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妖从他肩上滚到枕头边蹲好,把糖葫芦的竹签含在嘴里嘬。尘昼躺着望屋顶。“明天去沼地看看。玄鳞说的那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
翠妖“叽”了一声。
“你说什么?”
翠妖又“叽”了一声把糖葫芦拿出来,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窗外,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你说得对。明天再说。”
他翻身把蛟尾搭在被子上闭眼。窗外的月亮照着一片低洼的沼地。那片沼泽看起来平坦安静,水上飘着水汽像一张睡着了的脸。
尘昼今儿没有看见那片沼地,但他明天会去的。第二天一早,尘昼被一阵咕噜声吵醒。
不是他肚子饿,而是屋檐下的水槽在漏水,水滴在铁皮上,节奏像打更一样。他的蛟尾从被子上滑下去搭到床边又翻回来,听了一会儿他认命地坐起来。
翠妖醒了蹲在窗台上用爪子蘸露水洗脸。洗了两下回头看他,“叽”了一声。
“知道了,起床。”
他把袍子理了理,缠额头的布条重新系上,把蛟尾从被窝里抽出来抖了抖——尾巴沾了一根不知道哪来的稻草。他拔掉稻草下楼退房,在街口买了两张葱油饼,一张叼着,一张掰碎了给翠妖捧着吃,一路往东走。
出了镇子路开始变软了。
土路变成了泥路,泥路变成了湿漉漉的草滩,踩下去陷进去半只脚,靴子很快就沾了一圈黄色的泥。水汽越来越重,太阳还没升起来,低洼处浮着一层白雾像一朵没睡醒的云。
尘昼站在草滩边把葱油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沼泽地到了。”翠妖蹲在他肩头四下望了一圈,揪了一下他头发做个手势——“这地方怎么走?”
“走着走。”
他踩进雾里沿着水草稀的地方探路。脚下的软泥变成了泥水,最深的地方能没到脚踝,再深的地方淹没到小腿。
尘昼从路边的灌木丛折了一根粗树枝,一边走一边往前面戳,探探水深。
走了一会,沼地开始变得复杂。
水洼和草丛交错分布,有的地方浮着绿藻踩上去滑得很。蛛丝感知在水底下探到不少东西——有沉在水里的枯树,还有陷在泥里的陶罐,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看不清全貌。
尘昼蹲在一棵老柳树下歇脚,把靴子上的泥刮了刮。翠妖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到柳树根旁边一朵白花上闻了闻,然后“叽”了一声。
“有东西?”尘昼问。
翠妖指了指东南方。
那片水比别处深一些,水上漂着一层白花,花是半透明的一动不动。
水底有一团东西——离水面不到一尺像块大石头,但形状又不像石头。尘昼踩着草墩子一步步靠近深水区。走到那里,他停下来蹲在一块泥地上探出身子往下看。
水里的那团东西怪大。
近看像一个封口的大瓮,有人肩膀那么宽,沉在水底覆了一层水藻只露出凸起。
好像一颗夜明珠。
尘昼伸手去碰水。
手指刚刚碰到水的一瞬间——水底有东西醒过来动了一下。蛛丝感知渗入水中,探到了那团东西的下面有活物。
“……活的。”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它是个活物。”
他蹲在岸边对着水底的大瓮想了一会儿。翠妖也跟着思考,然后比划了“敲”的手势。
“敲?怎么敲?”
翠妖比划了“用尾巴”的动作,自己先示范一下——用她翠绿小尾巴在尘昼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尘昼看了看自己的蛟尾,又看了看水里那团东西,“行。试一下。”
他把蛟尾探进水里。
银白色的尾尖入水只带起一圈涟漪。
尾尖往下探了半尺触到了那团东西——他用尾尖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像敲一口蒙布的大缸。
水底那团东西动了。
水花被顶上来露出暗青色的甲壳——确实是个大瓮模样,细看像蜷缩的身体,四肢收进壳里只露出背甲。
那东西慢慢开了。
乌甲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灰扑扑的,椭圆形,嘴是弯的,两只眼睛像两粒黑豆。它看着尘昼眨了眨眼睛,嘴张开发出:“……啊。”
原来是一只老鼋。
灰甲上长满了水藻,脖子皱巴巴的像一围巾,四只爪子慢悠悠地从壳里伸出来踩了踩泥,把自己整只鼋——从陷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里拔出来浮上水面。
水花哗啦一声,白花四散。老鼋浮在水上,整张甲约有两尺,歪着脑袋看尘昼,嘴张着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你是活的。”尘昼说。
“活的。”老鼋的声音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挖出来的,“活了很多年。你为什么敲我壳?”
“我路过。看见水底有东西发光。”
“发光?”老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壳——那道光还在,从背甲一条裂缝里漏出来的。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说:“哦。那是我以前含的一颗珠子。含了一百多年后来壳裂了,珠子卡在缝里了。”
“一颗珠子含了一百多年?”
“年轻的时候贪吃吞了一颗蚌精的珠,咽不下去。”老鼋抬起一只前爪摸了摸自己的下颚,“后来就不吞了,含着含着就忘了。再后来壳裂了,珠子漏出来了,我还睡在水里没醒。”
翠妖蹲在尘昼肩上听得一愣一愣的,“叽”了一声,“这什么东西”?
尘昼蹲在岸边看了看老鼋:“那你现在醒了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老鼋慢吞吞地环顾沼地,“我睡了一百多年……这里以前是一片湖来着。怎么就变沼了?”它又看了看身上的青苔,“我睡太久了。”
尘昼看着它那副茫然的样子:“你能爬上来吗?”老鼋试了一下,扒着岸边的泥往上爬,爬了半寸又滑回去。四只爪子在水里蹬了蹬,在岸上蹭了几道深痕还是没上去。
它趴在那里喘了两口气看着尘昼。
“我……上不去。”
尘昼看它卡在泥里进退两难的样子,然后叹了口气把蛟尾探进水里,从老鼋壳托了它一把。银尾收紧贴着它的甲往上抬,把老鼋从水里托起来,“哗”一下甩到了岸边。
老鼋趴在泥地上喘了一会儿,爪子慢慢撑住地面终于站起来。它站起来的模样比趴着的时候大了,鬼甲有一人宽,脖子伸出来能看出是一只上年纪的大家伙,眼神慢吞吞的,但鼻嘴角带点憨,像街口晒太阳的老头。
“多谢。我睡太久了……忘了怎么上岸。”
“你以前住湖里,湖干了变成沼地,你就在底下一直睡?”
“嗯。”老鼋看了自己的壳,用爪子摸了摸那道裂缝里的珠子,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卡住了。“……本来想含回去的,卡缝里了。”
尘昼看着它在那儿没掏出来,叹了口气从靴筒里抽出竹签,走到它壳边:“别动。”
他用竹签尖轻轻挑了一下裂缝,珠子被撬松半寸,他用手把它拨出来。珠子是乳白色,通透如凝脂,滑得像被舔了一百多年很圆润。
“给你。”他把珠子递过去。
老鼋接过珠子看了看,然后慢吞吞地把珠子塞回了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弧度,把它重新含在了舌头下。
“你叫什么名字?”老鼋含含糊糊地问。
“尘昼。”
“尘昼。”老鼋把名字在嘴里翻了翻,“你是来沼地找东西?还是路过的?”
“路过的。有人跟我说沼地里有东西让我留心。”
“有东西。”老鼋点头,“有的。我睡着之前这里住了很多水鸟,现在都没了。水干了,鸟飞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不对,一只鼋。”
它站在泥地上慢吞吞地看着四周,远处那些浅浅的水洼和茂密的草丛,它刚醒过来还没接受眼前的景象。尘昼蹲在树根上等它慢慢消化。翠妖从他肩上跳到老鼋背上,踩了踩那层青苔又跳回来,表情在说“厚得能种花了”。
老鼋终于落回尘昼身上:“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程?我想去找个有水的湖,大一点的。这片沼地已经不能住了。”
“你多大年纪了?”
“记不清了。大概……八百多年。”
“八百年,你走不动?”
老鼋看了看四只爪子,又试试迈步往前挪了两步,第三步就卡住了一条浅沟。它回头看着尘昼,眼神里有种“你看吧”的无奈。
尘昼看着它卡在浅沟里的样子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你趴我尾巴上行不行?”
老鼋愣了:“……行。就是怕我太重。”
“试试。”
老鼋慢慢挪到他身边把四只爪子搭在他的蛟尾上。尘昼的蛟尾收紧把老鼋托起来盘在尾身上像驮一口大缸。
他的腰往下沉半寸,“……还行。”
翠妖蹲在尘昼肩上看着老鼋,又揪了一下他头发,“你接的活越来越奇怪了”。
“走了。先出沼地再找湖。”
他蛟尾托着老鼋往回走,步子慢了半拍。老鼋趴在他尾巴上,四个爪子扒着尾身,脖子伸出来时不时指一下方向:“那边过去有个老河道……我以前去过……湖不小……”
翠妖揪了一下尘昼头发又揪了一下,“怎么了?”翠妖指了指西边,做了个“前面有大湖”的手势。“……行,听你的。”
尘昼调整方向踩着湿泥往外走。
银白蛟尾上盘着一只灰色的大鼋,肩头蹲着一只翠绿的竹精,晨光把三道影子投在沼地——银白、灰青、浅绿的影子拖得老长。
老鼋趴在他尾巴上含着那颗珠子闭眼。“……好多年没被人驮着走了。”它含含糊糊地嘟囔了,语气里有点感慨又有点安心。
尘昼的蛟尾稳稳地托着那口“大缸”。
沼地的雾气一缕一缕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