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出来往北走了小半日,尘昼发现前面的路被一条河拦住了。
河约有十丈但水流急,白水沫子拍在河心的几块礁石上翻出白浪像一条绸缎。河边没有船只渡口,也没有桥,只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碑面上的字模糊了:“过河者先过桥。桥在河下。”
尘昼看了一会儿石碑。
“桥在河下?”他抬头看了看河面,“河下怎么会有桥?”
翠妖研究了一会儿,两只小手一摊“叽”了一声,意思是“我也不懂”。
尘昼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用蛛丝感知往水下探。河水里有东西——一根一根整齐的木梁横跨河床,像一座被淹在水底的老桥。
“桥在水底下。”尘昼把蛟尾伸进河里,尾尖触到了桥木板,还能承重。“踩着桥过河得潜下去走。水太急,小妖走不了。”
他正想着,旁边来了个圆滚滚的身影——胖乎乎的河狸妖,皮毛湿漉漉的,抱着一根比他自己还粗的树枝往岸边拖,看起来打算在附近搭个窝。他看见尘昼蹲在河边研究水,放下树枝擦了一把汗:“你是想过河?”
“想过。但水太急,下面的桥不好走。”
“桥是有的,但桥面上长了青苔滑得很。我刚搬来这边两个月试过几次,走到一半就被水冲下去了。”河狸妖用爪子指了指河心那块最大的礁石,“而且那块石头住着一只老河妖,蹲在那儿看人过桥,谁掉水里它就笑谁,笑得特别大声能把人笑得更慌。”
那块礁石不小,长满了绿色的苔藓。石头上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像只蹲着的青蛙,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拨弄着水,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
“它笑人?”
“嗯。笑完还会说,‘这桥不是这么过的’。”
尘昼走到河岸踩进了浅水区。水不深,只没到膝盖,他踩着沙石走到了那块礁石旁边,抬头看着石头上的小身影。
一只老河妖比绿蟾小得多,干瘦干瘦的,皮肤是灰褐色的,嘴角耷拉着看着不凶,但也不像好说话的样子。它看见尘昼慢悠悠地开口了:“……你要过河?”
“嗯。”
“过河的规矩,你知道吧?”
“什么规矩?”
老河妖伸出一只瘦爪子指了指水面:“看到水底的桥了吗?”
“看到了。”
“看到就好。这座桥原本是架在水上的,有一年发大水,上游冲下来一截断木把桥撞沉了,沉到水底就一直趴在那儿。后来有人说要把桥捞起来重新架好,但它在河底趴太久了,扎住根,捞不动了。现在想过河的人只能潜下去踩着桥面走,水不深但青苔滑,走得慢会被水冲走,走得快又容易摔。”
“你在这儿就是看人怎么摔的?”
老河妖的爪子不再拨水了。
“……我在这儿看了七十年了。每年都有几百个想过河的,有的走到一半摔了,有的走到三分之二摔了,还有的差三步就到了岸边,结果一滑又冲回去了。每一个摔下去的姿势都不一样。最好笑的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以为过了,一高兴抬脚踩空了,整个人拍进水里。”
它说到这里又大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它恢复了那副耷拉着嘴角的表情,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一下。
“……挺好笑的吗?”尘昼说。
老河妖看着他:“……你也觉得好笑?”
“我还没摔过,但听你这么说挺好玩的。”
“你过河的时候要摔了,我就在这儿看着。”老河妖伸出一根爪子指了指河心最大的礁石,“我坐这儿专门看你摔。”
尘昼的蛟尾从水下抽出来带起一溜水花。“我要是没摔,你是不是就没得看了?”
老河的嘴角往下沉了沉,那双黑纽扣似的眼睛里滑过失落,像满心期待看场好戏却发现主角没来,“……没摔就没得看呗。我就在这儿等着总有人会摔的。”
“那我过桥的时候,你能不能帮个忙?”
“帮什么忙?”
“你告诉我哪个位置青苔最厚。”
老河妖慢吞吞地抬起爪子,指了指桥面中央的位置:“……那一片。去年秋天长的青苔,今年春天发了现在最厚。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谢了。”
尘昼深吸一口气,蛟尾先落到了桥边没有青苔的位置。他整个人滑进了水里,蛟尾贴着桥往前游了一段,费力地一点一点往前挪着。
翠妖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圆圆的,尘昼游到青苔最厚的地方,提前往左偏转,蛟尾从木板上借力,整个身体像一条银白的鱼滑溜溜的桥上越过去。
老河妖坐两只黑眼睛跟着他移动,一路从河这头跟到了河那头,脖子越伸越长,嘴巴张开着还在期待什么——直到尘昼在对面岸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它也没等到四脚朝天的画面,不免有些失落。
尘昼在岸上朝河心的礁石挥手。
老河妖的眼睛眨了眨,耷拉的嘴角慢慢地、它哈哈哈地笑出来。
“……你走桥走得真有意思!”它蹲在礁石上拍着膝盖,“跟条水蛇似的!我看了七十年,第一次看见有人走桥走得这么顺滑!”
尘昼站在对岸,水珠从银发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翠妖抖了抖毛把水珠甩了他一脸,然后“叽”笑起来。
“你以后还在这儿看别人摔吗?”尘昼问。
“看!但以后有人摔了,我就跟他们说,‘你们知道吗?七十年了,有个人走这座桥没摔,滑得跟鱼似的!’”
尘昼笑了笑往北走了。
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
“嗯?”
翠妖做了个“好笑”的手势。
“……挺好笑的,总有爱看人出糗的妖怪。”
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看着像一只刚游上岸还没收拾好的水獭。
尘昼把头发拨了拨,翠妖把脑袋贴在他湿漉漉的肩里,缩成一团打呼噜了。离开杨树林的第二天尘昼发现了一件怪事。
他开始记不住东西了。
起初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早上忘了昨晚把靴子脱在哪了?翻了一会儿才在翠妖盖着的大叶子下找到。又比如中午数铜板数了三遍,每一遍数的结果都不一样,最后一次终于数对了却忘了数到几。
可能他前天过河的水灌进耳朵里了,晒两天就好了。但到了第二天他发现情况不太对——他开始记不住自己为什么要往北走了。
那种感觉很古怪。
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往北走的理由,那个理由像一团被雾抓不住它的形状。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找一座旧宅。苍崖子。”
“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对?”
翠妖竖起耳朵听了听,摇头。又用她的小爪子指了指前面—
—路边有一丛刚开的野花,色泽明艳,花香却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若有若无的尾气。
路边的水洼的水静得像结了冰,云影倒映在里面一动不动,连风都吹不出褶皱——整片区域都被一种安静包裹着。
“声音好像都变薄了。”
尘昼又走了一小会儿,路边出现了一座小村子。村子有十来户人家,屋顶是灰瓦片,被风吹得起裂纹。村口有一棵老枣树,树枝上挂着几串枯枣在风里晃着。
尘昼走进村子,第一户人家的门敞着,门口坐着一个老妇正低头择菜。她每一片叶子都要反复看好几次才放进篮子里。
“……你是谁?”
“路过的,想讨碗水喝。”
老妇像已经把刚才的对话忘了:“……你要什么?”
“水。”
“哦。水。灶台上有。”她指了指屋里的方向又低头择菜了。
尘昼走进灶间舀了一碗水喝,出来老妇还在择菜。他借着帮她理叶子的机会悄悄把蛛丝感知放出去。村子里还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有男人的咳嗽声,有小孩的笑声。
但他注意笑声很短促,一半就被掐断了;咳嗽声也断断续续的。整个村子都被什么东西压着,“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老忘东西?”
老妇停下择菜的手想了一会儿。想的时间长到尘昼以为她没听见。“……有。昨天忘了关鸡笼,今天早上起来,鸡全跑了。有时候忘了自己是不是吃过饭了又吃一遍,吃完了才想起来刚才吃过了。”
“村里其他人家也是这样?”
“……好像都是。”老妇放下菜叶,浑浊的眼睛里浮出迷茫,“我们这个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大家记得住事,记得住谁家的孩子几岁了,记得住哪块地该浇水了。现在什么都记不住了,有人把我们的脑子掏空了。”
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又指了指村子后面。那里有一片槐树林,林子干燥沉闷似乎有东西贪婪地翻着所有人的记忆。
尘昼拍拍手上的菜叶。“我去后面看看。”
他穿过村路绕过几间土屋走到了那片槐树林。一棵老槐树旁边坐着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毛茸茸的像一只大号的毛团。它抱着一片树皮嗅着像在品鉴美味。
尘昼走到它面前蹲下来。那小东西抬头露出一张圆圆的的脸。眼睛里没有瞳仁,它看着尘昼眨了眨眼睛把树皮放下来,慢吞吞地开口:“……你是新的。”
“你偷了他们的记忆?”
“不是偷。”小东西把树皮放在地上,“我吃。记忆这种东西,放久了会变味。他们记住了又不用,放着也是放着。我吃了,他们省得记那么多事,我也能吃饱,谁也不亏。”
“但他们会忘东西。”
“忘了就忘了呗。”小东西的语气很轻,“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谁家鸡跑了、哪块地该浇水了、昨天吃没吃饭——这些事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要紧的事他们还是记得住的。”
“他们昨天忘了关鸡笼,今天鸡全跑了。你说这不要紧,明天他们就会忘了怎么回家。”
小东西用手指搓着树皮。“……你说话跟以前那些来的人不一样。”
“以前有人来过?”
“来过几个。但他们都打不过我。我是食忆兽,我吃的不是肉,是记忆。他们打我,我就吃他们怎么打架的记忆,吃完了他们就忘了为什么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