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看着那面旗眯了眯眼。夜叉大人——黑蛟。被东海龙宫赶出来的?有两百号手下。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上的银鳞。
“今晚可能要晚点睡了。”他对翠妖说。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
“嗯,我知道。”他弯了弯嘴角,“你也困了。”他走过潮音渡最热闹的一段栈道,找到一家卖烤鱼的摊子坐下来点了一条。
卖完了坐在棚子里靠着柱子看着海。
风带着凉意,翠妖在他肩上缩成一团绿毛球,开始打呼噜了。尘昼望着水寨的方向,那面旗还在风里翻卷。
夜还很早。
尘昼吃完烤鱼又坐了半柱香的工夫,摊子路过的人多了一倍。那些路过的妖怪都是一种走法——目不斜视,步子极快,但眼角的余光全往尘昼身上飘。
他坐在那里没动,银白蛟尾搭在长凳外面,尾尖垂着也不晃。翠妖醒了睁开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扫了一圈,凑到他耳边"叽"了一声。
"我知道。"尘昼说,"妖怪在看我们。"
他把最后一口鱼尾巴嚼完放下竹签。周围的空气绷紧了——好几个摊位的贩夫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汇到他身上又弹开。
"走吧。"他把翠妖拿下来放在手心里,"换个地方坐。"
他转身往栈道走,穿过两排摊位在插海桩的地方停下来看着水面。青色的海水,能看见底下的贝壳,几只小虾游来游去。
潮音渡的风很杂。
有海风,栈道上的人声,水寨传来的浪声,还有——很多条鱼。尘昼耳朵里听到的动静至少有二十多只海妖。都是普通修为,两三百年的杂鱼不值一提。
但他们可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围住他堵死退路,等后面的人来收拾。
尘昼转过身。
二十几只海妖已经站好位置排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栈道和海水之间。
带头的是只长得像石斑鱼的妖怪——满身暗色斑纹,手里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鱼叉,嘴里叼着一片海带,神情比那些杂鱼从容。
"你就是那条银蛇?"石斑鱼妖用鱼叉尖点了点尘昼,说得毫无悬念,"夜叉大人让我来请你去趟水寨把话说清楚。去的话还能好好走,不去的话就别怪兄弟们抬你过去。"
尘昼看着他手里的鱼叉,又看了看那二十几号人:"他让你们来请我,你说"请"的时候,鱼叉举过头顶了?"
石斑鱼妖被噎了,嘴里的干海带掉一半。他重新叼住把鱼叉往下一顿,叉尖磕在木板上。"别废话。你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
尘昼没等他说完。
他脚尖轻轻一点腾空而起,在二十几只海妖的包围圈还没收拢。他已落在石斑鱼妖的身后,石斑鱼妖的鱼叉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
尘昼按住他的肩胛骨,虎啸没用全劲,只泄了半成,声波贴着石斑鱼妖的耳边震了。石斑鱼妖的眼睛一瞪,像被大锤砸了脑袋,腿一软跪在木板上。
围上来的二十几只海妖齐齐停住了。他们看见头儿跪在地上,鱼叉脱手滚进海里,连"哎哟"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他请人的方式不对。"尘昼松开石斑鱼妖,把滚到栈道边沿的鱼叉捡起来,看了看叉尖的锈,摇了摇头,把鱼叉插进了木桩缝。"重新请。让他换个人来说话。"
石斑鱼妖趴在地上还在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快回去禀报大人"。
海妖们像退潮一样从栈道上撤出去——有的跳进了海水里,有的跑了,有的干脆翻过栈道钻进了摊子。
不到十息,整条栈道又恢复了原样,卖鱼的继续卖鱼干,剥牡蛎的剥牡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尘昼站在木桩边把鱼叉上蹭到手心的铁锈吹掉。
翠妖跳回他肩上蹲好,揪了一下他头发,意思大概是"太少了"。
“热身而已。"尘昼沿着栈道往回走。
没走多远,有个瘦小的身影从竹筐探出头。一只小海獭妖,皮毛湿漉漉的,两只黑圆的眼睛映着水面的碎影。她看着尘昼,双手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烤海螺,嘴唇动了动。
尘昼低头看着她。
海獭妖鼓足了勇气,把怀里的烤海螺举起来往他面前递了递。"……给你。"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像水上漂的羽毛,"你帮我赶走了收税的,这个给你。"
尘昼看着她手里那只比她脸还大的烤海螺,沉默了。
"你叫什么——?"
"我叫珠珠。"小海獭妖说,"珠珠住在那边的船棚里。他们都怕夜叉的人,我、我不怕。"她说着不怕,手却在发抖,海螺壳上凝的热气晃出一圈水珠。
尘昼把声音放轻了:"你家里还有谁?"
"我阿婆。她腿不好走不了路。"珠珠低头用脚尖踢了一下海草,"以前收税的只是收钱,现在是连我们家棚子前的晒鱼架都要拆走……阿婆说不能再交下去了,可我不交他们就要动手打我。"
她把烤海螺又往前递了递,嘴唇抿紧了像在憋一口气。"你帮我打跑了他们,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海螺是我自己烤的,虽然烤得不太好看……"
尘昼接过那只海螺。
壳还是烫的,上面糊着一层黑一块黄一块的酱料,显然是没经验的小孩子涂的。他捧在手里看了看,低头咬了一口。
肉烤得有些老,酱料放得太多,咸得发苦,但吃到嘴里他喉咙里虎啸的安静了。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冲珠珠笑了:"好吃。"
珠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点着的小灯又亮又晃,几乎要溢出光。"真、真的?"
"真的。"尘昼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下次少放点酱就好。"
珠珠用力点头,两只爪子握在一起,然后像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那个……我阿婆说,夜叉大人不是普通的黑蛟。他以前是东海龙宫里的,被赶出来因为他想偷龙宫的镇海珠。但他没偷成,还被打掉了一片逆鳞。"
"逆鳞?"
"嗯。胸口左边那块鳞被打掉了长不回来了。我阿婆说龙和蛟的逆鳞是罩门,打掉了之后那个位置就特别薄,比别处弱得多。"珠珠往东边的水寨看了看,声音更小了,"他说不定会来找您。您要小心。"
尘昼把最后一口海螺啃完,把壳放在木桩上,他伸手摸了摸珠珠的脑袋。他的手碰到她湿漉漉的皮毛,珠珠缩了脖子但没有躲开。
"知道了。谢谢你。"
珠珠被摸了脑袋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才回神,脸红了,钻进了竹筐一溜烟跑不见了。翠妖蹲在他肩上,"叽"了一声又揪了他头发。
"别揪了。"尘昼说,"她跟她阿婆住船棚,明天路过的话再给她们带点吃的。"
他沿着栈道往东面走。
那个方向是水寨。
夜风把他的银发掀起来,露出一截后颈上的银白纹路。珠珠说夜叉的罩门在胸口左边,逆鳞被打掉过。这个信息不大但有用。
他边走边在心里把这几天见过的人想一遍,把能用的妖力理了理——蛛丝感知探路,狐惑之瞳制造破绽,蜃气幻形扰乱视线,暗夜视觉让他在夜间看清楚,水行无阻在水下是保命的,火毒之尾是他最强的攻击。
至于虎啸,那是开门砖。
他从潮音渡的栈道跳上一片礁石滩,站在离水寨两百米的暗礁上。寨墙是木桩扎成的,上面爬满了藤壶和盐霜,水上浮着一层白雾。
水寨的木门关着。
尘昼在礁石上蹲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几个烤海螺吃完。翠妖缩在他肩头睡着了,尾巴尖搭在他衣上。他看着水寨的门,"夜叉大人。"他轻声念了一遍,"天亮之前,我请你吃一顿饭。"
可他没等到天亮。
半个时辰后,水寨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扇粗木拼成的大门被从里面拉开,门后站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海妖。高矮胖瘦都有。统一穿着暗色的短褂,腰间挎着刀。
门后是一条栈道,两侧插着火把,火光把整条路的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海妖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长着鲨鱼一样的背鳍,眼神冷得像刚切开的鱼腹,开口粗哑:“夜叉大人有请。你一个人进,你肩上那个绿的留外面。”
翠妖“叽”,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
“行了,她留外面。”尘昼把翠妖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礁石上,“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要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你就咬他。”
翠妖蹲在礁石上,两只绿豆眼瞪了鲨鱼妖“叽”了一声,然后真坐下来了,两只翠绿的小手抱在胸前,一副“我会看着”的架势。
尘昼跟着带路的鲨鱼妖走进了水寨。
门关上了。
栈道两侧的火把半明半暗——木桩上挂着鱼干和海草编的渔网,角落里堆着浸水的木箱铁锚。远处隐约传来水声,有人在戏水。
鲨鱼妖的步子不快不慢,尘昼跟在它后面,蛟尾拖过湿漉漉的木板。
他一边走一边用蛛丝感知探路,蛛丝探入水下——水寨的结构比他想的复杂,有暗桩、水道、几条通向外海的通道。东南方有一条路直通外海,出口被铁栅栏封着。
他不动声色把路线记在脑子里。
鲨鱼妖把他带到了水寨的一间大屋子。
屋顶比矮棚高出许多,用的木料也粗一圈,门上刻着波浪和鱼鳞,门帘是用贝壳串成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鲨鱼妖在门口让开:“大人就在里面。”
尘昼掀开贝壳门帘走进去,暖烘烘的海气扑来。屋里四角点了好几盏油灯,灯芯粗得跟手指一样,烧出细长的黑烟。
一张大珊瑚椅上铺着红色的海兽皮,椅子上还搭着一条鱼皮做的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