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禹秋宁想拼命摇头,不是他说的这样。

    可他的脖子却像被人掐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

    那层皮肤被撑得极薄,如同灌满水的气球般几乎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下一秒,那些东西直接撑破皮肤涌了出来。

    无数的触手沾着粘液,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如同覆盖建筑外墙的藤蔓般,瞬间将他死死缠绕收紧。

    胸腔被越勒越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般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大口呼吸,但进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那些触手却如同婴儿在寻求母亲的安抚般,急切的、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皮肤。

    可它们的力道,却足以将他全身的骨头碾碎。

    禹秋宁的眼泪止不住簌簌而下,洇湿了绸缎般的黑发,在快要窒息前艰难挤出气音,“我会留下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留下的……”

    话音落下,那些失控扭曲的触手仿佛听懂了,慢慢松开力道,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才如退潮般缩回了腹部骇人的裂口里。

    下一瞬,禹秋宁猛地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骤然捞出来,一个劲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冒冷汗。

    如卡带般,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腹部的皮肤一片平坦,伸手摸上去,感受不到任何的异样。

    可刚才的梦实在是太骇人了。

    这是他在祁昭出事之后,第一次梦见他。

    可对方在梦里满身是血,面容可怖,开口质问他是不是要杀他们的孩子。

    祁昭是不是在埋怨他,所以才用托梦的方式,让他留下这个孩子?

    尤其是想到车祸的那一瞬间,如果祁昭犹豫一秒,那现在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他。

    而他紧跟着就把他们的孩子打掉……

    祁昭真的会放过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底生出浓重的惶恐。

    禹秋宁再也睡不着了,只能强打精神爬起来洗漱,脱了身上湿透的睡衣,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才早上七点。

    这会儿窗外的天刚刚才亮,淡金色的阳光洒进来。

    他身上依旧是一片冰冷。

    “咦,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施小升打了个哈欠,把磨好的豆浆还有加热好的面包端上桌,“我还以为你会睡得比较晚,幸好我准备的够多。”

    禹秋宁在餐桌前坐下,喝了口热豆浆才缓过神来,道:“你怎么也这么早?”

    “最近店里排了我的早班,八点半就得过去打卡,迟到一次扣五十块钱。我要是不早点出门,从地铁站外排进去得花个二十分钟。”

    禹秋宁看着手边热好的面包和现打的豆浆。

    如果不是要照顾他,给他做饭,施小升住在蛋糕店提供的宿舍里,根本不用折腾来去。

    他心里顿时一阵不好意思。

    “小升,这段时间真的太麻烦你了。我现在情绪好多了,你不用天天往我这跑了。”

    “咱们都什么交情了?还跟我见外?我之前被我爸拿皮带抽得跟陀螺一样,还不是你经常收留我,借我作业抄。”

    施小升说着给他递来面包,“你就别多想了,瞧你这小脸白的,多吃点东西把身体养好再说。”

    禹秋宁低低嗯了声,道:“那今天我去超市买食材吧。”

    “行啊,就当出去活动活动。”

    施小升和他说了冰箱里缺的几样食材,然后忽然哦了一声,口袋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对了,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你口袋里有张纸条,怕洗烂就帮你拿出来了。给。”

    禹秋宁一顿。

    看着上面那串手写的电话号码,又想起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遇到问题找他。

    这也是看在和往日祁昭的交情上才说的场面话吧。

    祁昭已经不在了,他不想再消耗这种人情,也不想继续被对方误会。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接过那张纸条,直接丢进垃圾桶。

    简单吃过早餐后,禹秋宁收拾好垃圾拿下楼丢掉,时间还早,他打车先去了附近的殡葬用品店。

    他想给祁昭在家里供个小摆台。

    每天上香拜一拜,说不定下次能做个好点的梦。

    人生大事的东西基本都贵,更别说死人钱比活人钱还好挣,禹秋宁看了一圈价签,眼睛也不眨地选了最贵的。

    价钱到位之后,店家的服务也十分周到。

    现场就帮他把灵牌还有遗像给做好了,甚至还可以帮他打包直接送到家门口。

    三万四的账单,禹秋宁刷卡给钱。

    “先生,您这卡显示付款失败。”

    禹秋宁愣了下,看着手机上银行卡状态异常的显示,他才想起来这张卡是祁昭的。

    他没多想,换了一张还是显示异常。

    禹秋宁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换了一张自己的银行卡,刷卡之后,终于显示付款成功。

    禹秋宁松了一口气。

    还好祁昭以前时不时会给他的卡转账,所以账面上也是有少量存款的。

    他打算先带着东西回家,晚点再去银行问问情况。

    至于买回来的摆台被他安置在了客厅的架子上,把相框和灵牌仔细地摆好,擦拭了一遍。

    又把买回来的花也插上,洗手上了几支香。

    “老公,你以后别吓我了好不好?你知道我胆子很小的,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那我答应你,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香头的火星猛地噌亮了一下。

    禹秋宁顿时吓了一跳。

    定神去看,遗像里的男人依旧英俊帅气,和梦境里那个浑身是血的模样截然不同。

    倒显得是他精神太紧张,有些疑神疑鬼了。

    等香燃完了,禹秋宁打算去一趟柜台,问问祁昭的银行卡是怎么回事。

    但还不等他出门。

    咚咚咚。

    很重的几声敲门声,像是来者不善般。

    禹秋宁犹疑地打开门,就看到几个纹着花臂的彪形大汉站在门口,二话不说就往里闯。

    看到摆到架子上的遗像,其中一个小弟道:“刀哥,是这儿了。”

    禹秋宁被吓到了,可还是强装镇定道:“你们做什么?快点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可以啊,你尽管报,要不我帮你打110?”

    为首的刀哥在口袋里掏着什么,禹秋宁浑身一凛,不会是要拿刀捅他了吧?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跑。

    然而一双手猛地横在他面前,将他抱了个满怀。

    禹秋宁撞上对方的胸膛,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硬邦邦的肌肉。

    “还想跑?”

    抱着他的小弟低骂了一声,鼻翼耸动,“靠,你往身上涂香水了?这些有钱人可真会玩。”

    那人说着,居然还用鼻子凑近禹秋宁的后颈,深吸了一口。

    禹秋宁顿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用腿去踢对方。

    但下一秒,粗糙的大手直接压制住他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力度,捂住了他的嘴,强行将他摁在了沙发上。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

    刀哥坐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道:“你乖乖配合我们就温柔一点,保证不伤害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那么多双眼睛凶狠地盯着他,完全不给他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禹秋宁只得仓惶地点了点头。

    勒在嘴上的手这才撤下去,却在白嫩的脸上留下几道红痕,看起来莫名透着几分脆弱旖旎。

    在场的人都不由地变了变眼色。

    刀哥轻咳了一声,“我们找你是来解决事情的。你丈夫欠了我们八百万,他死了,但这笔钱总要有人还吧。”

    八百万?

    禹秋宁脑子一白。

    这几年祁昭自己出来工作,很少跟他说工作上的事情。

    可家里的吃穿用度一直不缺,从来都是他想花就花,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所以祁昭怎么可能会在外面欠钱,而且还是八百万的巨款。

    他不禁对眼前的这帮人产生了怀疑,“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有,我们可是正规的借贷公司。”

    刀哥终于从兜里翻出了一纸合同,展在他面前,“好好看看吧,这是你丈夫自己签字按的手印。”

    禹秋宁看向签字的位置,的确是祁昭的字迹。

    而借款栏也是十分正规的书写格式,为了防止篡改还用了大小写,签名上也摁了指印。

    要说这份合同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就只有利息比正规银行高了好几个点。

    妥妥属于

    超过法律规定的高利贷。

    禹秋宁已经完全被唬住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你们找我也没有用……”

    “别想给我玩人死债消这一套啊,”

    刀哥敛去笑意,恶狠狠道:“我告诉你不可能,他死了我就找你这个做妻子的。”

    这些人一看就是常年干讨债催收的,真动起真格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禹秋宁根本没办法和他们正面硬刚,只能悄然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紧了手机。

    “想报警啊?”

    刀哥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是合法讨债,白纸黑字的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你报警也没用。只要你不拿钱出来,这帮兄弟就在你这儿住下了,什么时候还清,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说着一挥手,三五个小弟立刻在家里乱翻。

    就连禹秋宁刚修剪好,摆在灵台前的百合都被粗暴地扯出来,丢在地上踩碎。

    眼看着人要伸手向那张遗像——

    禹秋宁终于忍不住了,“都住手!”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刀哥挑了一下眉。

    “终于想明白了?这就对了,我们只是为了钱,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刀哥让小弟拿出了pos机,“刷卡还是转账,什么支付方式都支持。”

    禹秋宁起身,进房间找出祁昭的银行卡。

    他虽然没去了解过祁昭到底有多少钱,但是每张卡的密码他都知道,是他们登记结婚的日期。

    他拿出来,输入密码。

    支付失败。支付失败。支付失败。

    刀哥看着一次次支付失败的提示,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最后把卡都刷了一遍,全部显示失败。

    他压制不住怒火,“你耍我?别以为我真不敢对你做什么!”

    禹秋宁慌张地往后躲,控制不住发抖,“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全都用不了……”

    “老大,别这么暴躁嘛。”

    旁边一个小弟凑上来劝,把禹秋宁从地上扶起来,“要是把人打坏了就不值钱了,他不是长得还挺好看的吗?会所那边应该有不少富商会喜欢。”

    禹秋宁听到后面,连忙把自己的手给抽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同类,而是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浑身紧绷,像是下一秒这些人就会生扑上来,将他彻底撕碎。

    禹秋宁实在撑不住了,后背渗出冷汗,道:“我还有钱。”

    他拿出了自己的两张卡。

    这次刷卡成功了。

    刀哥看了一眼金额,“这里面只有一百七十万,你其他的卡呢?我劝你别耍花样,都给我拿出来。”

    “真的没有了。”

    “你不老实是吧?没事,那我们自己找。”

    几人立刻翻找衣帽间、抽屉柜子,把他藏起来的最后一张银行卡也给翻了出来,当场刷走了里面的两百万。

    “差不多了,今天就先到这,”刀哥心满意足地写了张收据,丢到禹秋宁面前,“还差四百七十万,我们明天再来收。”

    等人走之后,屋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禹秋宁回卧室的衣帽间一看,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柜门大敞着,所有卡里的钱都被洗劫一空。

    怎么办?

    现在要怎么办?

    打电话报警,可真的有用吗?

    他看着留在桌上的借款合同,耳边又响起那些人最后的警告,就算报警也没用,我们多的是人陪你玩。

    一瞬间,禹秋宁又陷入了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现在还剩下谁可以帮他呢?

    电光火石间,禹秋宁脑海里闪过那张冷峻的脸,连忙飞奔到小区楼下,冲到刚才丢垃圾的垃圾桶旁。

    但他扑了个空。

    小区的保洁已经清理过一遍了,垃圾桶里什么都不剩。

    禹秋宁心底一阵巨大的懊悔,但他来不及责怪自己,想到明天这些人还会来,他连忙打车去了昨天的那家医院,直奔院长办公室。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院长见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手指印,脸色比前一天还要惶恐无助。

    禹秋宁低着头,双手绞紧,“院长,能拜托您帮我联系一下周先生吗?”

    赵院长愣了一下,“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