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把树皮举起来闻了闻，“你带着一只翠精，翠精的记忆不好吃，太淡了。你身上的记忆比较厚像炖了很久的汤，闻着就香。”
“你吃不了我的。”尘昼说，“我的记忆有十层。你吃一层，底下还有九层。而且那些记忆不是我能主动放下的——它们压得很深。”
“试试？”
“试试。”
小东西放下树皮，两只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周围的空气轻轻搅动，樟木气味像被搅开了。尘昼脑子里有一小块忽然记忆变得模糊了——小东西语气里带上困惑：“……你那些记忆，每一层都是封着的。像树皮一圈一圈的，每圈都锁着。我吃不到最里面的。”
“最里面的那层是我自己的。”
小东西把树皮重新抱回怀里，它声音比刚才小了：“……那我走了。这个村子的记忆我吃了一半了，剩下的不好吃。”
它把树皮夹在腋下绕过老槐树的树根，慢吞吞地走进了林子。灰扑扑的身影很快就看不清了。那股樟木的气味也随之淡了下去。
尘昼等那气味散了才回了村子。老妇还在门口择菜，她看见尘昼先是一愣，然后慢慢露出刚想起的表情：“哦……你是刚才讨水喝的那个。水喝了吗？”
“喝了。鸡笼修好了吗？”
“修好了。刚关上的。”
她弯腰把篮子端起来走回了屋里。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指着北面。
“走吧。”
尘昼走出了村子，身影融进夜色里。离开食忆兽的村子，尘昼又走了三天。傍晚出现了一道很长很长的山影。
山也不陡，但它的影子太长了——明明太阳还在西边挂着，可山脚下已是一片沉沉的墨色，黄昏还降临，黑暗把整座山的下半截全吞进去。翠妖着尘昼的头发指着山脚的阴影。
小爪子不自觉地薅紧了他一绺头发。
“有东西在里面？”
这片山挡在北面，绕的话至少要多走两天。他踩着碎石坡往下走，他走到山脚的时候，那片像是活的在他的鞋尖停住，等他跨进去。
尘昼踩进了阴影里，光线被抽走了一整层。所有东西都变灰了，尘昼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暗夜视觉把他的视野从灰白调成暖灰。
他看见山路两侧蹲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妖怪，它们全都蹲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被晒干了的标本。最近的一只獾妖，皮毛灰暗，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
他伸手在獾妖面前晃了晃，对方连眼皮都没眨。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还有这样的妖——鹿妖，野猪，狐狸全都以呆滞的姿势蹲。
“它们被控制了。”
尘昼沿着山路往上走。阴影越来越浓，空中不断飘落的灰尘让人很痒。
山路拐了一道弯出现了平地。平地里有一棵枯死的大树，树干裂了，树枝上挂着十几只小布袋。树根坐着身形细长，脸也长的人。
他盘腿坐在枯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有武器。
“你踩进我的影子里了。”
“我知道。”
“这些妖都是你控制的？”
“他们走不出我的影子。”灰袍人的声音平缓，“走不出去就留下来跟我作伴。我这里不缺吃喝，他们只是白天不能动，晚上我会让他们走一走。你有什么意见？”
“有。”
尘昼说：“我不喜欢强迫别人。”
灰袍人把一只手抬起来伸向尘昼。他的指尖有一层灰。那圈灰光接触到尘昼的影子——他的影子动了，尘昼看见自己的影子扭曲、从原本的人形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
那条黑线慢悠悠地从地上竖起来像一条被唤醒的蛇，朝着他的方向爬来。
他的影子正在试图抓住尘昼的脚。
“……有意思。”尘昼往右跳开，影子在被他甩了一截，但黑影攀到了他的靴子上。灰袍人看着他的窘态，“我控制你的影子就能控制你人。你逃不掉。”
尘昼看着那条正在爬的黑线，从怀里摸出赤尾火毒的内丹捏碎，红色的余烬燃起，直直烧向脚边的那条黑影。
黑影被火光照到缩了回去，重新贴回地上恢复成了正常人影。灰袍人的笑容收住，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
“火能克影。你没想到吧？”尘昼甩了一下手把掌心里的火毒余烬甩掉，“你这本事对别的妖管用，对我不管用。”
灰袍人从枯树根站起来。
他的袍子拖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你觉得我只用影子？”
他十指张开。
地上的影子不再试图靠近尘昼，它们开始往同个方向汇聚——那些蹲在山路两侧的小妖影子全被从它们主人的脚下抽出来，朝灰袍人的方向飞快地涌去。
枯树周围的骤冷，黑色的东西凝聚。那些影子在小妖们的脚下被撕成碎片，它们的主人像被抽去了骨架，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黑影铺满，灰袍人的双手往下一按。
黑影朝尘昼罩下来。
尘昼的蛟尾在地面上狠狠一拍，整个人借力往上跃起两丈。半空中他翻转身体，尾巴上的火毒对着那面黑影划过去。
黑影像被烫伤了，像一面被烧穿的黑绸。
尘昼从裂中穿过去，虎啸炸开把残留的黑影震碎成了。
灰袍人看着自己被烧穿的影子。
“……你打赢了我。我的影子控制不了你的影子，你的影子速度好快。那些被你从控制中剥离出来的影子不会再回来了。”他不再看地上的残影，黑夜即将彻底落下。
“……天快黑了。入夜后，我的影子会更强。你确定你还要在这里站着？”灰袍人说。
天边的暮色在退去。
“你以前也是被控制的吧？”尘昼问：“你控制的那些小妖，他们蹲在路边的样子跟你现在站在这棵枯树下的样子一样。”
“你若愿意走，这棵枯树下不再需要有人蹲着了。”
灰袍人朝着山的另一边走了。
那些瘫软在地的妖影挣扎着，慢慢有了呼吸。獾妖眨眨眼，鹿妖动耳朵，狐狸妖抖了一下。他们像刚醒过来的人一样慢慢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各自下山了。
山路的阴影一截一截地退去，露出本来的颜色。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叽”了一声又揪了一下。“知道天黑了。先下山。”
落霞岭的北坡下去，地形完全变了。
草甸在这里像被一刀切断，再往远看是一座连一座的山。尘昼踩着碎石往山里走了一整天，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路边的矮灌木全是歪的，像被东西反复踩过过向同侧倾倒。地上偶尔能看见几片碎布片。他在一块大石头边发现了被踢翻的陶罐，罐口碎了，罐底还残留着干涸的米糊糊。
翠妖蹲在他肩上
耳朵竖着，小爪子攥紧了他一绺头发没有揪。
“前面有东西。”
他翻过矮山看见了一个村子。比石槐村大一些，有二十来户人家，全是用山石垒的墙，屋顶是厚厚的石板看起来结实牢靠。
但村口的大门倒了，半扇门斜靠在旁边的石墙上，门上裂了一道长长的缝，像被用力撞开的。院子里没有人，连鸡狗都听不见。
他走进村子。
路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他用手比了一下，脚印有他手那么大。
翠妖蹦到一户人家的窗台上往里看了，跳回来“叽”了一声，表情不太好。
“空的？”
翠妖点头。
尘昼沿着脚印穿过村子。脚印指向山里。他顺着脚印走了两炷香，出现了一道碎石垒成的寨门。门是两堵矮墙，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像一排野猪牙。
门口蹲着两只灰毛妖，兽皮缠腰、人手兽爪，正懒洋洋地晒太阳。他还没走近，一只灰毛妖先看见了他，用手肘捅了一下同伴。
两只妖同时站起来打量他。目光在他那支银白独角上停了一阵又扫过他眼角的鳞纹，最后落在他的蛟尾上停了好久。
“落霞岭那边过来的？”一只灰毛妖问。
“嗯。”
“你是那条银白色的蛟吧？吃妖的。路上都在传你的事。”
“传我什么？”
“传你长得好看，脾气还行但别惹你。”灰毛妖挠了挠腮帮子，“你往北走，前面是野猪岭，山上的寨子里住着大当家——黑山猪精，他六百年修为，手下有一百多号兄弟。你要路过的话最好交点过路费。不多，三颗内丹或者十两银子。”
“要是不交呢？”
灰毛妖耸了耸肩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了寨门后面一条长长的土路。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木寨，寨墙上挂着几面褪了色的兽皮旗，旗子卷着边像挂上去很久没人换了。
“不交的话，大当家会亲自跟你谈。”
尘昼从袖口摸出三枚铜板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先交三文。剩下的见了你们大当家再补。”灰毛妖低头看了看那三枚铜板，表情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判断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你认真的？”
“认真的。带路吧。”
灰毛妖跟同伴对视，同伴也摊了一下爪子，两人都没动。过一会，灰毛妖终于把那三枚铜板捡起来往寨子里走。
木寨比外面看着大。
寨子中央有一片土坪，那里放着几口大铁锅和几只木桶，角落里堆着兽骨和陶罐。
土坪北边是一排低矮的木屋，屋顶压着大石头像怕被风掀翻。最大的一间木屋门口挂着一张完整的野猪皮，皮上的鬃毛已经磨秃了，但两颗獠牙还无损地嵌在皮子上。
门帘被掀开。
一只黑野猪精从里面走出来，比尘昼两个还宽，他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啥皮做的大氅，腰上还挂着一串兽牙。两只眼睛埋在肥厚的眉骨下，看人的时候阴沉沉的。
他对尘昼说：“你长得好看。留下来当我寨子的镇寨吉祥物。”
尘昼看着他。“……镇寨吉祥物？”
“嗯。每天在寨门口坐一会儿让路过的人看一看，替我招招财。不用干活，管吃管住。”黑山猪精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想给寨子招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