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22. 第22章
    出沼地的路走得很慢,不是路难走,而是他背上多了个东西。

    老鼋趴在尘昼的蛟尾上,四只爪子扒着尾身像一口压在身上的大缸。走路的时候乌龟壳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腿,走几步"咚"一下,走几步"咚"一下。

    尘昼数到第十七下回头看着他。

    "你能把爪子往里收一点吗?龟壳硌腿。"

    老鼋慢吞吞地缩缩爪子,壳往里挪了半寸。尘昼走了三步,"咚"。

    "……"

    翠妖蹲在他肩上捂着嘴笑得发抖。老鼋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脖子往前探了探:"要不你把我放下来拖一段?我这壳平拖得动。"

    "你壳上全是青苔,拖一段沼地能清出一条路来。别人还以为我犁地呢。"

    老鼋想象出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把爪子又往里收了收。这次壳总算不再撞腿了。尘昼加快步子,在沼地的浅草滩走了一段,地渐渐干了,淤泥变成了沙土。

    沙土上长着矮草,天也开阔了。

    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老槐树,树下面坐着一个妖怪。圆滚滚的身材是昨天在竹海卖甜酒的貉妖。

    貉妖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了尘昼正要笑着打招呼,然后又看见了他尾巴上盘着的灰青大缸——老鼋——笑容凝固在脸上。

    "……饕客大人,您这是进货呢?"

    "不是。"尘昼在树荫下歇脚,把蛟尾松开,老鼋"咚"落在地上,翻身正过来。

    "路上捡的。"

    "捡的?"貉妖围着老鼋转了一圈,用竹竿尖戳了戳它的壳,"这壳多大年纪了?"

    "没数过。"老鼋把脖子伸出来看了一眼貉妖,"你是貉子。酒味挺重。"

    "我卖酒的,天天泡在酒里。"貉妖一屁股坐回去给尘昼倒了一碗酒,"您背着它去干啥?"

    "找湖。它以前住的湖干了,现在没地方去。"

    貉妖听了,看了看老鼋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挠了挠后脑勺:"您找湖的话,往西走有个大湖。不远,大概再走二十里地。那里叫月牙湖,水清得很,里面没有大妖占着就住了些小鱼小虾。我有时候去那儿打水酿酒,水甜。"

    老鼋一听"水清得很",耳朵竖起来——如果它有耳朵的话。

    "月牙湖?"老鼋慢吞吞地念了一遍,"我好像以前去过。那时候还是个小湖,岸边有芦苇,秋天的时候白花花的……"

    "那就是那个湖。"貉妖拍着大腿,"您这一说,我去年秋天去看过真有芦苇。"老鼋不说话了,但脖子调整了一点往西边偏了偏。

    尘昼把酒喝完把碗还给貉妖,把蛟尾重新伸到老鼋面前:"上来。还有二十里。"

    老鼋自己爬上了他的尾巴,四只爪子扒好。这次它记着把爪子收了,发出了小得多的"咚",然后就没再响了。尘昼往西走,貉妖在后面喊:"到了湖边帮我看一眼水质!要是发绿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尘昼摆了一下手。

    西路比沼地好走太多。

    沙路开始出现了农田——灌木,偶尔能看见几垄像被动物翻过的土。

    路上遇见一只灰兔子在田里啃草根,看见尘昼先被老鼋的壳吓了一跳,一蹦蹦出去老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又蹦两步,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尘昼可没空理它。

    翠妖倒是兴奋起来了——她蹲在他肩头拿小手指着路边的野花,叽叽喳喳给他"介绍",虽然尘昼一句也没听懂,但不妨碍她觉得他听懂了。

    空气里的水忽然浓起来。老鼋的脖子从他尾巴上伸出来探了探,鼻子抽动了几下,整只鼋的明显精神了。

    前面出现了一片水。

    碧绿的湖水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水草,湖的形状是弯弯的月牙,两头细中间宽,一边长满了芦苇,芦苇穗子在风里一片片地摇着。

    另一边是草滩,草不高,绿绒绒的。

    尘昼在湖边把蛟尾放下来,老鼋趴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四只爪子一步一步往水边挪。它在岸边站了片刻,低头碰了碰水,反复确认这是真的。

    "……是湖。这是水。"

    它走进了湖里。

    水没过它的爪子,龟壳像一块灰青的礁石。它在水里慢慢游了两圈,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芦苇影子都摇碎了。

    尘昼在岸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然后把脚放进水里泡着。水很凉,舒服得他往后一倒靠在草滩上望着天。

    翠妖蹲到他额头上,揪了一下他头发。

    "别揪了。它高兴着呢。"

    翠妖"叽"松开手,两只小脚搭在他眉骨上像一枚活发饰。尘昼没有把她赶走,闭眼睛听着水浪声。老鼋在湖里游了一阵慢慢游回岸边。它浮在浅水里,脖子搭在草滩上,那颗珠子在舌头下若隐若现。

    "湖很好。水也干净。谢谢你。"

    "不用谢。"尘昼把脚从水里提出来晾了晾穿上靴子,把翠妖从额头拿下来放回肩上,"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住这儿。"老鼋点了点头,"这片湖够我泡一泡了。你以后路过可以下来泡个脚。"

    "好。"尘昼笑了。

    芦苇丛里有几只水鸟飞起来绕着湖面转了两圈。"往哪走?"翠妖问。

    他想了想:该往哪走确实是个问题。

    "……往北吧。听说北边有座山挺高的,山顶的雪终年不化,我想去看看。"

    翠妖"叽"了一声,开始在他肩上扭来扭去想找什么。尘昼从袖口摸出剩的半块葱油饼给她。翠妖抱着饼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

    芦苇的影子融进了一片平原里。他走在空旷的平原上,蛟尾拖过野草,翠妖吃完了把嘴擦了,揪了一下他头发。

    "又怎么了?"

    翠妖指了指北边。那片浮起高高瘦瘦的影子像一根被谁立在那里的柱子。

    那是山。

    尘昼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走吧。到了山脚找家店,吃顿热乎的。"银白蛟尾摆得更快了。北面的山像一面屏风等着他走近。

    往北走了两天确认了这条路挺长。

    第一天还觉得新鲜,路边有野花野草,偶尔飞过一两只没见过的小虫。第二天就无聊了,风景没怎么变,全是绿坡和矮树,走了大半日连只像样的妖都没碰见。

    翠妖起初还在他肩上指指点点,到了第二天就趴在他身上开始打瞌睡了。

    第三天他遇见了第一个活物——肥硕的灰兔子妖在路边啃一根比她脑袋还大的萝卜,看见尘昼走过来,萝卜掉在地上。

    "你、你是那个银蛇……不对,蛟!我从潮音渡路过听说了,他们说您长特别好看!"兔子妖把萝卜换到一只爪子里捧着,另一只爪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在确认自己没看走眼,"您往北走吗?前面是不是去望雪岭的?"

    "望雪岭?"

    "就那座山,山顶的雪终年不化的那座。"兔子妖用萝卜指了指北边,"我正想去那边采点雪莲子,听说很值钱。"

    "雪莲子是什么?"

    "雪莲的籽。长在雪岩缝里,采一颗能卖十两银子。"兔子妖说着搓了搓爪子,"但我一个人不敢去,山脚下有只山魈蹲着,专抢路过的小妖。去年我去了两次,两次都被抢了,萝卜都丢了。"

    "一只山魈?"

    "嗯!特别大,灰白色的毛,爪子这么长。"兔子妖张开两只爪子比划着,"它就蹲在山脚的路边,谁来抢谁,抢完了还把东西扔进山洞里存着,我去讨过两回,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尘昼看了看北边那道山影,又看了看她那双写着"求求了"的大眼睛。

    "你叫什么?"

    "萝卜。"兔子妖把萝卜举起来。"我叫萝卜,我家种萝卜的。我打算采完雪莲子卖了钱买块好地种更大个儿的萝卜。"

    "……"

    翠妖揪了一下尘昼头发,又指了指萝卜,两只小手做了个"带路"的手势。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要去的。"

    萝卜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我跟您一起走!我识路,我去年走了两趟呢!虽然都没走到山脚就被抢了……但这回有您在,应该能走到吧?"

    她主动走在前面,蓬松的尾巴一翘一翘的,边走边回头跟尘昼介绍路边的花花草草。翠妖又醒了过来,"嗯。一起走。"

    尘昼跟着她的节奏慢慢走。

    走了几步萝卜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那个……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真的会把调戏您的妖都吃掉吗?"

    "真的。"

    "那您吃调戏您的萝卜吗?"她把怀里的萝卜举起来晃,"我这个萝卜应该不算妖吧?"

    "……不算。你安心了。"

    萝卜松了口气把萝卜揣好,步子迈得欢了。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耳朵一颤一颤的。

    山影终于近了一些。

    山腰以下是青岩和松林,山腰以上是白雪。山脚隐约能看见一片乱石堆,石堆旁边蹲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正低着头在翻找什么。

    萝卜远远看见那东西,步子立刻缩回来,躲到尘昼身后:"就、就是它!山魈!"

    那只山魈确实不小,灰毛厚厚地裹在身上,蹲在乱石堆翻着一只破麻袋。它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然后又扔了回去继续翻。"它在翻什么?"

    "以前抢的东西。它什么都抢,不吃的也抢,抢完就堆在山洞里。我上次丢的萝卜就在里面!"萝卜说着攥紧了爪子,"那根萝卜是我种了三个月的!特别大!"

    翠妖在揪了一下她的耳朵,像在说"你别激动"。

    萝卜缩了缩脖子。

    尘昼看了看那只山魈,又看了看通往山上的小路——正好从山魈的那片乱石堆经过,绕不过去。"走。"他把蛟尾从身后收了。

    萝卜问:"走、走过去?不用绕路吗?"

    "绕不了。路就这一条。你不是要雪莲子吗?那得走上去才行。"

    萝卜一咬牙跟了上去。

    "您要是吃它的话,"萝卜小声地说,"能不能把我的萝卜先抢救出来?"

    "我试试。"

    那只山魈还在翻它的破麻袋,翻得挺专心,完全没有察觉有人朝它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