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把鱼吃完,叶子收进袖子里,跟着珠珠走到船棚。
棚子很矮,要用弯着腰进去,里面用船板搭了一张铺,铺上躺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皮毛灰白,身下垫着厚厚的干海草,一双浑浊的眼睛落在尘昼身上。
“你就是那个银蛟。”阿婆的声音比尘昼想的清朗不像长年卧病的人,“昨晚的事,珠珠都跟我说了。你把他打了?”
“不算打。谈了一下。”
阿婆看着他的眼睛笑了:“有意思。这条蛟跟我在龙宫里见过的不太一样。”
“您在龙宫里待过。”
“待过。织了一辈子海绡把眼睛熬瞎了,腿也瘸了,最后让人用一碗粥打发了出来。”阿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见过龙宫里的蛟,一条比一条横,他们以为自己了不起。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打了人家一顿,人家还笑着送你出来了。”阿婆说,“龙宫里那些蛟打完了要么跑,要么死,没有笑着送出去的。”
尘昼蹲在船棚门口安静地等着。
阿婆从铺上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尘昼低头看到一片鳞片,通体透明,“这是东海龙宫的东西?”
“这是海绡的配方。我织了一辈子,临走带出来这一片。”阿婆拢进海草里,“你帮了珠珠,帮了潮音渡,我没什么能谢的。这片东西你拿着,将来若去了龙宫,遇见龙宫里的人或许能用上。”
尘昼把鳞片翻面看了看,背面的纹路细如织锦,不像是自然生长的鳞片更像一件手艺活。他把鳞片收好跟夜叉给的海螺放在一起,然后朝阿婆点了一下头:“多谢。”
“不用谢。”阿婆闭上了眼睛,说完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力气,“走吧。潮音渡的人还等着你路过,让他们看上一眼。”
尘昼退出船棚站在晨光里挥手,珠珠抱着尾巴等他,见他出来了立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您要走了吗?”
“嗯。往南走。你以后不用交税了,夜叉把名单划了。你阿婆的事以后没人敢提。”
珠珠愣了然后鼻子一酸,眼红了。她没有哭出声,用力点了几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肩膀抖了两下又很快收回去。她眼圈还红着:“您以后路过潮音渡来吃烤鱼吗?”
“来。”尘昼说,“少放点酱。”
珠珠“嗯”了一声,笑得整张脸亮起来。
尘昼往栈道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潮音渡的摊贩们在陆续出摊,比昨天早不少,有的在架蒸笼了,有的往竹竿上挂鱼,空气里飘着烤鱼、腌鱼、还有好闻的糯米糕的甜味。
路过昨天那个蟹妖摊子,蟹妖把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包端出来,看见尘昼走过,两只钳子举着笼屉往他面前送了送。
“饕客大人,尝尝?新蒸的没放税。”
尘昼从笼屉里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蟹粉的鲜味在嘴里爆开热乎乎的。
他冲蟹妖点了点头:“好吃。”
蟹妖的两只钳子举高像在庆祝。旁边摊位的海螺妖、章鱼妖、小海马妖都往这边看,有的笑着朝他挥手,有的安静地看着他。
尘昼从栈道走出去,
潮音渡栈道上的人流开始多起来,摊子上的货物也摆得比昨天满当。水寨的那面夜”字旗被摘下来,换了一面蓝旗,上面什么都没有绣,光秃秃的在风里飘着。
尘昼看一会转身。
翠妖从后面跟上来跳回他肩上蹲好,揪了一下他头发,揪了一下又一下。“三下了。”尘昼说,“你是饿了吗?”
翠妖“叽”指了指南面。
南边浮着一层青山。
那里是竹海。南边数百里连片的竹子,里面住着会唱歌的竹妖,竹叶能卷成笛子吹出调,夜里整片竹海都在轻轻响动。
尘昼迈开了步子。
“走吧。”
他走下石岗顺着土路走去,
走了几个钟头,前面路边坐着一个身影。黑皮肤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干饼,听见脚步抬起头,两双眼睛对上了。
玄鳞把饼放下……
“你在跟着我?”尘昼问。
“不算跟着。”玄鳞站起来,“我在潮音渡蹲了三天,想看看你到底能闹多大。现在看完了准备回北边。”
“有什么结论?”
玄鳞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结论是……你比乍虎说的那个‘饕客’正常点。”
两人站了一会儿,晨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散了。玄鳞把干饼揣回袖子里往北走了两步,:“你走南边的话,翻过那道山有一片沼地,别走夜路,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听说有三百年以上的沼妖,土生土长的,不挪窝。你路过的时候小心点。”玄鳞说完这句就走了。
“沼地里的妖。”尘昼边走边嚼着这句话,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三百年以上的妖怪,按他以往的经验,要么被人封印了走不了,要么太懒了不想动。
翠妖揪了他一下头发指了指南面竹影。
“嗯。先去竹海。”尘昼说,“沼地的事回来再说。”
他加快步子,南面的山影越来越近了。
翻过那道矮山,视野忽然一矮——绵延起伏的山势像被一刀削平,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绿色的波浪。竹子从山脚蔓延到天边,高矮参差,密到看不见泥土。
尘昼在山梁上站了好一阵子,“比青竹岭大太多了。”
翠妖两只翠绿的小手撑着身子,仰着脑袋把整片竹海扫了一遍。她跳下他的肩膀,落到一根竹枝上用小手掌摸了摸竹皮,又凑上去闻了闻,回过头来朝他“叽叽叽”叫了几下,然后揪了三下他的头发,“你认识这里?”
翠妖用力点头指向竹海。
“你家在这儿?”
翠妖摇头又点头,最后比划了一个动作——先指竹海又指自己,再指尘昼,最后两只小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圈在说“我们”。
“你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行,进去再说。”
尘昼踏进了竹海。
竹根盘结交错在地上拱起一道道凸起,蛛丝感知探到地下有一张密网,竹根大部分是活的还在吸水。走了半个时辰,除了竹子还是竹子,连方向都模糊了,四面八方全是竹根。
“你带路。”尘昼对翠妖说,“绕不出去了晚上没竹笋吃。”翠妖跳到竹枝上爬了两丈高,蹲在分叉处左右张望,小手往左一指。
尘昼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
翠妖隔一段路就张望一次,调整方向,幼竹变成了杂竹林,走了一段路,竹子忽然矮了一截,出现
了一片空地。
空地里有一座小竹屋。
屋子用整根的青竹搭成,屋顶覆着竹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竹笋和一束艾草。门口没有门只有一道半卷的草帘。竹屋的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翠妖蹦到竹屋回过头看他,那表情像在说“到了”。
“……你以前住这儿?”
翠妖点完头她又摇头,她指了指竹屋,又指了指竹海,比划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手势。
“你以前住这里,后来搬走了。”
翠妖点头。
“为什么要搬走?”
翠妖比划不出来了。
她两只小手捏着自己的衣角,低头沉默了然后抬起脸,表情认真了许多。她指了指竹海又指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被扼住的手势。
“南边有东西在抓竹子精?”
翠妖使劲点头。
她跳回尘昼肩上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指向南方,整只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在害怕。南边的竹海比他站的地方深,竹叶的绿色偏暗,像蒙了一层灰。
“……竹妖王?”
翠妖点头又摇头,然后揪了一下他头发,意思是“去了就知道”。
尘昼把蛛丝感知延了数十丈。
他没有探到妖气,但感到竹根的变化——南边那片暗竹林的根比他脚下这片活跃,有东西在地下输送着灵气,把竹根从正常的生长状态催成了扭曲的形状。
“今晚不走了。”他钻进竹屋里看了看。里面空间不大,一张竹榻,几根干竹筒都是空的。榻上的草垫虽然旧了但没有发霉,说明这间竹屋被人定期打理过。
“你以前会回来打扫?”尘昼问。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在说“是”。
“好。今晚住这儿。”
他把竹屋的空地收拾了一下,用蛟尾扫开落叶,又到附近捡了一捆干竹生了火。翠妖从竹屋的暗格里翻出几节晒干的竹筒,倒出来一把黄色的米和几片干竹笋。
尘昼看到那些干粮,蹲在火堆边把米和竹笋一起煮成了一锅粥。分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矮桩上。
翠妖蹲在碗边喝粥,小口小口地喝到一半停下来,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尘昼把粥喝完收了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南边那个竹妖王,你见过他吗?”
翠妖点头。
“长什么样?”
翠妖放下碗站起来比划了一个高个子。两只小手从头顶一直举到上方老高,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了个“瘦”的姿势,然后指自己的眉毛,做了“很细很长”的手势。
她比划完把最后几口粥喝完了。
尘昼没有立刻去南边的念头,但心里已经记下了。一千四百年的墨君。黑竹吃竹子精。他闭了一下眼睛,把今晚记下来的信息整理了一遍,翻身把蛟尾搭在门上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
竹屋外面有人——有东西笑了一声。
尘昼睁开眼,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堆余烬。
月光漏下来投在空地上。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影子。瘦高个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肤色如墨,眉眼细长,额头光洁没有任何纹路。他歪着头看着竹屋里的尘昼,像看见了有趣的东西。
“你身上的味儿真好闻。”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