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边坐着几个人,裹着披风的瘦高个在拨弄火堆烤着饼。他还算年轻,但两颊风吹日晒像常年在外面赶路的人。
“你从哪边来的?”那人把饼翻了个面,抬眼看尘昼。
“望雪岭那边。”
“望雪岭?”高个想了一会,“那你走了不少路啊。我听说望雪岭有个村叫石槐村,十年唱一次皮影戏,唱完戏村里会来一个灰衣怪人,看完戏就走,也没人知道他去处。”
“……你消息挺灵通的。”
“走的地方多了,听的就多了。”瘦高个把饼掰了一块扔进嘴里嚼着,“我还听说望雪岭那边有一条银蛟长得特别好看,脾气也不错,帮了不少人。有人在潮音渡见过他,还有人在竹海见过他,不少人说在月牙湖看见他背着一只老鼋走路。你现在坐在这,银发、白尾巴、长得好看——应该就是你了。”
尘昼没有否认。“你走了多少地方?”
“我从东边来的走了六七年了。什么地方都去,什么活都干,有时候替人送信,替人带东西,偶尔也帮人找东西。”瘦高个从怀里摸出一根草叼在嘴里,“我上个月在南边一个小镇上听人说起一件事。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告诉你。”
“你说。”
“北边那片山有人叫它落霞岭,山里有座旧宅说以前是什么大妖住过的。最近那边出了点动静——山脚下的几个村子说夜里能听见宅子里有声音,翻书叹气。”
瘦高个把草换了个方向叼着。
“有人说那大妖没死只在睡觉。也有人说是风吹的,宅子空了百来年,木头裂了灌风。”火堆噼啪蹦出一粒火星,滚进草里熄灭了。
翠妖停下啃菌子的动作。
“那座旧宅以前住的是什么妖?”
瘦高个摇了摇头:“说法不一样。有人说是蛇,也有人说是狐,还有人说———说是一条蛟,白色脖子下面缺了一片鳞。”
尘昼把汤喝完了,“那座宅子在哪?”
“落霞岭北坡的半山腰,有棵老银杏树的地方。你要是去了应该不难找。”瘦高个把烤好的饼收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往东边去了。你若往北走,替我看看那座宅子是不是真有人翻书。”
“你信那是真的?”
瘦高个笑了。
“我信不信无所谓。但我走了一路见的事多了。有时候空宅子里真的有东西,你看见了就知道了。”他往自己的帐篷那边走了。
尘昼坐在火堆旁边,翠妖把最后一口菌子咽下去,用爪子擦了擦嘴仰头看着他。
“……去看看。”他说。
翠妖“叽”点了点头。她缩成一团,很快打起了呼噜。尘昼没有去睡觉。他坐在草坡上,看着火堆慢慢燃尽。
他想着那座旧宅,那个灰蓝袍子的人、湖底那只水妖、还有怀里那片蓝鳞——所有的东西都在指向那处。
“要真是你住过的宅子,”他对着月光轻声说,“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草甸子上只有风声和大角牛的鼻息。他抱起缩成球的翠妖往茶棚走了。
茶棚里的灯还亮着。
他掀开布帘进去把翠妖放草垫子上,自己靠着窗边的长凳躺下来。再过一天,应该就能走到那片山了。尘昼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游镇的木屋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都朝着北山挪动着。
游镇在第二天上了一道缓坡。壮汉说再往北就是落霞岭的地界了,路不好走,木屋过不去。尘昼在坡顶下车,翠妖跳回他肩上,一人一精看着游镇慢悠悠地转向东边走远。
尘昼目送了一会儿往北走。
草甸从金色慢慢变成了绿色,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夹杂着矮矮的硬木。走了一程,地面开始有起伏,松树和栎树交织在一起。
天黑他看见了那棵银杏树。
远远的立在半山腰上,一棵银杏树独立在碎石坡,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银杏树后面有一道斑驳的灰墙,尘昼顺着碎石坡往上爬。
碎石滑,踩上去会往下滚几颗小石子。
他爬一盏茶到了银杏树那里。
树盘踞在宅子门前的空地。尘昼伸手推门。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座不大的庭院有一棵老梅树,虽然季节不对,梅树后面是三间正屋,屋檐下挂着几串藤蔓,窗户的木格子上积了薄薄的灰。
尘昼走进庭院,银白蛟尾拖过落叶。翠妖蹦到梅树下摸了摸树皮,“叽”了一声,在说“这地方有人打理”。
“嗯。不像空了几百年的样子。”
他轻轻推开了正门。
桌上放着一碗茶,像被人喝了一半忘了收走。尘昼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旧的游记和杂记,有一个名字出现在好几本书的封面上:访山集,落款是他从未见过的署名。
他抽出《访山集》翻了一页。“落霞岭北坡银杏树下有一旧宅,宅中无人但案上常有温茶。疑有客,不在此间久居,每月归宅一次,添水整理,复去。”
“……一个月回来一次。”尘昼把书放回书架上,又看了看署名——苍崖子。
“苍崖子……”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
但他想起雾湖村老妪说的话:“那个后生说人影的脖子上有一片蓝鳞。”又想起瘦高个说:“几个村子说夜里能听见宅子里有人翻书叹气。”
他走进一间厢房。
窗台上放着一只笔洗和用过的墨锭,墙角的竹榻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蓝袍。
灰蓝色的料子和他那天在石槐村看到的一样。翠妖落到竹榻边用爪子轻轻碰了袍子的袖口,“叽”了一声,抬头看尘昼,“是他吗”?
“……是他的。”
尘昼把那件袍子拿起来。袖口内侧缝着蓝鳞片,和他怀里那片一模一样。他把鳞片取出来对比了,大小一致,像同一片鳞被分成了两半。
床底下的角落露出半截木盒,他弯腰把木盒拖了出来,里面有一摞旧信,信封上的墨迹已经淡了:苍崖子亲启。
他取出最上面一封信展开。
“苍崖兄如晤:岁暮天寒,不知兄旧伤可愈?弟已抵东海,拟明年春初往北行,届时路过渡口,当与兄一晤。闻兄近年多在落霞岭修书,书成时可寄弟一观。”
落款的署名让尘昼的手停了。
竹聿。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竹聿”两个字收尾处上挑,和娇蛇记忆里那双手一样。
“……你认识她。”尘昼低声说。
他往下翻第二封信、第三封、第四封全是竹聿的。日期从二十年前一直延续到十七年前,从“春暖花开”写到“今冬大雪”,语气越来越亲近,似乎两人已经相识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用客套的措辞。
第十七封信,竹聿写了一句话:“苍崖兄,我可能不会再往北走了。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若明年春天我没有来信,你便不用等我了。”这封信之后,再没有新的信件。</
p>“……他还在等。”尘昼站在梅树下说了一句。
翠妖“叽”了一声,“等什么”?
“等她回来。”尘昼把目光从梅树上收回来,“他一直在这里等娇蛇。每年去石槐村看戏,因为她的信里提到过石槐村的皮影戏,‘那出《蛇蛟渡江》好看,苍崖兄有机会该去看看’。他去看了,每年都去看了。但他等的人没有回来。”
他走到宅子门口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翠妖跳回他肩上揪了一下他头发。“……走吧。明天再去一个地方。”
月光下的旧宅立在半山腰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尘昼在银杏树下坐了一夜。
翠妖裹着他的袍子缩在旁边打呼噜,他把那十七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竹聿的字迹从第一封的生涩拘谨,到后面的松弛随意,最后几封信里画了插图——她不写字的时候就用画补上,像说的话还不够多。
他读完把信收进了怀里。翠妖揉着眼睛看了看他,"走吧。"
翻过旧宅的山路,他发现了一道新脚印。比他的脚印浅一些,"他往北走了。"尘昼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昨天走的。"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在说"追不追"。
"不追。他会等的。"
尘昼沿着那道脚印走,山路尽头是一道断崖。崖顶长着一棵老松下面坐着一个人,灰蓝色的袍子铺在岩石。
他像知道有人来了。
"你看了我的信。"
"看了。"尘昼走到崖边。
"信是我放在那里的。我知道你会翻。"
苍崖子抬起头。"你昨晚在银杏树底下坐了一夜,读了十七封信。能告诉我,你读到第几封的时候觉得她写的是你?"
尘昼想了想:"从第一封就有感觉。到了第七封她在信里画了一只猫头鹰。"
"你记得她画线的习惯。"
"我脑子里存的记忆跟你写的不一样,我看不见她画图,但我记得她的手——写字的时候小指会抬起来。"
苍崖子静往岩石边上挪了挪给尘昼让出一块地方。"坐下。"
"你知道她最后去做什么了吗?"
"知道一部分。她跟我说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把一个东西还回去。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东西,但她写了那封信就没有再来过。"苍崖子把目光收回来,"我等了三年,第四年我开始明白她不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
"我每年去石槐村看戏。那出《蛇蛟渡江》她也看过,还在信里写过。她说那条青蛇渡江在镜子终于明白她渡的是自己。她说那出戏写得好,要我一定要去看一次。"
"你看了。"
"看了十七遍。"苍崖子语气平和,"每一遍都看完了。"
过了很久,尘昼从怀里摸出两片蓝鳞放在手心里,"这个是你的吧?"
苍崖子伸手接了过去。他在鳞片上轻轻摩挲"……我以为丢了。那天在望雪岭,我坐的那块石头底下有风,可能风把它吹掉了。"
"我在山脚下捡到的。还有一片在湖底的水妖身上。"
"那是水妖自己长出来的。"
"它的名字叫石蚌,很多年前我在落霞岭山脚的溪流里捡到的,那时候它只有拇指大。我养了它一段时间,后来它长大了,我就让它自己留在湖里了。它脖子上那片鳞是我挂上去的,它会一直在那里等到湖水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