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蛟,你叫什么名字?”
尘昼把眼皮睁开:“你又是谁?”
“竹海里的住客。住得比这间竹屋的主人久一些。”
“墨君。”
“你听说过我。”
“刚才听说的。”
“谁跟你说的?那只翠精?”墨君的目光在尘昼肩头停了一会——翠妖把整个身子缩进了尘昼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小截翠绿的尾巴。墨君笑了一声,“她跑得挺快。以前竹林里的翠精有十七只,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了。”
“你吃掉了其他的。”
“修正一下。”墨君的手搭在一根竹子上,手指慢慢收拢,“是‘吸收’。竹子本来就是长在一起的东西,我把它们吸收回我的根脉里,让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有什么不对?”
尘昼坐直了身体看着月光下瘦高的黑影,“你把我也‘吸收’了,是不是更有成就感?”
墨君的眉心动了,“你很特别。蛟类我见过不少,但没有一条像你这样——身上有这么多不同的妖气。”他的笑意更浓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跟我聊聊,我考虑不让你死得太快。”
“那你得先问问她同不同意。”尘昼把翠妖拎出来放在手心,“她还没吃晚饭呢。”
墨君的笑容淡了。
“你很有趣。南边有座竹谷,我在那里住。你想来找我聊天,随时欢迎。”他的身形像竹影一样融进了月光里消失了,像从未来过。
“没事了。他走了。”
翠妖抖了抖慢慢松开了小拳头,跳回他肩上,缩成一团小毛球,揪住他衣领没松手。“……墨君。”尘昼念着这个名字笑了,“明天再说。”
翠妖在他肩头慢慢睡着了。竹海在夜风里起伏,尘昼靠着门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尘昼睡到天亮醒了。翠妖还在他肩头缩着,整只小身子蜷成一个浅绿色的球,尾巴尖搭在他衣领上,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晨光里的竹林比夜里温和许多。竹叶上的露水被照得亮晶晶的。昨夜的凉意还没散尽,早起的山雀在竹梢跳来跳去。
南面那片暗绿的竹林白天看来没那么压抑,尘昼把翠妖从肩上拿下来放在竹榻的草垫上用一片竹叶盖住她,然后出了门。
他走到空地用指尖碰了碰竹子的根部。
触感和昨晚一样,竹皮光滑,温度正常。他又碰了下一根,连试了七八根,在南边那排竹子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竹节根有个戳过的圆孔已经愈合了,但愈合的竹皮颜色深了。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圆孔上,蛛丝感知顺着圆孔往里探。
“……吸管。”
墨君的根须插进竹根里吸收竹精,和蛛妖锦绣用蛛丝抽干猎物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墨君的“吸管”是一次性的,用过就长死,然后把整根竹子从内部掏空,只剩一层空壳。
他收手往回走。
翠妖已经醒了,蹲在竹屋搓眼睛,看见他回来揪了他一下头发。“吃饱了去南边。你跟着我不用进谷。在谷口等我就行。”
翠妖摇头。
“那你在谷口附近的竹梢上看着。我要真出事了你再下来帮忙,不然你进去了被墨君抓住,我得先救你才能打架,不值当。”
翠妖想了一会儿点头,又揪了一下他头发,“那你小心”。
“嗯。”
简单吃了点东西——昨晚剩的米粥又热了一遍,配了两片干竹笋。翠妖吃了一小碗,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又用爪子擦了擦嘴。
尘昼把竹屋门用一根竹条别好,然后转身往南走。翠妖蹲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往南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竹子发生变化。
枝叶颜色更深,地上一层枯竹叶。
两侧的竹根像一条条从地下突出来,交错盘结,有的粗如手腕,有的细如指节,密集到没地方落脚。尘昼蹲下来用竹签挑了一点闻了闻——甜中带苦像煮久的树汁。
“……树汁当血养根。”
他把竹签上的液体在竹叶上擦掉。
“一千四百年吃出来的根脉。”
又走了半炷香,竹林的视野开阔起来。
前方的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谷地。谷壁是竹子长成的,竹根从两侧岩壁上垂挂下来,像无数条鞭子悬在半空。
谷底有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黑竹——主干粗得三人都合抱不过来,通体墨黑,表面光滑如打磨的玉石,竹节上刻着一圈圈纹路。
黑竹根部的地上没有其他杂草,光秃秃的露出一层黑土。
黑竹旁边站着一个人。
昨晚那个瘦高的身影,今日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玄色长袍,眉眼细长。他看着从竹林里走出来的尘昼。
“你真的来了。”墨君说。
白日里他的妖力更充盈,“我以为你只是随口答应。”
“我从不随便答应事情。”尘昼在谷地隔了七八丈和他对视,“答应了就会来。”
墨君的笑容很浅,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一些。“那我要问你几个问题算正式认识。你叫什么名字?”
“尘昼。”
“尘昼。”墨君把名字念了一遍,“尘土的尘,昼夜的昼。你想留在尘世里过日子,而不做高高在上的神仙。”
“嗯。你呢?”
“墨君。墨色的墨,君王的君。我取这个名字想把整片竹海都变成我的。但目前还只占了南边这一片,北边那只翠精跑得太快,剩下的十六只都没跑成。”
翠妖缩在尘昼肩头揪着他衣领。
墨君看到了那个动作没看她,而是把目光转回尘昼脸上:“你要替她出头吗?替那片竹子出头?替这整片竹海出头?”
尘昼想了想,然后点头。
墨君笑了一声:“那你最好打得比我快。我这片根脉长了一千四百年,底下埋了十七层,你踩的这一片全是我的。”
他的话音落下去,整片谷地震颤。
尘昼脚下的土裂开,一根黑色粗如手臂的竹根从裂缝中蹿出卷向他的脚。
他跳开了。
蛟尾拍了一下让他弹高半尺,避开那条竹根的突袭,落地反手把翠妖从肩上拎下来放
到一根竹枝:“蹲好了,别下来。”
翠妖两只爪子抱紧了竹枝点头。
墨君的攻势比那只鳃纹妖快了不止一倍。竹根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有的像蛇游走,有的像鞭子抽来,尘昼在谷地中来回闪避。
他在躲,也在看。
蛛丝感知探入地底。
墨君的根脉比他估算的还要大——十七层根层层叠叠,最浅的一层离地面不到一尺,最深已经探到地下三丈。每一层都是活的。
这不是硬碰硬的战斗。墨君的本体是那棵黑竹,但黑竹的根已经铺满了谷地,要想伤到他必须穿过十七层根——穿过层数越多,速度越慢,被缠住的可能越大。
尘昼没急着用把虎啸。
他在等一个时机。
墨君看他躲了十几下没有反击,笑容加深:“你在摸底。但你有多少时间?”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竹从主根上分化,像活物朝尘昼扑来。那些竹须的速度比主根快得多,密得像雨,铺天盖地罩向谷地。
尘昼没有再躲。
整个人往上弹起三丈高,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火毒之尾蓄在尾尖,对着地扫一圈——红光从尾尖释放把第一层竹须烧成了黑屑。
火毒顺着被烧断的竹须传进根里,主根浮起一圈焦痕,墨君的笑容收了:“……你有火。”
“嗯。”尘昼落回地面,“巧了,刚好吃过一只蝎妖没多久。”
十七层根第二层、第三层动起来——比第一层粗的主根从地下凸起朝着尘昼碾压。速度比之前慢,但覆盖面大了,堵住了所有退路。
尘昼闭上了眼。
蜃气幻形从他身上漫出来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扩散,从墨君的角度看过去,站在原地的身影变得模糊,像水上起了雾,倒影和实像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真身?
墨君的竹根在碰到那层雾失去了准头——三条主根从尘昼身上穿过去,但那只是虚影。真正的尘昼趁着他偏移,滑行到了黑竹主干。
火毒之尾对着黑竹的根部扎入。
黑色竹根炸开,形成一堵屏障挡住了火毒的冲击。火烧到屏障烧出一层焦黑,但没有穿透。墨君的掌心贴在地上,那层屏障迅速愈合,新的竹根从地下翻上来把被烧毁的封住。
尘昼站在余烬里,火毒的灼热还没散尽,他的尾巴还带着残温。
墨君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层焦黑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新的竹皮,但比颜色浅一些,像刚长出来的嫩皮。
“你打到了我的第六层。”他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带着意外,“能打到第六层的妖不多。你在我见过的妖怪里排前五。”
“前五是第几个?”
“四个。”墨君把手放下来,“你排第五。”
“那我再努力一下。”尘昼嘴角弯了,“你那个‘吸收’的毛病,我今天先帮你治好一半。”
墨君终于确认了对面这个白色的家伙不是开玩笑。他深吸了一口气。谷地里的竹子——所有的竹叶、竹枝、竹根,同时发出了嗡鸣。
“好。那我们正式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