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24. 蛟蛇渡江
    老板娘端了茶饼过来又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说:“你从望雪岭南边来的吧?你在那边有没有碰见一只灰兔子?个子小小的抱着萝卜?”

    “碰见了。她叫萝卜还采了雪莲。”

    老板娘说:“果然!那丫头去年跑了两趟都没采到,今年可算得了手。”她笑着摇头,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她是我远房表妹的闺女,一心想换块好地种萝卜。你帮了她,这顿饼算我请的。”

    “不用。我给钱。”

    “不行不行,我说请就请。”老板娘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你帮了我家亲戚,我连一顿饼都不请,传出去我在石槐村还怎么开茶馆?”

    尘昼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山泉水煮的茶有草木香气。他又掰了一块热乎乎的饼咬了一口,野葱的香味散开,面饼外脆里软,比清水镇那家面馆的面还好吃。“……好吃。”

    老板娘笑得耳朵抖了两下:“那当然。我揉面揉了三百年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往灶台那边看确认火候,又转回来看他,“你要不急着走的话,今晚村里有点热闹事。老槐树底下要唱皮影戏,十年才唱一回,今晚正好赶上。”

    “皮影戏?”

    “嗯。石槐村的规矩,每十年请一次影戏班子来在槐树底下唱一夜,唱给树听的。”老板娘往那棵大槐树努了努嘴,“那棵树三百多岁了,村里人说是它把这地方的风水镇住了。每十年唱一夜戏给它听,算还愿。”

    老槐树的树冠遮了半边天,枝干虬结,树皮上覆着厚厚一层苔藓,树枝上挂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卷像无数小旗。

    “唱一夜?”

    “唱一夜。从天黑唱到天亮不收钱,谁都能看。”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要是还没地方住,我家后院有间空房,被褥是干净的,你住一晚,明早再走。”

    “好…”

    “那我去给你收拾屋子。你先吃着不够再加。”老板娘进了后院。

    尘昼坐在茶棚下把剩下的饼给翠妖,自己端着茶慢慢喝。

    几只小妖从路边跑过,皮球滚到桌脚旁边,其中一个跑过来弯腰捡球,抬头看见又低下头抱着球跑回去。

    尘昼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翠妖蹲在桌角啃完饼也开始打盹了。他靠着椅子半睡半醒的,听有谁在唱歌,调子长长的。

    “……十年唱一回。”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句,“这个村还挺有意思的。”然后他在晨风里睡着了,蛟尾耷拉在长凳边晃荡。

    翠妖打着哈欠醒了看到他睡着了,伸出一只翠绿的小手,把他搭在桌边的碗往里推了推,怕它掉下去。然后她又继续打盹。

    尘昼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阳光已经从竹棚斜过去。翠妖还蹲在桌角缩着,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碗,碗里搁着两块新烙的饼,上面盖着一片干净的荷叶还冒着热气。

    老板娘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你醒了?饼是刚烙的,趁热吃。槐树底下开始摆台子了,你吃完过去正好。”

    尘昼拿起饼咬了一口还是热的,比早上那碟多了一层芝麻,嚼起来更香了。他把另一块掰碎了给翠妖,自己就着凉茶把饼吃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他把翠妖放在肩上往村里走。

    老槐树下的空地热闹起来。

    台子用几块木板拼成架在木桩上,台子铺了一层旧布,上面放着一盏大油灯和几排用驴皮刻成的灯影人。

    影人做得精细——穿着盔甲的将军、长袖飘飘的仙女、弓着背的老翁、还有只浑身带鳞片的蛟龙,影人的眉眼刻得细如发丝,油灯一照就能在幕布上投出活灵活现的影子。

    台子前面围了不少人——石槐村的村民几乎全来了,老的坐凳子上,小的蹲在空地里,有的妖还端着饭碗。

    萝卜居然也来了,她蹲在最前排,怀里抱着一小袋子新晒的雪莲子,正在跟旁边的花猫妖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

    尘昼找了个不太挤的位置站着,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台子上的油灯先点起来了,光把影人映得清清楚楚——瘦高的影戏师傅坐在台子边敲了三下锣,人声渐渐低下去。

    “今儿给槐树唱的是《蛟蛇渡江》。”敲锣的师傅锣声一收,灯影晃动,戏开始了。

    幕布上出现了一条蛇。影子弯弯曲曲地游动,鳞片细密,身姿柔软像在水里滑行。旁白响起来——不紧不慢地念着:“……青蛇修行三百年欲过天河渡凡劫。”

    蛇影在水波的背景上游了一阵,忽然被一道粗壮的影子拦住了。那影子盘踞在画中,身形宽厚张着大嘴像要把蛇一口吞掉。旁白的声音抬高:“天河有蛟嗜杀成性,吞过江者无数。青蛇举目四望无路可退。”

    戏台底下几个小孩屏住了呼吸。

    萝卜攥紧了手里的雪莲子袋子,连翠妖都揪着尘昼的头发一动不动。

    幕布上那条青蛇在蛟龙的阴影里缩成了一团,然后忽然慢慢直起身朝着蛟龙说了一句——影人不说话,但敲锣的师傅换了一种更轻快的锣声代表青蛇开口了。

    旁白念道:“青蛇曰:‘你吞了那么多过江的可曾饱过?’蛟默然。青蛇又曰:‘你盘踞此江,只怕过了江也无处可去。’”

    戏台底下安静了。

    幕布上的蛟龙影子慢慢收了鳞甲往旁边让开了一条窄窄的水路。青蛇从它身边游过去。幕布上的水波渐渐淡去,锣声又响了三下。

    “第一折完了。歇半炷香再唱第二折。”

    台子前面的人活动起来,有的起身伸懒腰,有的去旁边的水缸舀水喝。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又指了指台上挂着的蛟龙影人。两只小爪子比划了一个“很像你”的手势。

    “那条蛟吃东西吃腻了,”尘昼说,“我不一样,我胃口一直好。”

    翠妖“叽”像在说“那倒是”。

    萝卜这时候挤过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小把晒好的雪莲子往尘昼手里塞。“给您留的!晒干的比新鲜的更甜。”她说完又坐回她原来的位置抱着袋子看下一折。

    第二折唱的是青蛇渡江之后的事,台上换了布景,影人换一茬,人物多不少,有山妖、树精、鸟妖,台子上的灯影热闹得像整座山都活过来。幕布上的影子你来我往地穿插着,锣鼓点敲得又密又急。

    尘昼看了一阵把雪莲子放在舌尖含了一颗。甘甜在嘴里化开,甜味是把一株雪莲的糖都锁进了一颗里。他又含了一颗,余光里注意到台子有一个身影在油灯也在看戏。

    那人穿着

    一身灰蓝色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挽着,他端着一碗茶侧着身子安静地看着台上的影子。

    尘昼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人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他。

    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嗯?”

    “没什么。看戏。”

    第二折唱完的时候夜深了。台子上的油灯换了一次油,第三折是最后一折,幕布上又出现了那条青蛇,但身形大了不少。它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天河。

    “青蛇渡江之后在天河彼岸见一湖。湖中无水只有一面镜子——镜中无影。青蛇在镜前立了许久,方知自己渡的不是江,而是自身。”

    台上幕布暗下去。

    全场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萝卜仰着脑袋看幕布,翠妖看了看戏台又揪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把脑袋贴在他的肩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尘昼靠着矮树站一会儿往茶馆走。

    走了两步有人问:“好看吗?”

    他回头是那个蓝袍子的身影,尘昼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的脸——眉眼温和。

    “好看。”尘昼说。

    “你是头一回看皮影戏?”

    “头一回。”

    夜风把他蓝袍角掀起来。他忽然说:“那条青蛇跟你有几分像。”

    “哪里像?”

    “它知道自己在渡什么。你也知道。”

    灰蓝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月色里,尘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你听懂了吗?”

    翠妖“叽”了一声摇头。

    “我也没全懂。”尘昼往茶馆走,“但戏好看。”他推开茶馆的木闩进了后院,在老板娘给他收拾好的房间里躺下来。

    银白蛟尾搭在床上,翠妖缩在他枕头旁边睡着了。“渡的是自己……”他小声重复了半句,然后翻身把蛟尾收上来搭在被子上。

    往西走了两天,尘昼闻到了水汽。不似月牙湖清冽的湖水,也不是东海的咸味,他顺着水汽翻过一道长满矮松的洼地。

    洼地里有一面不大不小的湖,湖面蒙着水汽。水汽边有一座小村子,比石槐村还要小,只有十来户人家,屋顶矮矮的,被水汽半遮半掩。翠妖揪了一下他的头发指了指村子。

    村子外面晾着渔网和水草,靠水为生的样子。

    “下去看看问个路。”尘昼顺着往下走。

    这座村子明明是大白天,阳光正好,村口却没有人影和小孩跑,也没有老人晒太阳。渔网是干的,像已经挂在那里很久没人收过了。

    只有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烟,。

    尘昼站在村口用蛛丝感知探路。

    村子里的活物气息不多,稀稀落落的,有的在屋里,有的在后院,像在躲着什么。他沿着主路走几步,终于看见一个人影。

    老妪的背驼的厉害,她慢慢地择菜叶,竹篮里已经择了大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

    “外来的?”

    “路过的,想讨碗水喝。”

    老妪在判断什么,然后那把菜叶放进篮子里慢慢站起来,推开木门:“进来坐吧。水缸在灶间,自己舀。”

    尘昼跟着她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