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报告来看,胎儿现在三个月,发育情况十分理想。”
……什么?
禹秋宁瞬间感觉脑袋像是被凿子重重捶了一下。
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愣住好几秒,才找回声音:“……您、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院长是个五十多的老医生,头发很少,看起来就是医术十分高明、不会轻易出错的老专家。
其实这种级别的病例到不了他手里,但他还是十分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这对我们医院来说,是个小问题。”
说着,刘院长看向一旁的宋敬训。
见他微微皱着眉,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适时补了一句:“不过要不要留下这个胎儿,还得二位快一点决定。”
二位?
禹秋宁顺着刘院长的话,愣愣地回头。
对上身侧那张清贵冷冽的脸,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过来。
该不会是以为他肚子里的孩子是……
禹秋宁瞬间尴尬又窘迫,正要解释时,男人先一步开了口,“我知道了,请各位先出去一下。我们现在商量。”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禹秋宁感受到一道极有存在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准确来说,是看向了他的腹部。
那视线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锁定了猎物,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他现在脑子太乱了。
突如其来的怀孕太过猝不及防,砸得他头晕眼花,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
他无法想象自己肚子里竟然有个生命。
一个鲜活的、和祁昭血脉相连的生命。
禹秋宁从没有想过,他和祁昭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而如今,他获得了这种可能。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祁昭已经离开他之后?
就像是上天在和他开玩笑,给了他一颗糖,却要先把他的舌头割掉。
禹秋宁心绪翻涌,脸上的表情变化完全掩饰不住,拧着眉头,原本就苍白的脸看着更加楚楚可怜。
宋敬训盯着他许久,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禹秋宁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终于用有些沙哑的喉咙道:“……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打算借着这个和祁昭有血缘的孩子,去争祁家的继承权?”
宋敬训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是迎面往他脸上甩了个巴掌。
禹秋宁浑身一僵,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几分。
他没有想过利用这个孩子。
更不可能利用这个无辜的生命作为筹码,去换什么继承权。
他原本以为对方两次帮他,应该是觉得自己和那些人嘴里说的不一样。
但现在他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眼前的男人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禹秋宁莫名有点难过。
他想起了几年前刚转学到临江高中的时候,班里丢了班费,所有人第一时间怀疑到他的头上——
“肯定是他,他爸妈都不管他了,不就只能想办法偷点钱花吗?”
可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最后老师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被怀疑,而不是别人?”
因为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不配有道德感,更不配提什么尊严。
那种被误解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禹秋宁站了起来,没有做多余的辩解,而是深深给人鞠了一躬,“周先生,我很感激您这两次的帮助。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舒服了,就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
嘴里说着礼数周全的感谢,实际是为了赶他走。
宋敬训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直白的冷待了。
说话的人朝他躬身,衬衣料子下清晰可见凸起的肩胛骨,浓密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像是一只皮毛顺滑的猫,低头时露出脆弱的后颈。但无害柔软的外表下,藏着能挠人的爪子。
宋敬训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侮辱了你和祁昭的爱情?”
禹秋宁抿了下唇。
他柔软的唇本就没有血色,这样一抿,更是白得几乎快要透明。
而他的鼻尖浮着一层薄粉,不知道是被风刮出来的,还是因为又要哭了。
可下一秒,他再抬起头时,那双湿湿漉漉的眼睛,竟然浮现出以往所没有的坚定。
“我考虑不了那么多,但这个生命是他和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联系,我不知道怎么抛弃。”
空气忽然凝住了。
宋敬训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最后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抽出纸笔,快速写了什么,递到禹秋宁手边,道:“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之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联系我。”
禹秋宁迟疑了一瞬,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随手写就的一串号码,字迹随意却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宋敬训转身,脸上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在背对禹秋宁的瞬间就冷却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他拉开办公室门,门外的人见他冷脸出来,大气都不敢出。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院长,一时间也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见过宋先生不高兴,但从没见过这种表情,不像是生气,更像是被迫吃了一口难吃的食物,还不得不往下咽。
直到人走远。
赵院长这才走进办公室,看到一脸垂头丧气的禹秋宁。
宋敬训分明是孩子生父,却不肯承担责任,还直接甩手走人吗?
简直是大写的渣男!
既然不想要,那最开始为什么不做好保护措施?现在出事了就一走了之。
这算什么?提起裤子不认账?
这些有钱人,简直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赵院长只敢在心里暗自吐槽这位老板,看向禹秋宁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悯。
“没事的,别太往心里去。像是你这种情况怀孕的概率很低,说明这孩子跟你有缘分,是来报恩的。”
禹秋宁听着他的安慰,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那我可以要这个小孩吗?”
赵院长道:“当然可以,就算另一位父亲不同意,你也有个人权利。这时法律赋予你的选择权。”
禹秋宁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您误会了,他不是孩子父亲。”
“我明白的。”
赵院长嘴上说着,但心里并不相信禹秋宁的说辞。
他一辈子接待过形形色色的人,除了医术之外,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修炼得炉火纯青。
像宋敬训那种有钱有势的人,通常最忌讳私生子这种影响家族声誉的事。
如果宋敬训真不是这孩子的父亲,像这种大忙人,怎么可能会亲自带人过来?
不过这些都属于领导的个人隐私,他们要学会适时地装聋作哑。
职场生存法则是,老板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就是知道了也要假装不知道。
但眼前的人绝对不能怠慢。
不管孩子是谁的,能被老板半夜亲自送来医院的,都不是普通人。
赵院长亲自坐在电脑前,亲自给人录入病例,“如果你真的决定好要这个孩子,我就开点补剂给你拿回去吃,然后定期过来做检查。”
“谢谢院长。”
“不客气,之后你有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不用预约,直接上来就行,我等会儿跟前台打好招呼。”
-
禹秋宁拿着开好的一兜子药,出了医院。
打开门,家里飘出来一股久违的饭香。
禹秋宁恍惚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关上门。
祁昭刚出事的时候,他几乎不吃不喝,后面发小施小升知道了,天天照顾他。出院后怕他想不开,更是每天过来陪住,给他做饭。
“你总算是回来了,我都准备打你电话了。”
施小升围裙都还没解,匆匆跑出来,一眼就看出他神色不对,当即皱起眉头,“怎么了?是不是今天葬礼上那些狗东西欺负你了?这些不要脸的混蛋,我诅咒他们第二天统统破产!”
禹秋宁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一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现在才终于放松下来。
“不是葬礼的事,我刚才去了一趟医院。”
“怎么又去医院了?”施小升顿时紧张起来,上下打量他,“你觉得哪里不舒服?该不会是有什么后遗症吧?”
“没,你先别慌,锅里是不是还烧着菜吧?”
施小升听他这么一提醒,连忙跑回去把火给关了,回来就看到了禹秋宁放在桌上的检查单。
“这……B超单?你的?”
禹秋宁点头,“小升,我怀孕了。”
短短一句话,又颠覆了施小升的认知。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如果不是手里还拿着检查单,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拍短剧,不然命运怎么会如此戏弄人?
如果祁昭没有出事,这的确是一个天大的好事。
可现在完全不同。
祁昭刚走,禹秋宁舍得不要这个孩子吗?
灯光下,禹秋宁的眼底清澈如水。
所有人都以为是禹秋宁为了钱攀附祁昭,心机深沉,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
那些人在背后说他是“捞子”“手段高明的狐狸精”“把祁昭拿捏得死死的”。
只有他作为朋友知道,是祁昭一见钟情,各种死缠烂打,才把还没怎么开窍的禹秋宁追到手。
两人从校园到婚纱,结婚后禹秋宁一直被过度保护。
不让他上班,不让他做家务,不让他一个人出门太久。像被养在温室里的花。
可这次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
施小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秋宁,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会让你有些难受。但你得想清楚,这个孩子会给你带来很多负担。”
禹秋宁望着他,原本似乎想得到他的支持。
但听他说完,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好像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
施小升有些于心不忍,但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禹秋宁留下这个孩子,要面临的困难太多了。不止经济上的压力,还有旁人的目光,以及持续不断地心力消耗,可以直接拖垮他的后半辈子。
但现在及时放手,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无论是伤痛,还是原本刻骨铭心的爱。
禹秋宁沉默很久,低声道:“小升,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好,不急不急,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吃饭。”
施小升连忙换上轻松的语气,他今天炒了几个十分具有家乡风味的小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又给禹秋宁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多吃点,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
禹秋宁前段时间一直没什么胃口,可以说是食不下咽,但今天或许是知道身体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他忽然非常饿。
似乎只有这种充实感,能让他暂时停止思考。
即使是这样,他也只是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施小升原本想劝他再多吃点,毕竟他现在身体这么差,肚子里还带着个小的。
之后无论去还是留,都得上一次手术台。
但还不等他开口,禹秋宁就先站起来了,“小升,我今天有点累,先去洗漱睡觉了。”
禹秋宁走进他和祁昭之前的卧室,洗漱完,一个人靠坐在床头时,忽然心底空落落的。
他躺下,缓缓把自己卷成很小一团。
不知不觉间,他踏入了梦境。
空空荡荡的大床上,似乎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只手从那团阴影中伸出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很快,那只手缓缓覆上他的脚踝。
禹秋宁在梦里皱起眉头,只觉得浑身冷得让他发抖。
那股刺骨的凉意控制不住地入侵四肢百骸,像某种冰冷黏腻的东西正沿着他的皮肤缓慢游走,钻进他的毛孔,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恍惚间,他无助地唤着:“祁昭……”
“宝宝,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熟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让禹秋宁颤抖不已。
伴随着腿间传来的寒冷,他低头一看。
是祁昭的脸。
可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布满了鲜血,裂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翻开的皮肉边缘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
正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
“宝宝,别担心。”
血从祁昭的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禹秋宁抖得说不出话。
那只手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动作很慢,黏腻、湿滑。
拨开睡衣的衣领,锁骨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那只手继续往下,钻进他的衣摆,如蛇般贴着皮肤游走。
“你在害怕什么?”
那只手最后停在他的腹部,五指缓缓张开,覆在那片平坦的皮肤上。
有什么东西在肚皮下蠕动,不像是胎动,更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挤在一起的蠕动。
“是怕我知道,你要杀掉我和你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