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坐着一条蛟。
化成人形的蛟,肤色偏深。身形比尘昼壮一圈,肩宽背厚,坐在椅上整个人像一块压在那里的礁石。他的额头没有角,眼睛是棕色。瞳仁缩成竖线,目光像深水的暗流。
他端着一只宽口海碗,碗里冒着热气像某种羹汤。他看见尘昼进来,没有起身放下碗,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夜叉把手里的海碗放在矮几上。
“你就是吃了黄三爷的那条蛇?”
“你来给我立规矩的,还是来跟我谈条件的?”夜叉靠回椅子上,姿态松弛得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前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结果——潮音渡的规矩是我定的,你要么守要么走。后者你可以说说看,我听着。”
“我来告诉你,你的规矩得改改。”
尘昼说:“潮音渡的摊贩交的税太重了。我今天碰见一只小海獭,她阿婆腿不好走不了路,交完税连晒鱼架都保不住。你这不叫收税,叫要命。”
夜叉笑了。笑声闷闷的:“小海獭?哪个小海獭?是不是东边船棚里那个瘦瘦的,自己烤海螺烤得糊了吧唧的那种?”
“你认识她?”
“认识。”夜叉把海碗放下去没喝,“她阿婆以前是龙宫的织娘,织了一辈子海绡,眼瞎腿瘸被赶出来带着孙女落到我这里。我收她税不是欺负她,替她挡麻烦。东海这片的妖谁都知道她是龙宫出来的,不挂在我名下,早就被别的妖抢了。”
尘昼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话。
夜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动了。尘昼的蛛丝感知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又细又轻但他没漏掉。
“你要说‘你不信’?”夜叉问。
“我信一半。”尘昼说,“你收她税是真的,替她挡麻烦也是真的。但你收的税是从她嘴里一口一口抠出来的。
她跟她阿婆住船棚,吃的是自己烤的海螺,交完税连海螺都快吃不上了。你这个‘替她挡麻烦’,挡到最后她先饿死了。”
夜叉放在扶手的手停了。
屋里的油灯跳了,贝壳在风里轻轻响又落回原处。夜叉看着尘昼,“……有意思。”他慢慢坐直身体,“你这条蛇挺有意思。长得好看,话也说得中听,可惜——我这人不喜欢被别人教怎么做事。”
他从珊瑚椅上站起来,身形比坐着更显大。
肩背几乎把油灯的光遮一半。
“你吃了黄三爷的事,我可以不计较。那是我没打算计较,可不是你说了算。潮音渡是我的,规矩由我来定。你今晚在我水寨里住一夜,明天走人,这事算翻篇。你要不识趣——”他把手抬起来五指张开,“你这身鳞片挺好看的,剥下来挂我门口当帘子也不错。”
他说这话没有任何情绪,像他做过似的。
尘昼看了看他那张摊开的手,然后笑了像听见了一句有趣的话。
“你要是不信——”尘昼说,“可以试试。”
夜叉的瞳孔一缩。
他没有预兆动手了,人从珊瑚椅弹出来——黑蛟拉出残影,右拳裹着水朝尘昼砸来。
拳风裹着水汽。
尘昼避开正面冲击,蛟尾在地面上一撑,整个人滑出去三步远。夜叉的拳头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木板炸开浅坑,木屑四处飞溅,有几片擦着尘昼的袍角。
“反应很快。”夜叉收回拳,“但你躲得了第一下,躲不了剩下的。”
他的左手探出来了,五指抓向尘昼的肩头。这一抓比刚才那一拳更快——蛛丝感知捕捉到气流:他手心的海水被搅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涡,把空气往里拉。
尘昼没有硬抗。
他屈膝把重心压到最低,蛟尾在地面上一拍,虎啸出来——“吼——”
冲散了夜叉掌心的吸力,把他整个人推得后滑。夜叉被声浪震到眉毛一扬,像没有想到看着不太正经的妖怪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倒是有两手。”他甩了甩手,“落魂渊的饕客,果然不是白叫的。”
他第二波攻势比第一波更密。
夜叉的攻击跟之前的妖怪不同——他不依赖单一招式,而是拳、爪、肘、膝轮换来,中间夹着侧踢,身经百战的人打出来的路数。
尘昼被逼得在屋里来回游走,蛟尾不断调整身位。他用蛛丝感知摸夜叉的底——缠斗了一会,尘昼找到了一个破绽。
夜叉右拳挥空收回,尘昼算准了时机,在他攻击的前一刻沉身,虎啸炸开。夜叉被虎啸震得后仰,脚下一虚踉跄半步。
就这半步,尘昼已经到了他眼前。
他覆住夜叉的眼睛。
狐惑之瞳的光芒从手心渗出来,红色的光晕一闪一闪——夜叉的动作停了,瞳孔失焦。
尘昼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蝎妖的火毒之尾蓄力在尾巴上——他尾尖轻轻点了夜叉的胸口左上方,那片没有鳞片覆盖的下陷区域。
夜叉回神已经来不及了。
火毒扎进在那片脆弱的皮肉,他的整张脸扭曲了,额角冒出冷汗。
尘昼松开手后退。
夜叉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喘粗气。那层皮肤下被火毒灼过的地方发红,像一圈被烫过的印记。“……你。”夜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怎么知道——”
“小海獭告诉我的。”尘昼把蛟尾收回,尾尖的火毒渐渐散去,“她说你的逆鳞被打掉过,那个地方很薄比别处弱。”
夜叉颤了没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沉闷闷的,既无奈又释然:“……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那只小海獭,我让人给她家送过三回干鱼,她阿婆都没收,转头就让你来打我。”
他看着尘昼,竖瞳里的冷意正在消融。
“你赢了。但你赢的不是我。你赢的是早该被人教训的臭毛病。我在东海蹲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横着走没人敢管,今天算让人按着脑袋教训了一顿。”
他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发红的灼痕没再动它,站在珊瑚椅旁边歪着头看着尘昼。“潮音渡的税,我减一半。小海獭和她阿婆的名从名单上划了。这是你说的“规矩改了”,行了吧?”
尘昼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这还差不多”。
“行。”
夜叉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的烫伤没那么疼了。他从珊瑚椅后面的箱子里摸出一只巴掌大
的海螺壳,通体莹白,壳上有一道金线沿着螺纹盘一圈。
他随手抛过来,尘昼接住低头看了看。
“潮音渡的通行螺。以后你随时来,吃什么喝什么报我名字。”夜叉说,“不报我名字也行。你这张脸,潮音渡没人敢跟你收钱了。”
尘昼把海螺揣进怀里往门口走。掀开贝壳门帘的停了。“明天记得把名单重新抄一份。我路过的时候看一眼。”
夜叉嘴角抽了一下。“……知道了。”
尘昼走出水寨大门,月亮升到头顶了。
翠妖还蹲在那块礁石上,两只绿豆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水寨,看见他出来,“叽”地跳回他肩上,揪了他一下头发又揪一下。
“别揪了。事情办完了。”尘昼沿着栈道往回走,蛟尾扫过栈道上的露水。潮音渡的海水不再那么冷了。
他走了一段路,把夜叉给的那只海螺从怀里摸出来凑到耳边听了听。海螺里有风在响。细细的回音
翠妖“叽”了一声。
“嗯。”尘昼把海螺收好,“下一站再说。”
他走进潮音渡的夜色里,夜叉站在水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然后靠着门低声骂了一句把门关上了。
潮音渡的夜风还在吹。
但明天的摊位,应该比今天热闹一些了。
天还没亮尘昼醒了。
他醒过来发现肩膀上少了个东西。
翠妖不在。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昨晚窝在潮音渡的西边的木棚下睡了一夜,棚顶的海草还在漏风,身下垫的一截不知谁扔在的帆布。
翠妖蹲在木棚外面的矮桩上,它面前围了一小圈东西——三只小海獭妖、两只海螺妖、还有一只站都站不稳的寄居蟹幼崽。
翠妖站在矮桩最高处,两只翠绿的小手比划着,下面的小妖怪们仰着头听得认真。
尘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太明白,大概在讲昨晚水寨里的事,被翠妖添油加醋地润色了好几个来回。他躺回去翻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被一阵香味勾得坐了起来。
香味是从东面飘过来的。
烤鱼。
带着甜味的河鱼在东海算是稀罕货。他从木棚下钻出来,顺着香味找到了一艘被拖上岸的小渔船,看见珠珠蹲在船边的沙地上,正拿树枝翻动火堆上一条巴掌大的河鱼。
鱼身刷了一层薄薄的酱,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早。”
珠珠被吓了一跳树枝掉进火里。回头看见是他,两只圆眼睛亮了又收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端了端肩膀说:“早。我、我阿婆说您昨晚去过水寨了……这个给您。”
她把那条烤好的河鱼用干净的大叶子包好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不是酱很多的。”
尘昼接过叶子包打开一看。鱼皮烤得焦黄,酱料刷得均匀,没多余的一块。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进步了。”
珠珠憋着的一口气松下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只好低下头假装在翻炭火,耳朵却是红的。
“你阿婆呢?”尘昼问。
“在棚子里。她说她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