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谷地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只活物。
十七层根系不再是一波一波地轮流出击,而是全部浮出地面。
暗色的竹根互相缠绕交织、在谷地中形成了一座由竹根构成的迷宫——路在变化,每一条通道都在收缩,像一只消化食物的胃袋。
尘昼站在迷宫中央,四周全是不断蠕动的黑色根壁,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竹根。光线就被吞掉了,他伸手不见五指。
暗夜视觉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尘昼的瞳孔翻过一层墨色,周围的环境重新浮现——竹根里的温度高,在暗夜视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他在黑暗中动了起来。
他穿过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竹根的温度越来越高,暗夜视觉里的竹子变得拥挤不堪。他在第四层和第五层被逼停了三次,最后一次粗如大腿的竹根撞过来,他闪避不及被擦了左肩,整个人被甩出去。
“……咳。”
他翻身摸了一下左肩。衣服破了,但皮肉被撞得发麻。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朝着那道缝钻进去。
虎啸把两侧的竹根震退,蜃气幻形留了一个虚影让追过来的竹根扑空。火毒之尾烧开最后一道薄壁,他整个人从竹根迷宫滚出来,落在了一片空旷的空间。
墨君站在远处。
黑竹的主干就在墨君身后。
十七层根环绕着谷地,围成了还在蠕动的暗色巢穴。墨君的玄色长袍沾了泥,但他看起来没有疲态,“你穿过了十二层。前五名里没有穿到第十二层的。”
尘昼问:“那我现在排第几?”
“第二。”墨君说,“能穿到十七层的只有当年的娇蛇。”
他站在墨君和黑竹之间,距离不到三丈。
“你认识她?”
“认识。”墨君说,“她来找过我。二十年前她穿过我的竹海,在我的谷地站了一个时辰。她没有进来问我——‘你能不能不要把竹子全吃了,留一些给它们自己活?’”
“你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她,我的根在枯死,不吃别的竹子就活不下去。她听完之后走了。”
尘昼看着他身后那棵巨大的黑竹。暗夜视觉还没收回去——黑竹的温度比周围的竹子低,有一片区域几乎没灵气,某块已经死了。
“你活了一千四百年,根已经老了。”尘昼说,“吃竹精是在续命。”
“我这棵竹子长了一千四百年,从一棵小笋长成三个人合抱不来,但它从六百年前开始枯了,从底部往上一寸一寸地死。我吃了周围的竹子,把它们的根接进我的根里,用它们的生机撑着我的主干。六百年来,我用十七只竹精撑住了十七层根脉,让枯死的速度慢下来。”
他转回头看着尘昼:“你来把我吃了,这棵竹子也就倒了。但我倒之前,你要不要也试试被我——‘吃’掉的感觉?”
他说吃字的语气很轻像在开玩笑。
但尘昼看见他身后那棵黑竹正在颤动。
尘昼做了另一个选择。他把蛟尾放下来,火毒的余温慢慢熄灭了。
“你那个枯死的部分是哪一截?”
墨君的动作停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你只需要生机,”尘昼说,“我身上有九只妖的内丹,用了一半还剩一半。你告诉我枯死的是哪一段,我可以给你剖一颗内丹,试试能不能续上去。”
墨君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为什么?”墨君问。
“你吃了十六只翠精留下一只。如果你真的想吃,那只她跑到北边去你完全追得上,但没有追。你给自己留了一条活口没把事情做绝。”
尘昼说:“你不想当把事做绝的妖。”
墨君身后那层蠕动的竹根停下来。
“最底下的三节。从地面往上数一到三节,枯死了六百年。”
“最底下三节。”尘昼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怀里摸出那颗夜无声的内丹掂了掂,他说:“这颗够不够?”
墨君看着他手里那颗内丹。
“……你怎么知道我会说实话?”
“我不知道。我就赌一把。”
尘昼把内丹递了过去。墨君接住内丹的那一刻笑了:“娇蛇当年没进来,因为她知道我走不出这片谷地。你进来了还带了药。你替她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
尘昼想了一下。“一半替她,一半为我自己。我替她把没做完的事做了。我自己……看不惯一棵竹子枯死了还在硬撑。”
墨君握着那颗内丹走回黑竹旁边,把内丹按在了黑竹根部。内丹接触黑竹融化了——灰色的光渗进竹皮里。
黑竹的底部亮了。
墨君双手按在黑竹根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十六只翠精的根脉已经融进我的根里了,你取不出来了。”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取。你只要把剩下的竹子还给竹海就行。”
墨君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谷地里的竹根一层一层收回地下,翠妖从竹枝上跳下来落在他手心里,揪了一下他头发,又揪了一下,然后把脑袋贴在他的手心。
“走了。天快黑了。”
翠妖“叽”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
她小手从他头发上挪开,攥住了他的衣领。尘昼往谷口走,尾巴扫起一小簇黑土。他走到谷口说:“你那个‘吸收’的毛病,以后别再犯了。”
墨君站在黑竹旁边没有送他。
但他好像笑了。。
尘昼走出谷地,竹海上浮起第一颗星星。他肩上的翠妖不打呼噜了,安安静静地攥着他的衣服。黑竹的竹叶被晚风掀起一角,“……下回再来的时候,带两壶酒。”
风把他的声音送进了竹海深处。
从竹谷出来的第二天尘昼干了一件蠢事。
他迷路了,翠妖带路带错了又死不承认。
昨天从竹谷出来,翠妖跳在前面带路,一副“这是我老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的架势,结果今天早上他醒来一看,竹屋外面那几根竹子跟昨天一样——竹节上的裂痕都没变,像走了半天又绕回来。
“你昨晚带路带了一整圈?”尘昼蹲在竹屋门口端着粥,看着竹枝上假装看风景的翠妖。
翠妖不回头只把后背对着他,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尾巴尖晃了一下。</p
>“你要是不知道路,我们就在这儿多住两天也行。”尘昼喝了口粥,“但你昨天晚上说‘快到了快到了’说了八次。”
翠妖终于转过头来,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叽”了一声,表情非常无辜。
“……算了。我自己看。”尘昼把粥喝完,走到空地顺着竹根慢慢走一圈。
蛛丝感知展开,竹根从南到北渐渐清晰——南面竹谷的根是活的。北面的根是枯的,颜色发灰,说明那边已经出了竹海,土变了。
“北面。”他说,“走北边。”
翠妖蹦回他肩上“叽”了一声,意思是“其实我本来也想走北面”。
“你刚才指的方向是西。”
翠妖不说话了开始揪他头发。
尘昼没再跟她计较拔腿往北走。
这一次他用蛛丝感知探着竹根的走向,没有再让翠妖带路,穿过了一大片竹林,竹根越来越细、地上的落叶从竹叶变成了树叶。
走出竹海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片竹海像一大块绿绸子,南面竹谷的那棵黑竹的顶部露出一个尖,比周围的竹子高出不少在风里不晃不动,像一根稳稳插在那里的墨色钉子。
“走了。”他转回头。
翠妖在他肩头“叽”像在跟竹海告别。
出去的路好走多了。
竹林外是一片山坡,坡上长着野草灌木,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干枯的藤蔓。土路不宽但能走。翠妖跳下来在地上跑了一阵,然后蹲在一块石头上等着他,又跳回他肩上揪了他一下头发。
“你这是在标记我?”尘昼说。
翠妖“叽”,两只小手做了个“对”的手势。
“……行吧。”
又走了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大树。
树荫底下坐着一只妖,褐色的皮毛,圆滚滚的身材,耳朵支棱着,他手里举着细竹竿,竹竿上吊着一只葫芦——旁边立着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甜酒,一铜。
貉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皮毛有几处灰白,嘴角沾着一点点酒渍。他看见尘昼走过来,闭着养神的眼睛从他脸上划过…
“——饕、饕客大人!”貉妖说话结巴了一下,又调整表情堆出一脸笑容,“您、您走路累了吧?坐下来歇歇脚?我这里有自己酿的竹叶甜酒,不贵,一个铜板一碗……”
“你认识我?”尘昼在树荫停下脚步。
“您的大名传到东海了,如今又传到南边了!这一带谁不知道落魂渊来的那条银白蛟蛇,吃了九只妖还给人家竹妖王治病……不对,不是,我不是说你吃竹妖王——我是说您——哎呀——”貉妖越说越乱,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最后放弃了,直接把酒葫芦举起来,“您喝一碗吧!不收钱!”
尘昼接过酒葫芦倒了一碗。
竹叶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米酒味飘上来,他喝了一口,不辣,甜滋滋的,咽下去嗓子有一股细细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
“好喝。给你钱。”
他把铜板放在貉妖摆出来的小碟子里,在树底下坐下。蛟尾自己绕到了脚边,他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露出来的牙齿尖尖的,不过他自己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