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身影没入石后,再没有动静。
夜风从山梁上掠过,吹得野草低伏,也把她的脚步声彻底掩去。
众人面面相觑。
谢临川低声问:
“她要干什么?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一个人过去,万一……”
君遇摇头,眼里却带着点期待:
“林师叔说等一下,就肯定有办法。”
周若菲没作声,只把袖中符纸又捏紧了几分,时刻盯着山后方向。
月下逢靠回暗处,半张脸隐在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沈惊寒则一直望着那处山石,目光动也不动,像要把夜色都看穿。
野路子小声道:
“仙子不会翻墙去了吧?”
阿蛮更小声:
“那墙上有妖骨阵,仙子的脚程,怕是……”
他话没说完,被夜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夜游压低嗓子:“都别吵。等。”
他说完,自己却也忍不住朝那方向瞟了又瞟,尾巴虽没了,耳朵还微微支棱着。
山风忽然又急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山石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林清瑶从暗处走了出来。
等看清楚她的样子,所有人都呆住了,那哪里还是平日里清冷凌厉的林剑修。分明是一只刚化形没几年的小狐妖。
一张脸又小又白,眉眼弯弯,鼻尖微翘,唇色浅得像山樱初开,沾着一点夜露似的软。
两只狐耳立在发间,耳尖还勾着一点青灰色细毛,风一吹就轻轻抖一下。身后一条尾巴蓬松柔软,半垂在裙摆后,尾尖无意识地晃了晃,扫过几片落草。
她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狐耳,又飞快放下。再开口时,声音也比平时软了好几分:
“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沈惊寒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别开脸,耳根在月光下红得厉害。
谢临川手里的水囊“啪”地掉在地上,竟也没顾上捡。嘴巴张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
“你、你……是林剑仙?”
君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前两步又猛地停住:
“林师叔?你是林师叔吧?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夜游“咕咚”一声,咽了好大一口口水。他盯着林清瑶那对狐耳,又顺着月光往下看见那条蓬松尾巴,整只狼都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
“我的个娘……这哪是狐妖啊,这分明是狐狸堆里最不能打的那种崽子。”
周若菲也看得怔住,好半天才喃喃:
“这也……太可爱了。狐族里那种天生有缺、最容易被拐走的小狐狸,也不过如此吧。”
月下逢是唯一还算镇定的。
他走到林清瑶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到那对轻轻抖动的狐耳上,最后停在她眼底深处。
“你用的是狐族妖元?”
林清瑶点头:“以前机缘所得。”
她抬手又摸了摸发间那对耳朵,这耳朵确实有点碍事:
“我用的是化妖丹,只能撑十二个时辰。时辰一过,我就会恢复原样。”
她说着,想板起脸来,好显得和从前一样。可那对狐耳偏偏不争气地又抖了两下,尾尖也跟着轻轻一翘。
君遇实在没忍住,小声跟周若菲道:
“林师叔这样,我怎么更担心她了……”
周若菲也低声回:
“别说你。等到了城门口,那些小妖见了,怕是都想塞果子给她。”
林清瑶:“……”
这群人真是够了。
月下逢看着林清瑶现在这副样子,难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跟夜游,一个冷如霜月,一个凶如野火,中间再带个软绵绵、毛茸茸的小狐妖,怎么看怎么不搭。
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
月下逢率先开口:
“进城之后,要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我妹妹。”
林清瑶看了他一眼,本想说“就不能是姐姐吗”,可话一出口,声调软得跟水一样:
“我不想当妹妹……”
众人又是一静。
谢临川猛地别过头,耳根通红。不是,这小狐狸也太可爱了。要不是他知道真相,真想把小狐狸偷偷骗回家。
林清瑶也察觉到自己这声音太不争气,忙清了清嗓子,努力正色:
“……都给我正常点。”
然而那话依旧软软糯糯,像一团刚蒸好的云片糕,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顿了顿,只当没这回事,看向夜游:
“那夜游呢?”
夜游把胸膛一挺,尾巴骨都恨不得翘起来:
“我给你们当大表哥。”
林清瑶:“……”
月下逢:“……”
夜游被两人看得发毛,嘴硬道:
“怎么了?我本来就是狼族,给你们当个表亲很丢人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再说不弄个兄长在身边,就你们这俩狐妖,一个冷脸一个软包,一进城谁不得多看两眼?”
他拍拍胸口,一脸“舍我其谁”:
“有我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大表哥跟着,才没人敢打她主意。”
林清瑶没再纠结,只低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吧。从现在起,我是月小小,青狐一族散修。”
可那声音一出口,依旧带着股勾人的软,像月光泡过的棉花,听得众人心都跟着轻了一下。
君遇小声:“林师叔,你可别在城门口这么说话,我怕那些妖直接把你揣兜里带走。”
林清瑶:“……”
月下逢看她一眼,淡淡道:
“别说话了。省得露馅。”
林清瑶:“……”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小路绕向正门。
等真正走到蛟王城前,林清瑶才发现,这座妖城比在山崖上看到的还要像样。
城楼由黑石与巨木搭成,高约五六丈,门洞宽得能容四头妖象并排而过。
城墙表面嵌满磷石,在夜里泛出幽绿与暗红交织的光,忽明忽灭,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山谷中的巨兽,正睁着无数只眼睛。
城门口立着两排妖兵。
有的提着铁叉,有的背着旧刀,有的正偷偷靠着墙打盹。站得虽不齐整,但那股“此处有主”的森然气势,却一点不弱。
最显眼的,是门洞上方那块横匾。字迹歪斜,却用朱砂描得鲜红,像才用血重新涂过:
“蛟王城”。
旁边还挂了一串兽骨风铃,夜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脆中带闷,像在给每个进城的人敲魂。
林清瑶只扫了一眼,便垂下头,往月下逢身后缩了缩。
那对狐耳也像受了惊似的,软软地贴着发间,只露出一点尖。她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被带进城见世面的小狐女。
夜游走在最边上,走路带风,还特意板着一张脸,摆出“谁惹我谁倒霉”的凶相。
只是那串兽骨风铃又响了一声,他耳朵还是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月下逢低声道:“自然点。你又不是来做贼的。”
夜游“嗯”了一声,把背挺得更直。
林清瑶小声:“大表哥,你顺拐了。”
夜游脚下一顿:“……胡说。”
月下逢:“闭嘴。”
三人已经走到城门外的火光里了。
“入城令牌!没有令牌的来这边照妖石!”
城门口,一个穿半旧铁甲的野猪妖小头目扬声吆喝着。
他身后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上面刻满妖纹,时不时有妖走过,那石头便亮起一道暗光,或青或红,像在辨认来者的根脚。
夜游压低声音:
“那就是测妖石。只要妖气不纯,一下子就得现形。”
月下逢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无妨。我们三个都是纯妖。”
他说得轻松,林清瑶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尾巴。
那蓬松的尾巴像听懂了她心思,往她手心里蹭了蹭,软得不像话,尾尖还轻轻勾了勾她的手腕。
“害怕了?”
夜游凑过来,笑得有点欠。
“小表妹,待会躲我后头就行。”
林清瑶横了他一眼,可如今这张脸做出来,不仅不凶,反倒像在讨饶。眼尾一挑,又软又可怜。
夜游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连忙把脸别开。
月下逢冷冷扫他一眼。
夜游“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把林清瑶往中间又挡了挡。
林清瑶垂下眼,跟在两人中间。那对狐耳半掩在发间,尾巴也收了收,只露出一点灰白的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