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23. 采雪莲籽
    尘昼走到山魈面前,那家伙还在翻麻袋。

    "哟。"他说了一声。

    山魈的耳朵动了。它慢慢转过头来——灰白的毛脸,一双黄色的圆眼睛,鼻头黑乎乎的,嘴上沾着不知是什么的残渣。

    它看见尘昼先愣了,然后又看见了他身后的萝卜和翠妖像在判断什么。

    "过路的?"山魈的声音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石子。

    "嗯。上山。"

    "上山要交过路费。"山魈拍了拍身边的麻袋,"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尘昼低头看了看自己——旧袍子,靴子磨了,翠妖在他肩上扭来扭去,萝卜也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只耳朵。

    "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值钱的?"尘昼反问。

    山魈上下打量在那支银白独角上停了一下,又滑到他眼角的鳞纹上,最后落在他拖着的蛟尾上挠了挠后脑勺。

    "你尾巴挺好看的。留下来吧。搁我洞里,每天看两眼能保我心情好半年。"萝卜从尘昼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小声说:"它什么都要……"

    尘昼歪头对山魈说:"我尾巴好看,但不能给你。不过我可以帮你把麻袋里的东西清一清。"山魈的圆眼睛瞪大:"清一清?"

    "你这麻袋什么都有,但有用的不多。我帮你把有用的挑出来,没用的扔了,省得你天天翻天天找,耽误抢东西的工夫。"

    山魈想了一下居然真的犹豫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破麻袋又看了看尘昼。"……你能帮我挑?"

    "能。"

    尘昼蹲下来把麻袋口扒开往里看。

    里面什么都有——半截断梳子、三块不同的碎布头、一根生锈的铁簪子、几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两片破瓷、还有一根蔫巴巴的萝卜。

    他把萝卜从麻袋里抽出来给身后的萝卜妖:"你的。"萝卜接住萝卜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的!真的是我的!"

    尘昼又翻了翻,从里面捞出来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六颗小圆粒,硬邦邦的像干树籽。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药味。

    "这是什么?"

    山魈挠了挠脸:"不知道。去年冬天有个老头路过掉在地上的。我捡回来了,一直没认出来。"尘昼把油纸包翻了个面,看见底上有一行字,墨迹淡了但能勉强认出:"雪莲籽生嚼一粒可抵三日寒。"

    萝卜的耳朵"啪"一下竖起来:"雪莲籽!它就是雪莲籽!我去年白跑了两趟就是为了这玩意!"尘昼看了看那几颗暗褐色的小粒,又看了看山魈把油纸包递过去:"你的。你留着,冬天嚼一粒扛寒,比你抢一百根萝卜都管用。"

    山魈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塞进了怀里。它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有点不好意思——圆眼睛眨了几下,毛脸皱起来,努力处理一件自己不太擅长的事。

    "……那你们上山吧。"山魈侧开身子让出路,"不收过路费了。"

    萝卜抱着萝卜和雪莲籽呆在原地,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不收、不收了?"

    "不收了。他说得对那东西比我抢的东西值钱。"山魈转身拖起麻袋往山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尘昼,"你比那些路过的妖有意思。下回还来吗?"

    "看情况。"尘昼说。

    山魈拖着麻袋钻进了山洞,灰白色的毛尾巴在洞口晃一下就消失了。

    萝卜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萝卜和雪:"……就、就这么解决了?"

    "就怎么解决了。"

    "不用打?不用吃?"

    "不用。"尘昼从她手里把那几颗雪莲籽抽出来一颗看了看,放在舌尖尝了尝——微苦,咽下去口中甘甜,"走吧。你要采雪莲子得趁天没黑。"

    萝卜"哦"连忙把雪莲籽揣好,抱着萝卜追上来。尘昼走上了上山的小路,蛟尾扫过山脚的矮草。山路弯弯绕绕往上盘,温度降下来。

    碎石里冒出一些小植物,叶子灰绿像被冻过的样子。萝卜走了一段就喘上了,但翠妖在揪她耳朵,揪一下她走几步,硬是没落下。

    快到雪线的时候,路变窄了,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是陡坡。岩壁上能看见小东西藏在石缝里被晚风吹得发抖。

    萝卜的眼睛亮了指着其中一丛:"雪莲!那就是雪莲!"

    一丛不大的植物,叶子细长,中间藏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花苞,还没完全展开像一枚半张的小拳头。岩缝里还积着残雪,雪莲的根扎在残雪和岩缝之间。

    "爬上去采?"萝卜看看岩壁上,又看了看粗短的腿,把萝卜换到另一只爪子里,深吸两口气。

    "我来。"尘昼把蛟尾甩上来,尾尖一抬勾住了岩壁上的石头,身体一荡,整个人悬空着贴上了岩壁。

    银白的尾巴稳稳地挂着,他腾出两只手从那丛雪莲根部轻轻拧一下,把整株连着冻土一起摘下来。

    他落回地面萝卜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嘴张着,两只爪子还保持着爬墙的姿势,眼睛盯着他手里那株完整的雪莲,"哇"地喊出来:"完整的一整株!根都没断!能卖三十两!"

    翠妖跳回尘昼肩上,"叽"了一声,揪了一下他头发算是表扬。

    尘昼把雪莲递给萝卜:"还有没有要采的?"萝卜接过雪莲的两只爪子都在抖,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还有几丛!还有那边!"

    尘昼顺着她指的地方又摘了几丛,天色越来越暗,山风凉,但萝卜的笑声响。最后一丛雪莲摘下来,天黑了。

    萝卜抱着满满一怀的雪莲闻了闻,眼睛忽然有点红。"我去年来了两趟什么都没采到,还把差点自己搭进去回不去。这次连过路费都不用交,就采了这么多……"

    她眼圈红红的:"您以后还路过望雪岭吗?"

    "不知道。"

    "那我把雪莲子晒干了给您留一份!"萝卜把怀里的雪莲抱得更紧了,"您下次路过直接来我家拿,我住在山脚第三棵老松树下,门口种了一片萝卜地。您一闻萝卜味就找到我了。"

    "好。"尘昼说。

    下山比上山快。

    月亮升起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脚,山魈的山洞静悄悄的,洞口挂着半截破帘子,里面透出一点暖光,山魈窝在里面研究雪莲籽怎么吃。

    萝卜在南边第三棵老松树下跟他们分别,她抱着满怀的雪莲,一步三回头地往萝卜地走,走远了还在挥手。

    尘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萝卜地,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

    "嗯?"

    翠妖指了指山的那一边。望雪岭的背面,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隐约有火光。

    "那边有人

    住?"

    翠妖做了个"不知道"的手势。尘昼看了看天色,"明天去看看。"

    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翠妖从他肩蹲在他膝盖上开始打呼噜。尘昼靠着身后的老松树干,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因为太冷了——望雪岭的夜风凉,但他蛟尾一卷就能把自己裹成一条圆环,尾巴搭在鼻子上风吹不着。尘昼被翠妖揪头发揪醒了。翠妖蹲在他额头上,两只小脚踩着他的眉骨,揪着他一绺银发一下一下地拽。

    “天亮了?”

    翠妖“叽”指了山那边。

    望雪岭那片暗沉沉的区域露了真容——窄长的山谷,谷底散落着几缕炊烟,有人正在生火做饭。“这里有人住。”

    翠妖从他额头上跳下来,揪了两下他的头发,意思很明确:去不去?

    尘昼把蛟尾从脚边抖开,他在谷口停下来往下看——谷底有人住,而且不是零星的住户,而是整个小村庄,约有二三十户人家,屋顶全是石瓦,土墙围着矮矮的石头。

    村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像一片火苗在跳。

    “妖村。”尘昼说。

    翠妖“叽”了一声:“当然”。

    他沿着谷底的小路往下走。路两侧长满了矮灌木,枝条上挂着小露珠。走到村口他看见一块埋在土里的石碑,碑面上刻着:石槐村。

    村口蹲着一只老山羊妖,胡子长得拖到了地上,他正抱着一只粗碗喝粥。看见尘昼慢吞吞地放下碗:“外来的妖?”

    “路过的。”尘昼说,“昨晚看见这边有灯,过来看看。”

    “这边的灯是村里人点的。”老山羊妖把碗放下,“石槐村晚上会点三盏长明灯挂在那棵老槐树上防风防雨,点了三百多年了。你从望雪岭那边翻过来的?那边的山魈没拦你?”

    “拦了,聊了几句让路了。”

    老山羊妖这次看他的目光比刚才长了像在重新评估。“……你没打它?”

    “没打。”

    “那你比前几年路过的那几个厉害,那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才过去。”老山羊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进村歇歇吧。村西头有家茶馆的茶水不贵,老板娘人也好。”

    “谢了。”

    尘昼走进村里。

    石槐村的主路是一条土路,路两边的门前种着各种花草。有几户人家开门了,有个妇人正在院子里晾晒干菜,老头蹲在门槛上编竹筐,几只小妖在空地上追着一只皮球跑。

    他走过的时候,晾菜的妇人看着他把手里的干菜抖了;编竹筐的老头停下手;追皮球的小妖们倒没注意到他,还在跑。

    尘昼在村西头的茶馆坐下来。

    茶馆是露天的搭了一个竹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方桌和长凳,旁边支着两口大灶,热气腾腾的,灶上搁着一只大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板娘正在灶台揉面——白色的狐狸妖,围裙上沾着面粉,耳朵上还粘了一小撮干粉,揉面揉得太投入蹭上去的。

    “你头一回来石槐村?”她把面团拍在案板上“吃点什么?有野葱饼,还有山泉水煮的茶。”

    “饼和茶都要。”尘昼在长凳上坐下把蛟尾收在桌底,翠妖从他肩上滑下来,两只小手撑着桌面好奇地东张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