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饕客 > 14. 第14章
    尘昼把竹签往地上一插坐底下歇气。

    翠妖蹲在他膝盖上,团儿抱着尾巴坐在他旁边。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竹子上的鸟叫渐渐换成了虫鸣。

    风还是暖的。

    团儿安静了一阵子小声问:“……您为什么帮我?”

    尘昼把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我路过杏花镇看到一个卖包子的老板娘被一只狐狸欺负。”他说,“我就想,这种破事儿我见了不管,明天她还得挨欺负。”

    “就因为看不过去?”

    “差不多。你不也一样?黄三爷把你关在矮屋里的第一天,你就是因为看不过去他欺负别的妖才被他抓来的吧?”

    团儿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她揪着尾巴低着头:“……您怎么知道?”

    “猜的。”尘昼望着竹林浮起的第一颗星星,“所以帮你也没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你这样的妖——不该住在挨欺负的地方。”

    团儿抱着尾巴坐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竹叶又开始凝露水,虫鸣换了一茬,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软软的像一小团棉花落在地上。

    尘昼拍了拍袍角的竹屑。“我去把火升起来。你饿不饿?”

    “……饿。”

    “翠妖去林子里摘点能吃的回来。别偷吃。”翠妖蹦起来钻进竹林里。团儿看着他在地上生火,火苗映着他的鳞纹和那支独角,把她灰扑扑的影子拉得很短。

    她觉得青竹岭的晚上没那么冷了。

    尘昼又留了一天。

    他把矮屋里的干草换了新的,在篱笆门加了一道插销,又在后墙挖了一条排水沟。走前他把黄三爷那颗内丹从怀里摸出来,想了想,放在了门边用块石头压住。

    “这个放这儿。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把它砸出去吓唬一下也管用。”团儿两只爪子抱着那颗内丹:“……您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尘昼没有回答“会”还是“不会”,只说:“青竹岭离落魂渊不远。你要哪天想出门看看,往南走两天就到了。”

    团儿点点头把内丹抱紧了。

    尘昼出了篱笆门往竹林走。翠妖蹲在他肩上揪了一下他头发。

    “……别揪了。”

    翠妖“叽”了一声没再揪了。

    青竹岭的竹林把寨子的屋顶遮住了。走出竹林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冒出来一缕炊烟,歪歪扭扭在晚风里散成薄雾。

    他转回身往前走。

    “下一站往哪走?”翠妖问。

    “东边。”尘昼说,“听说东海边上有个潮音渡,挺热闹的。”

    翠妖揪了他的头发。

    “又怎么了?”

    翠妖指了指他的嘴角。他又笑了,自己都没注意到。尘昼没收住笑,索性脸上挂着笑容,银白蛟尾轻轻摆着,不急不慢。

    东边的天上有几朵被晚风推着走的云,懒懒散散的。青竹岭的炊烟最后融进黄昏里。风带着海腥味。

    潮音渡还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不着急。

    潮音渡在东海边上。

    走了三天,海腥味越来越浓了,空气里裹着湿漉漉的盐粒,风一吹就糊在脸上。路从土变成了沙,沙路也变成了被海水泡的礁石,踩上去硌脚。翠妖蹲在尘昼肩上捂着自己的小鼻子,嫌海风太咸。

    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石岗,潮音渡出现在眼前。比落魂渊大三倍不止。无数根粗木桩插在浅海里,上面铺着木板搭成栈道平台。高低错落,一层叠一层。

    潮水漫上来把最矮的平台淹了一半,但上面的铺子照样开着。

    有卖海货的、卖珍珠的、卖干扇贝的、卖鱼骨符的……什么都有。妖怪们在栈道上来回穿梭,浑身鳞片像穿了盔甲,长着螃蟹的钳子夹着大包小包,还有几只章鱼妖用触手接过三四个摊位的买卖。

    尘昼站在石岗上往下看,他眯了眯眼。

    “这儿比落魂渊热闹。”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意思是“我不喜欢水”。“又不让你下海。”尘昼把她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你在岸上等着也行。”

    翠妖摇头揪住他袖口不放。

    尘昼没再管她,顺着石岗往下走,走进了潮音渡最外围的栈道。

    落脚的第一句话:“哪里能歇脚?”

    没人理他。

    他站在卖海螺的摊位前又问了一遍,摊主是一只海螺妖,壳上沾着绿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独角上停了会,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上的海螺。

    尘昼又走了几步问第二个摊主。蟹妖两只钳子举着一个大碗在剥牡蛎,看见他走近,钳子一顿,碗差点翻了。

    “……那边。”蟹妖用钳子往西指了指,“有个茶棚。”

    “谢了。”尘昼顺着那个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蟹妖对海螺妖压着嗓子说:“……新来的妖长那样。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谁家养的?走夜路不怕被截吗?”

    “截他?他截你还差不多。”

    尘昼没回头继续走。但这场景和他以前在落魂渊听见的差不多——凡是没见过他的妖怪,第一眼永远是“他长得好看”,第二眼就开始盘算“是不是谁养的娇娇”。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脚步都没慢。茶棚在潮音渡西边的木台,四根柱子插在浅水里,棚顶铺着厚厚的海草,能挡雨不能挡风。

    老板是一只上年纪的老龟妖,壳上长满了藤壶,弓着背坐在灶台打瞌睡,鼾声像漏气的风箱。尘昼在长凳上坐下敲了敲桌面:“老板。有茶吗?”

    老龟妖被敲醒了,抬起一双混浊的老眼看过来愣了:“……有,有。粗茶。您要几碗?”

    “一碗。”

    老龟妖转身从灶台拎起一只破陶壶倒了一碗褐色的茶汤。汤上漂着茶末,闻起来有淡淡的咸味——海边的茶水都带盐。

    尘昼喝了一口茶。咸的齁人。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放下。“潮音渡最近很太平?”

    老龟妖的爪子抖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老龟妖不由自主地往东边漂一下,像在看东西,又像在确认不该看的东西在不在远处。尘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东边的水寨,几根木桩中间挂着一面旗子,旗上写一个:夜。

    他正要细问,旁边有了动静。

    穿黑短褂的年轻妖,腮边有两道鳃纹——他从栈道另一头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叮叮当当的像装满了铜板。他走到卖鱼干的摊位前把布袋往桌上一扔:“这个月的。数一数。”

    摊主是只小海马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上个月才交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是新规矩。夜叉大人说了,潮音渡的水是夜

    叉大人的水,你们踩的板子是夜叉大人钉的板子,卖东西的钱当然也是夜叉大人的钱。再啰嗦,下个月多交三成。”

    海马妖不敢说话了,抖着手把布袋收进了货架下。黑短褂妖怪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正好和尘昼打了照面。

    他的眼神落在尘昼脸上停住。

    “哟。”他上下扫了一遍,从独角扫到蛟尾又从蛟尾扫回脸上,“新来的?哪来的妖怪?看着不像东海这边的。”

    “落魂渊。”尘昼说。

    “落魂渊?那地方听说乱得很。”鳃纹妖歪着头笑了,“你长得真好看,不如留下来吧。我们夜叉大人最喜欢收好看的妖怪了,跟着他混,不比你在那破地方强?你放心,保你吃香喝辣,再没人敢欺负你。”

    尘昼端着咸茶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抬头看他:“你们夜叉大人收不收好看的妖怪当晚饭?”鳃纹妖的笑容僵了:“……你说什么?”

    “他收晚饭不收?不收的话我就不去了。”

    尘昼把茶碗放下,“他收的话我还能考虑考虑。”鳃纹妖的表情沉下去。他腮边的鳃纹竖起来像两片开刃的刀,手摸向腰间挎着的短刀。

    “你他妈找死——”

    他的手还没摸到刀,尘昼已经动了。他朝侧面迈一步让开他拔刀的那条手。鳃纹妖的刀出鞘挥过来空了,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前踉跄。尘昼的蛟尾轻轻一扫,绕过他脚一勾,鳃纹妖直接脸朝下砸在了木板上。

    “——我还没说完,”尘昼低头看着他,“你急什么?”

    鳃纹妖趴在地上,刀摔出去老远,腮边两道鳃纹抖得厉害,嘴里却还在逞强:“你、你等着!夜叉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回去告诉他。”尘昼蹲下来把滚出去的短刀捡起来看了看,刀口锈了一半,他摇了摇头把刀插进木板里,“就说有个银白独角拖着蛟尾,想请他吃顿饭。”

    他的蛟尾在身后甩了甩,尾尖轻轻扫过鳃纹妖的后背把他吓得缩成了一团。

    “对了。你再收税的话,下回就不只是趴下了。”

    鳃纹妖连滚带爬从地上翻起来,刀也不要了,捂着摔疼的鼻子钻进人群里,一眨眼没影了。

    尘昼蹲回茶摊前,把剩下的半碗咸茶端起来慢慢喝完。老龟妖蹲在灶台后面,两只老眼瞪得溜圆,满壳的藤壶都在颤抖。

    “您……您真不怕夜叉大人?”老龟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手下可有两百号海妖……他自己还是条黑蛟……”

    “黑蛟?”尘昼的耳朵动了,“有多黑?”

    “全黑。能潜到海底最深的地方。腰这么粗。”老龟妖比划了一下,“听说他以前是东海龙宫里出来的,犯了事被赶出来的,可在东海这片地界上,他横着走没人敢拦……”

    “龙宫出来的。”尘昼把碗底最后一口茶喝完,把铜板放在桌上,“有意思。”

    他刚走出茶棚,迎面一阵海风扑过,湿漉漉的。翠妖从他肩上蹦到他头发上蹲好,揪了一下意思是:打架?

    “不急。”尘昼说,“等他来找我。”

    他顺着栈道往东走,银白蛟尾拖过潮湿的木板,尾尖带起一溜水花。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东边的水寨。水寨在暮色里浮着一层黑影,几根高耸的木柱上挂着白布条在风里翻卷。

    那面黑旗还在,旗上的“夜”字随着风势一鼓一收像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