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秋琳成日躲在房中避不见人,可众人游玩的心思已被打搅,在菩提寺待了两日后决意返程。

    天将亮,黑衣少年身骑黑马立于马车旁,腰杆直挺,胡茬泛青,见了南维夏眸光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微微一笑。

    冯琰自知理亏,前一日私下与南维夏道了别,今日当着侯府一大家子藏在马车不敢露面。

    从前为搏好名声周全得体却沦为绿叶,谁料在歇斯底里破罐子破摔后,反倒惹他牵挂。冯琰一面自觉无颜面见人,一面又忍不住暗自高兴。

    一日车程,再次回到尚书府时已日落,在房中歇了半晌,祖母让人请她过去,南维夏只得随意扒了两口饭,梳洗更衣后朝荣寿堂走去。

    除了南德文,府中所有人连大伯和大伯母都来了。

    四方厅满满当当坐满了人,水缸内的大红烈花发蔫,耷拉往下掉。

    南维夏一进门,一眼看见角落的南秋琳眼眸哭得通红,心下了然,原是恶人先告状。

    “还不跪下!”啪的一声,祖母朝扶手狠狠一掌拍下,场面静得可怕,南维夏竭力不去注意她疼得微微发颤的手心,道:“我为何要跪?”

    这次,是接连起伏的倒吸凉气,祖母脸颊赘肉抖了又抖,突然站起,指着南维夏骂道:“还敢顶嘴!来人!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肖孙女!”

    立时有几个老嬷嬷撸着袖子走近,春漾冷面挡在南维夏身前,祖母见状气得跳脚,道:“要反啦,孙女要打祖母啦!以下犯上,你们一个个就干瞪眼看着?还有没有王法?赶紧给我动手!让她跪下,跪在我面前!”

    嬷嬷们有所顾忌,这可是将来要嫁给鸿安将军的,没人想得罪,于是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舒愉辰替祖母顺气,温声道:“母亲消消气,祖母教育儿孙天经地义,都是家事,无人敢置喙,可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呀。”

    嬷嬷们听出她的意思,虽说如今老太太被奉作老太君高高在上,可府里谁不知这当家的,只有夫人一人,既然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们自然好办事了。

    嬷嬷们干惯粗活,个个膀大腰圆,春漾脸色阴沉,缓缓抚上腰间悬的短刃。

    南华黎不想将事闹大,圆场道:“维夏你又何必呢!总之是要向祖母认错的,还不如少受些皮肉之苦,女儿家身上伤痕好得慢,一不小心留了疤啊,官人都会嫌弃呐!”

    南维夏笑道:“我做了什么事?该向祖母认的又是什么错?哦,难道姑母说的是五妹妹擅自替她腹中胎儿认我表弟为父亲,却被我发现戳破因而未遂的事?”

    南华黎瞪大双眼,等到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已经来不及去捂她的嘴。

    嬷嬷们闻言立刻将迈出的脚收回,好家伙,原来犯错的不是二小姐啊。

    在祖母一连串“岂有此理”中,角落传来女子遮掩不住的抽泣声,南秋琳自然没料到,尽管有主母与姑母的撑腰,她不仅没能让南维夏吃到苦头,还让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想到将来的日子,她两眼一黑,简直要哭晕过去。

    南维夏道:“这件事我不觉得我有错,还是姑母觉得我有什么错?”

    南华黎自然不敢说,道:“竟有此事?!”

    祖母见嬷嬷们止了动作,骂骂咧咧道:“你当然有错!为了外家人害自家人,你可真能耐!果然没娘教就是没教养……”

    舒愉辰蹙眉,不想听她说这个,插口道:“秋琳,二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她看向南秋琳,藏在慈爱之下,是冷漠威慑的目光。

    南秋琳哭声一滞,咬紧牙关,抬眸望向上首众人,目光幽幽。

    见她不语,赵姨娘坐不住了,原是站在舒愉辰身后,突然向前扯着南秋琳跪到地上,不顾她怀有身孕,按着她一下一下重重磕头,朝祖母,朝舒愉辰,朝南华黎,最后朝南维夏。

    再抬起头,鲜血顺着眉心、眼角,最后与口脂融为一色。

    祖母忘了撒泼,舒愉辰也忘了做戏,屋内唯有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

    “是奴婢的错,求夫人看在秋琳怀了身子的份上,要打要罚让奴婢替她受过吧!”赵姨娘磕头磕得血肉模糊。

    南秋琳哭道:“明明是她们……”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赵姨娘的巴掌将她甩在地上:“做错了事还想攀咬他人?我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舒愉辰走上前去,轻轻搀起南秋琳,满目心疼,道:“都是自家人,解释清楚没了误会便好,提什么打打杀杀的,赵姨娘,你也快些起来。”

    桃儿跟在舒愉辰身后,将赵姨娘一并扶起,刚站稳,就听大伯母道:“解释清楚什么了?我怎么还是听得稀里糊涂的,五姑娘,你和谁有的孩子啊?”

    南秋琳脸色噌的一下煞白,嘴唇抖得发不出声音,好似问的不是孩子父亲,而是什么仇人一般。

    大伯母又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方才还在说都是一家人,你和我们说,我们又不会往外说,没准还能替你上门求亲呢!”

    这话便说得太过幸灾乐祸,舒愉辰微恼,道:“女儿家的事,怎好四处宣扬。”

    大伯见大伯母的话被顶回来,心中不悦,道:“哎呦,小小年纪和人私通,现在倒是知羞了,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南秋琳身子晃了晃,快要站不住。

    大伯母道:“嫂嫂,你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们房中出了这样一桩丑事,可是会影响到我们青黛的,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南秋琳满脑子沉浸在“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们怎么能这样羞辱我”“要是被她知道了怎么办”,直到感受到数道锐利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不是在身上,是在她肚子上!

    南秋琳下意识护着肚子,慌忙往后退,惊慌中,险些被自己拌了一跤:“不!你们不要伤害他!”

    舒愉辰满面慈爱,缓缓靠近,道:“秋琳,你还是南府的五小姐,母亲会为你寻得一门上好的亲事,你相信母亲。”

    “不!”南秋琳头摇得像拨浪鼓,一直往后退,“母亲,求您放过我!求求您!”

    祖母煽风

    点火道:“拿掉孩子,还能饶你一命!”

    她求救地看向赵姨娘,不料后者不忍直视,已然闭眼落泪一副认命的模样,南秋琳环视一周,竟无人能帮她,只觉从未如此绝望。

    南维夏抬眸静静望着二人,一个被逼到不得不扯下“慈母”伪装,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做什么全部聚在这儿?”门外一人走进。

    “老爷,您回来了。”看清来人,舒愉辰暗自松了口气。

    大伯道:“三弟,你们房可真是出了个大事啊!”

    南德文扫了一圈,掠过哭作泪人的南秋琳,最终看向舒愉辰,温声道:“怎么了?”

    舒愉辰还在思考怎么措辞,祖母已然大声囔道:“还不是你那个庶女,不知道和外面哪个野男人怀了野种,还想诬到李家小五身上,还被发现了!关键还是被你自个儿的女儿发现的。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真是你养的好女儿啊!”

    听到“李家”二字,南德文的脸色已经沉到不能再沉,舒愉辰想找到话口阻拦,奈何祖母说话不带喘,一连串说完都没让她找到机会。

    “跪下!”南德文一声怒斥,祖母吓得险些跪下。

    南维夏抬眸望去,才发现南德文不是对她说话,南秋琳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四肢瘫软地跪在他面前。

    他又恶狠狠看向赵姨娘,道:“你,二十大鞭。”

    赵姨娘扑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争辩,任由下人拖走。

    南德文这才缓缓看向南维夏,深吸一口气,道:“你做得很好。”

    南维夏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没有说话。

    南华黎以为听错,蹙眉道:“小弟,秋琳虽一时鬼迷心窍,可李家小五的确是个难得之才,你……”

    南德文睨她一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攀附上侯府公子一举两得是吧?可笑!以清白要挟,侯府会怎么看我们!她不要脸面,我南府还要呢!”

    南德文越说越气,指着瑟瑟发抖的南秋琳骂道:“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找你那个奸夫坦白一切,要娶要纳随他,你与南府断绝关系。”

    听到后面,南秋琳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见南德文拧眉瞪眼,全无半分顾念情分的模样,她愣了愣。

    南德文道:“第二条,取了孩子,自去庙里当姑子。”

    南维夏心想,若是赵姨娘在这儿,恐怕又要哭晕过去。

    南秋琳垂眸,道:“我选第二条。”

    她回得干脆,似乎不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竟是如此草率地替自己定了后半生。

    南德文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大伯见没了热闹看,便想走,谁知,南德文又道:“维夏,你可愿陪你妹妹去寺庙?”

    南维夏平静道:“父亲,这是何意?”

    舒愉辰也一愣,南乐瑶道:“父亲,姐姐不日便要成婚,怎能去寺庙?”

    南德文长叹一声,道:“我要说的便是此事,你那婚事,恐怕是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