,想发出声音又被捂回去。他从草坡上坐起来。翠妖还缩在他肩窝里睡,玄鳞靠在对面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用手转着枯叶,显然他也听到了动静。两人对视,玄鳞把枯叶扔了:“我去看看。”

    “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那儿走。

    沿着一条被野草小径往下走了约一盏茶,谷底出现了一座简陋的棚屋。

    屋顶用枯枝搭着,四面透风,门口的麻绳拴着几只小妖——两只兔妖、一只狸妖和一只小鹿妖全被绑着,嘴被布条勒着,眼睛红红的,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兔妖的眼泪流出来。

    棚屋有个人影蹲在地上整理一只大竹筐,听见有人不耐烦地回头:“说了今天不走货!再催就把你们——”话没说完就卡住了。

    他看清来人的时候,竹筐盖“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尘昼看着被拴着的小妖们,竹筐里铺着干草像运输用的,盖子内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收货地址。

    “你在卖小妖?”尘昼问。

    这是个瘦长的蛇妖,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他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棚屋的破墙,嘴唇哆嗦着:“……我没卖!我是替人跑腿的!有人出钱让我把这几只送到北边的渡口去,送到就结账,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送到渡口干什么?”

    “我、我也不清楚!那边接货的老鹰妖说要送到更远的地方去——听说有什么地方缺苦力……”蛇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快听不清了。玄鳞走到他面前:“你替谁跑腿?”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每次都在渡口那边的石洞等我,穿灰斗篷,脸看不清楚,但——”他忽然顿住了,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想起了什么不敢说的事。

    玄鳞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过了两三息,蛇妖终于挤出后半句:“——但他那只拿钱的手,肤色是灰白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一根。”

    蛇妖被放走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自己背上的货筐卸下来堆在棚屋,筐里的干草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他缩着肩膀沿着山道往下跑了,沿着沟渠一溜烟逃了,转眼就不见了。

    尘昼解开小妖们的绳子,把布条从他们嘴里取下来。兔妖被松开,两只爪子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鹿妖腿一软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那只狸妖胆子大一些,揉着手腕站起来又帮同伴把绳子解开,小爪子虽然抖着,手上的活却没停。

    “你们是哪个村的?”尘昼问。

    “北边槐树沟的。”狸妖说,“昨天傍晚我们在路边玩,这个人就拿网把我们罩住了,装在筐里说要送去渡口。我听到他说要把我们换成钱。”

    “槐树沟还有别的小妖被带走过吗?”

    “有的。”狸妖的爪子攥着自己的衣角,“上个月山雀家的两只就被带走了,再没回来。还有上上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