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愉辰一愣,道:“官人,什么叫不成了?”
祖母闻言再次嚷嚷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是说那鸿安将军是个多好多好的人吗?还说是皇帝赐的婚,推也推不掉,怎么又黄了?”
这几日被奉承,左一句“教子有方”,右一句“好福气”,祖母早已飘飘然,海口不知夸下多少。
这事儿,它不成也得成啊。
话到嘴边,南德文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忽然生出愧疚,自从伊湄走后,他好像再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个女儿,不知何时,竟已出落得这般标志。
早前慕澹川和她提了一嘴,南维夏早有预备,眼下南德文饱含热泪,似是又要卖弄少得可怜的父女情,南维夏看着他平静道:“父亲您说。”
情绪堆叠到最高处,快要爆发时,对面的人犹如局外人冷淡疏离,登时南德文一腔热血蒸发得一干二净,清了清嗓,道:“今日鸿安将军御前无状被发配到凉州,已经出发了。”
凉州,好远。
南维夏心中的念头是,也不知道此去顺不顺利。
落在他人眼中却变成,完了,二小姐伤心透了。
南乐瑶道:“去了凉州,还能回来吗?”
南德文叹息不语,众人便知,这是难了。
南华黎冷哼一声,道:“我早说了,鸿安将军看着就不是沉稳的性子,这下好了,御前无状给发配出去了吧,也不知得狂成什么样才能把皇帝气成这样。”
见没人应她,南华黎继续道:“没事啊,既然人走了,那婚事也该作罢了吧?姑母替你再寻一个。”
又是一声叹息,南德文道:“六皇子说,既然赐了婚,维夏也算半个慕家妇,鸿安将军负罪贬谪,本也应该跟着去,不过看在婚事未成,自请入寺修行祈福便可。”
南华黎惊道:“这怎么能行?若他一世不回,难不成维夏陪着他一世做姑子不成?乐瑶,你快去同你未来官人求求情,求他高抬贵手啊!”
南乐瑶蹙眉,道:“姑母,你怎么不去?”
宋昱琛此举在旁人看来,是刻意为难,是报复,可南乐瑶心中莫名出现一个念头:他让南维夏入寺修行,是不是为了不让她嫁人?
这个念头愈发强烈,强烈到她无法压下,南乐瑶盯着南维夏,想在她脸上寻得任何一丝不同寻常,以此证明她心中猜测,可任由她盯穿了,也找寻不到一点窃喜。
为什么?以南维夏的聪慧,应该不难想到这点,她为什么不高兴?
南维夏自然想到,却想得更多。
上一世二人相看两厌后,宋昱琛的冷漠无情让人心寒,这一世她做得更过,他定会找机会报复,她心想,这人把她弄到寺庙里,指不定会使上什么折辱人的手段。
只是,眼下这法子的确正和她意,原还想着该用什么说辞说服家中,这不正打瞌睡呢,枕头就送上来了。
南维夏道:“无妨,既然是修行,我瞧菩提寺就不错,六皇子应该不至于连这点选择自由都不给吧?”
南德文没料到她应得这般迅速,一时没回神,含糊道:“这个他倒是没说。”
南维夏点头,道:“那就去菩提寺。”
又如此草率地定下另一人的后半生,回到房内,舒愉辰还回不过神,抓着南乐瑶的手问道:“你二姐姐真的答应去当姑子了?”
南乐瑶心不在焉地应着,舒愉辰忽地仰天长笑,唤来桃儿,道:“快去帮我热酒!瑶儿,今日我们娘俩好好喝一壶!”
南乐瑶兴致不高,喃喃道:“母亲,当姑子都做些什么?”
舒愉辰笑道:“劈柴洒扫,念经礼佛,都是些又苦又累的活,将来你那二姐姐是给你提鞋都不配了!”
南乐瑶被舒愉辰抱在怀中,目光怔怔盯着屋顶,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南维夏求到舒愉辰那儿支银子,说要买修行用的东西,舒愉辰心情大好,难得多划了几袋,心满意足地递出,南维夏亦心满意足地收下,心情也大好。
马车停在醉仙苑,小厮眉眼弯弯勾着背迎上,看见南维夏笑容一滞,又扫了眼马车。
春漾面无表情地将银钱塞到小厮袖中,道:“找莺儿姑娘。”
小厮手指在袖中摸了摸,暗中咂舌,几日不见,这小娘子出手怎的忽然阔绰起来,登时讨好笑道:“得嘞,大厅人多,咱们走后道,免得冲撞了贵人。”
春漾颔首不语,让他带路。
前世到醉仙苑十次有八次都碰见这人,不是捏着鼻子赶人,就是当她透明人,如今日的谄媚倒是从未见过,要不怎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正巧莺儿姑娘房中无客,贵人在此稍等片刻,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带到一处房门外,小厮停下脚步,并不是前世莺儿住的屋子。
须臾,小厮从房中出来,替她们撑着门。
房间一阵阴潮霉味,昏暗中模糊看见个瘦小的背影坐在镜前。小厮做了个请的动作,轻轻关上门。
微弱烛光勉强不让屋里黑黢黢,女子散着发,手执银梳重复着一下下从头顶梳到发尾。
春漾沉默着接过银梳,又快又柔地挽好发髻,沉默地退到南维夏身后。
莺儿对镜左看右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从镜中对上南维夏眼睛,道:“你来做什么?”
南维夏道:“收好行李,跟我走。”
莺儿蹙眉,道:“你中邪了?”
南维夏道:“赎身钱我已备齐,相较半年前少了半数,你做了什么?”
莺儿静静看着她,道:“我不走,你回去吧。”
南维夏环视一周,阴潮暂且不提,冷却的茶壶,见底的胭脂,显然莺儿近来生意并不好,她道:“醉仙苑又来了新人?”
从前众星捧月,吃穿用度皆是苑中头等,她有了心事,不如往日热忱,又何需来新人。
寻芳客寻欢作乐,风尘女水性杨花,对上眼花天酒地,你若冷淡,我自迎新欢,天经地义。
莺儿道:“你别可怜我,我在这里很好。”
南维夏道:“若平明日乘船去蓬莱,你就不想见他一面?”
莺儿眉头猛地一动,偏头看来,道:“若平他……过得还好吗?”
南维夏道:“在码头搬货,看着挺好的。”
“他的手怎能……”莺儿本想说
那是双写字的手,说到一半,又想起他的手早已不能写字,“他怎么搬得了货?”
南维夏眨了眨眼,依照方才的记忆,右手前三指蜷缩,剩下两只回勾,两手在空中比划,道:“这样?”
莺儿猛地起身,冲到床边木箱,发疯似的从里面扔出一件件衣裳,最后拿起什么,塞到南维夏手上:“这是那时候你拿来的钱,你拿去还给他。”
南维夏默了默,道:“这是他给你的赎身钱,虽说我另备了银子,不过这是他的一份心意……”
“什么赎身钱?”莺儿冷笑,“分明是你父亲践踏他尊严的买命钱,我从未打开过,你原封不动还给他。”
南维夏推回去,道:“你自己给他,我不敢见他。”
莺儿啧了一声,道:“他又不会揍你,那事我们分得清楚,不是你的错。”
南维夏往后退,道:“我不管,你自己给他。”
莺儿道:“……我怎么给?我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南维夏笑道:“所以我说,收好行李跟我走,找你妈妈去。”
莺儿:“……”
醉仙苑坊主是个四十岁来岁的女子,额间三瓣花,烈焰红唇张扬明艳,见到南维夏勾了唇,对着莺儿笑道:“没成想到头来替你赎身的是个女恩客。”
莺儿神色微僵,道:“妈妈莫取笑我了,看在我十岁入苑,勤勤恳恳从未惹事的份上,求您给个好价钱吧。”
坊主道:“三百两。”
一个不多不少的价钱,和叶裳打听得差不多,南维夏不多话,春漾捧着木匣放到桌上,道:“正好三百两。”
坊主颔首,立于身后的侍女走上前清点,仔细点了两回,坊主从身后木柜翻出卖身契,当着她们的面引火烧作灰烬,道:“记得去官府销贱籍。”
临走时,坊主拍了拍莺儿的肩,道:“遇到难处,记得醉仙苑永远是你的家。”
莺儿神色微动,来不及说话,坊主已催着她们离去。
在官府销了贱籍,众人朝码头走去。
快到时,前面一阵喧闹,忽然,听见一人道:“……哎呦,打得鼻青脸肿血肉模糊的,我看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另一人道:“这么多看热闹的,没人报官吗?”
“你还不知道啊,打人的是‘那位’,谁会为了个脚夫得罪他,只能自认倒霉啦!”那人摇了摇头。
听到“那位”,众人噤声,过了会儿才有人不忍道:“就算是‘那位’,欺负一个断了指的可怜人,你们也看得下去?”
“呦,方才怎么不见你去帮他?”
“我这不,这不才听你们说嘛?现在就过去!”
说话的人一开始义愤填膺,话说完冷静下来又犹犹豫豫的,到后来,直接顶着众人看热闹的目光,灰溜溜地往反方向逃走了。
莺儿抓住一人,问道:“你说,那人断了指?可是你亲眼所见?”
那人下意识要甩开,转眼看见是个娇滴滴的貌美女子,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道:“我骗你做什么?小娘子要看热闹啊?”他指着一个方向,道:“往这里直直走过去,人还没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