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墙角堆着干柴,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里面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糊糊。老妪从的水缸里给他舀了一碗水,碗缺了个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翠妖好奇地打量屋里的摆设。
“这村子人不多?”尘昼喝了一口水。
“以前多。这几年少了。”老妪坐回长凳上搓着手指,“前几年湖里来了东西,村里人打渔打不着,种地种不肥,能走的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走不了的,凑合着过日子。”
“湖里来了什么东西?”
老妪在想怎么说。“……说不清。像水汽变的又像鱼变的。它不伤人但它在湖底待着,把所有的鱼都赶到它身边去了,网撒下去捞不着鱼,捞上来的全是空网。村子外面的地也被它弄出来的雾气沤得发酸,种什么烂什么。”
翠妖听到这里揪了尘昼的头发,又指了指外面的湖,表情在说“去看看”。
“湖里那只东西,你们试过赶它走吗?”
“试过。年轻的后生下过三次水,第一次回瘸了一条腿,第二次瞎了一只眼,第三次没再上来死了。后来就没人再下水了。”
尘昼把水喝完:“湖里的东西长什么样有人看过吗?”
“那个瞎了眼的后生说,他在水底下看见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蹲在湖底发呆。他想凑近看,那个人影转过来看他,他的眼睛就疼得睁不开了。”
老妪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那个后生说人影的脖子上有一片蓝鳞。”
尘昼从怀里摸出那片蓝色的小鳞片,放在桌上推到老妪面前:“是这种颜色吗?”
老妪用手指轻轻碰了鳞片:“……像。但他没看清,他就是那么一说。”
尘昼把鳞片收回来重新揣好。湖面上的水汽比刚才浓了,翠妖蹲在他肩上揪了他头发又指了指湖心。“嗯。我看到了。”
他沿着村路走到湖边。
湖水浅的能看见水底的水草,湖里没有鱼跃出水面。他把蛟尾缓缓探进水里,周围的雾气被惊动了散开。
那东西蜷成一团,体量不小,形状像一个抱膝坐着的人缩在一大片水草里。它缓缓动了一下抬起头。尘昼的蛛丝感知捕捉到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然后那团东西站起来了。
水面开始翻动。
水花溅开,一只灰色的爪子从水下伸出来扒住了岸边的石头。尘昼退后半步,看着那团东西从水里爬上岸。
一只身形像猿,但比猿瘦长,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不像鱼。它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没有瞳仁,它爬上岸蹲在那里歪着头看他,表情很疑惑。
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指了指那东西的脖子。那片区域是蓝色的鳞片,和他怀里的那片一模一样。尘昼把怀里那片蓝鳞拿出来放在掌心,朝它伸过去。
那东西的眼睛动了。它低头看着那片鳞片,伸出爪子碰了一下。碰完缩回了爪子,尘昼看它缩成一团的样子收回鳞片。
湖面的雾气正在变淡,随着那东西离开湖底,水汽也在消散。
“……你是从那边来的吗?”他指了指北边。
那东西把脑袋埋进鳞片里。尘昼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往回走了几步。“……婆婆,你们村以后再打渔,应该能捞着东西了。”
老妪抱着那只旧竹篮,浑浊的眼睛望着湖面。雾气散开露出了湖心一截水。湖面的雾气彻底散去,村口的烟囱还在冒烟。
翠妖指了指他怀里鳞片又指了指北面。
“……我知道。下次见到他还给他。”
尘昼继续往北。
那东西重新爬回了湖里沉入水中,咕咚一声恢复了安静。
过了雾湖村之后,路平得有点过分。没有山林子,连像样的坡都没有,只有一片金色的草甸,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风把草吹得往一个方向倒,尘昼走了半天,视线里除了草就是云,偶尔飞过一两只鸟,但连棵树都没见着。
翠妖在他肩头焉了,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整只绿球缩成小团。
“前面有地方歇脚吗?”尘昼问。
翠妖睁开一只眼望了望,然后指向西。尘昼又走了一会,草甸的尽头出现一条土路,路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经常有东西经过。
路的那一头隐约有东西——方方正正在慢慢移动。
尘昼眯着眼:“……那是什么?”
翠妖两只小手撑着额头望了一会儿,然后“叽”了一声,跳了两下。
“房子在走路?”尘昼又看了看。
那些轮廓真的在移动,慢悠悠的像一排走路的箱子。屋顶还能看见窗户和烟囱。
“……真的是房子在走路。”
他走近看得更清楚了——
十来座木屋,每一座底部都装了两根滑橇,被前面几头蒙着眼睛的大角牛拽着走。木屋之间有绳索连着排成一列。屋顶上晒着菜和鱼干,窗台上放着花盆,还能看见人影晃动。
一列移动的村庄。
尘昼看着那列房子慢慢走近,翠妖兴奋地揪了一下他头发。
最前面的一座——大屋插着一面褪色的蓝旗,在他面前停下来。穿着皮袄的壮汉探出半身子,他攥着大角牛的牵绳冲他喊:“喂!走路的人!歇歇脚不?我们往前走两天才停一次!”
“这是往哪去的?”
“走到哪算哪,我们这叫游镇,一年四季都在走,走到水草好的地方就停几天,走腻了再换地方。”壮汉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走这片草甸子,不怕夜里起风没处躲?”
“我刚知道这片草甸子这么大。”
壮汉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上来吧!后面第三座是茶棚,老板娘手艺不错,你跟她说是老黄让你来的,给你便宜一文钱。”
“谢了。”
尘昼走到第三座屋子。
门口挂着“茶”字木牌。
他掀开布帘钻进去,屋里四张矮桌,角落里生着小火炉,炉上坐着一只黑乎乎的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老板娘是个圆脸妇人,她在往一只碗里放红糖,见有客人进来抬头,然后很自然地笑了:“外头风大吧?来碗姜茶暖暖。”
“来一碗茶,再来两块麦饼。”尘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草甸,黄色的草被风压成一层层起伏的波浪。翠妖两只小手捧着下巴,欣赏移动的风景,看得眼睛都直了。
姜茶端上来,辣味适中。
麦饼刚烘好的,外皮焦,掰开热气扑出来,麦香味混着酥油,闻着就让人肚子饿。尘昼掰了一
块饼分给翠妖,他吃着饼觉得这座会走路的镇子挺有意思。
“你们这样走了多久了?”他问老板娘。
老板娘算了算:“这拨走了快三年了。中间停了四回,最长的一次在一条河边停了半年。后来雨季涨水又接着走了。”
“会走腻吗?”
“会。”老板娘笑了。
“但腻了也没办法,家就是房子,房子在走路,你也就跟着走了。我们这一代人习惯了,下一代的可能就不想走了,想过安生日子。”
她把茶壶端起来给另一桌客人续水,“不过走走也好,能看见不同的东西。像我这种开茶棚的,走一路换一路的客人,听听路上的故事比蹲在一个地方有意思多了。”
尘昼又掰了一块麦饼嚼着。
屋子摇晃着像坐在一艘大船上,让人有睡着的松弛感。
草甸上偶尔几只野兔窜过,第二块饼吃完前面传来一阵吆喝。
大角牛停住了,整列屋子缓缓停下来,木橇在草皮上刮出几道痕。壮汉进来:“前头有条小河,水挺清,在这停小半日给牛喝点水。你们要下地走走的也可以下去。”
茶棚里几个客人开始活动胳膊腿,有的下车到河边洗手。
尘昼也下车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河水清澈见底,水声潺潺的。
他掬了一把水洗脸,凉意激得他精神了。翠妖用爪子蘸水给自己洗洗脸。
“那边有山。”
翠妖揪着他头发,指了指那方向:“叽?”
“是山。不要急,等牛歇完了再说。”
他把靴子脱了在浅水里泡了泡脚。水凉丝丝的,带走一上午的乏意。翠妖也把脚丫子伸进水里泡,缩回来打了个寒战。
“冷吧。”
翠妖用尾巴把脚擦干,尘昼甩了甩水穿上靴子。河对岸的草甸子上有一群小动物在慢吞吞地挪动,灰扑扑一小团。大角牛喝够水,壮汉吆喝了一声,屋子重新启动了。
尘昼走回茶棚,翠妖在桌上睡着了。不知道游镇会把他带到哪里?但无所谓——反正他四海为家。翠妖在桌上翻了身,爪子伸出来抓了抓空气像在做美梦。
游镇在天黑之前停下来。
壮汉喊了一嗓子,大角牛慢吞吞地收住步子,整列木屋像一串被拽住的珠子,一座接一座地停稳了。草甸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头顶的天空从蓝紫色渐变成黛青色,第一颗星已经浮出来了,像一枚被谁轻轻按在天幕上的银色图钉。
茶棚里的客人陆续下了车,有的在屋子旁边搭帐篷,有的在捡干草和枯枝生火。老板端着一只大铁锅蹲在刚挖好的浅坑边,倒了一锅汤进去,又从车上搬下来一捆干柴。
火升起来,红色的光在夜色里亮成了一片温暖的岛屿。
尘昼也下了车。
翠妖醒了跟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对夜晚的草甸子充满了好奇。草甸子的夜风拂过皮肤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壮汉在火堆边招呼:“都过来喝碗汤!今天河边的水好,汤也炖得入味了!”
尘昼端了一碗汤在草坡上坐下。
汤是野菜和菌子炖的,放了盐,喝下去暖胃。他慢慢喝着,翠妖用两只小爪子捧着一片比自己脸还大的野菌子,小口小口地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