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今夜,他就能离开洛城了。
这个害他一生的地方。
搬完最后一袋米,若平揉着肩膀,靠坐在街角。难得空闲,数了数刚收到的工钱,他觉得可以买壶酒上路。
“你明天就要走啦?”刘术往手上缠麻绳,叼着根草,晃晃悠悠坐到他身边。
若平收好钱袋,嗯了一声,道:“该走了,干这行太累。”
刘术不动声色地偷觑他失了三指的右手,不由自主想起头一回见若平的场景。
那日,他在河边等活计,一面与同乡唠嗑,一面来回张望,忽然瞥见有个长得斯文又瘦弱的男子在与码头把头说着什么,闲着无聊,平日又与把头交好,刘术凑近听了一嘴。
原来这人竟是讨活干,刘术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注意到,此人弱不禁风像个读书人便罢了,关键这右手还断了指,搬货不比别的,干的就是体力活。
刘术心中摇头,果不其然,把头道:“我请你做工,本钱都要不回来哦。”
男人不泄气,闷着嗓子道:“第一个月,我可以不要工钱。”
把头睨了他一眼,道:“你当这是闹呢?请你干活,我都怕你在我这儿出事,走走走,你看哪里要你你去哪儿。”
男人不做声,见他要走,忽然沉着脸,就近挑起架在两个大木箱的扁担,整个人被压得变形,白净的脸蛋憋得通红,双脚打颤,那两个木箱摇摇晃晃地缓缓被抬起。
把头沉默,显然这的确不是个脚夫的料。
刘术怕他真被压扁,赶忙上前用肩顶起扁担,他生得比男人高大,力顿时全落在他身上,可他却只闷哼一瞬,掌握平衡后,往旁侧走了两步,将木箱温柔地卸到地上,笑道:“行了大哥,我带他,这责任我担,您就当做多个干活的。”
把头见是他,哼了一声,道:“怎么,你认识他啊?”
刘术默了默下巴,道:“在您眼中,原来我还能认识这种读书人啊。”
把头道:“那你还敢替他担保,咱们这一行虽说是谁都能做,可来路不明的,谁能料到会出什么事?你自己就算了,我记得你儿子才多大,一家全靠你养着,别到时候你自个儿反倒受牵连。”
刘术笑道:“没事,这瘦胳膊瘦腿的,我盯着便是。”
闻言,把头没再说什么。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他,便拿手点了点他离去。
男人道:“谢谢你。”
刘术挠了挠头,道:“我也没做什么,大哥要真不想要你,用不着说这么多。来干这一行的,大多都是苦命人,你看着年纪也不大,从前没干过重活吧?”
男人摇头,道:“没做过,我会努力的。”
见他不想说,刘术也不强迫,谁没点难言之隐,只是真如他猜想的,若平真真不是做这行的料,寻常一个时辰的活,他得花上半日,若不是不要工钱,怕是早被赶走了。
不过这人也有一点强处,也不知道算不算强处,他干起活来,不知累。寻常人干一会儿活,总会找机会偷一会儿闲。可他似乎活着并不需要乐趣,只是活着。
一开始,别的脚夫还会背地里讥讽他,时间久了,再提到他,大多说几句“可怜人”“可能遇到什么事儿了”“遭受到什么打击了吧”种种,最后甚至干完活,闲着聊会儿天,还会一齐帮他搬点。
听到他凑齐路费,要去蓬莱寻亲,大家伙都很是替他高兴。
刘术在怀里摸来摸去,最后拿出一吊铜板,道:“我这一家老小也得用钱,没什么能给你的,今日工钱你拿去吧,也算兄弟我的一点心意。”
若平抬眸看了一眼,笑道:“我要你钱做什么,不如留着给松儿买点糖吃。”
提到自家小子,刘术弯了眼睛,道:“嗐,那小子最近是贪吃,我今日出来前,他还叫我回去给他带一串糖葫芦呢,我这一天干的活,全被他吃了去!”
若平想到松儿肥嘟嘟地堆着脸颊,甜甜唤他“老叔”,心中一软,道:“你别同我争,明日我就走了,松儿今日这串糖葫芦我买!”
不给刘术拦他的机会,若平起身朝码头边商贩走去。刘术坐在原地笑了笑,将那串铜币收起来。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若平回来,刘术觉得不对,起身正要去寻他,一抬眼,看到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心猛地一悬,快步走去。
若平躺在地上,全身蜷缩勾作一只煮熟的虾,孙清檀一脚踩在他右手,反复狠狠地碾压,道:“道不道歉?”
若平疼得冷汗鼻涕满脸,依旧冷声道:“我没错。”
刘术僵硬地问道:“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人回头看他面色冷峻,忙道:“这位小兄弟,你可千万别冲动,那位是文远侯府的六公子,得罪了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刘术道:“我知道,我是问,发生了什么?”
那人叹道:“哎,这人也是倒霉,遇到孙公子带他新得的夫人出来‘撒钱’,所有人都在抢,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被撞到孙公子眼前,偏偏还是个断指的,吓到那位夫人,孙公子要他道歉他不肯,就让人给他打趴下了。”
另一人道:“要我大庭广众之下趴在地上给他那个外室舔鞋,我也做不到。”
“你不要命啦!被他听到你我都完了!”
“……哼!”
那头若平还在硬撑着,孙清檀已经没了耐心,抬手让人把他抬走,这一离了众人视线,他会有什么下场不得而知,刘术硬着头皮走到孙清檀面前,道:“孙少爷,这人不懂事,这儿。”刘术点着脑袋,道:“没长好,我们都不爱和他说话,得罪了您和夫人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刘术跪到地上,道:“只是求您,看在夫人的面上,将他打一顿便放了吧。”
孙清檀鼻孔冷哼,斜看他:“你谁啊?”
刘术讪笑:“小的就是码头一个微不足道的脚夫,看见少爷在这儿撒钱,腆着脸来捡钱的,看见这小子得罪您,怕往后您便不来码头这儿了,那,那小的不就没得捡了,这才壮着胆子来讨您的好。”
孙清檀嗤笑:“我还以为你是替这人求情来的呢,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因为一只虫坏了心情?”</
p>他扬手一挥,白花花的银子砸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孙清檀一掀眼皮,道:“捡啊。”
刘术趴在地上,毫无尊严地爬来爬去,孙清檀看准抬脚狠狠跺在他手上,俯下身,轻蔑道:“就凭你,也想和我谈条件?”
刘术疼得手指颤抖,却不敢喊疼。
孙清檀身旁的陆美人摇着腰肢,走到他面前,道:“你刚才说,看在我的面上饶了他,是什么意思?”
刘术咬牙忍着疼,笑道:“夫人与孙少爷新婚,讨个吉利,放了他,也是给夫人大大的积德。”
陆美人想到文远侯夫人的叮嘱,心想若她能带着孙清檀走上正路,没准将来能入侯府,于是道:“郎君,我现在不害怕了,气也撒完了,您就放过他吧。”
孙清檀笑了笑,刘术正要松口气,就听他残忍道:“行啊,放过他,那么他的罪,就由你来替。”
刘术霎时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想到应该说什么,侍卫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头上身上,四面八方的痛感无间隙地传来,刘术想要尖叫,可是害怕他的尖叫会引来孙清檀的不悦,于是他只能忍着。
可是太疼了,刘术流下泪,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那叫声太过惨烈,围观的人不忍再看,别过脸去,那叫声也将疼得昏过去的若平唤醒。
他睁开眼,听见兄弟的惨厉叫声,看见五六个又高又壮的侍卫围作一圈拳打脚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已经扑了上去,可是他瘦弱到甚至没办法拉开侍卫,只能无能地拽着侍卫的脚,一次又一次被踹飞。
孙清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若平清醒过来,爬到他脚边,伏地疯狂地舔舐孙清檀的鞋,却被后者一脚踩在脚底:“太迟了啊。”
若平双手紧紧捧着他的脚,哭道:“求你,求你!我错了!我错了!”
孙清檀终于发觉乐趣,脚底揉搓他的脸,笑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陆美人看不下去,道:“郎君,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老爷若是知道了……”
闻言,孙清檀忽然脸色一变,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陆美人飞摔在地。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提这个?”
若平忽然发现,他听不到刘术的惨叫声,这时,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道:“公子,公子……他,好像没气了……”
若平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发不出声音,也听不见声音,忘了怎么走路,四脚并用爬了过去,这回,侍卫让开了。
刘术一双眼睛瞪到极致,像在寻找什么,若平觉得他应该是在找他。
我救了你,你为什么不救我?
若平摇了摇他,没有任何回应,他不死心,喊道:“刘术,刘术,我买糖葫芦回来了,你拿着啊。”
他使劲往刘术手里塞他护在怀里的糖葫芦,可那只手僵硬得怎么都握不紧,合了又松。
若平整个人飘飘然,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过去,跪在地上,一偏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跑来。
他心想,果然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