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一步踏上崖边，脚下剑光骤亮，长发与衣袂同时被风高高扬起。
她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出，指间灵光流转，似有无数细小的水珠自虚空中生出，绕着她纷飞不散。
“春风化雨。”
声落刹那，天幕像被谁轻轻拧开了一道口子。
细密灵雨自夜空倾落。起初只是几滴，落在滚烫石壁上，转瞬便被蒸成白气。紧接着，雨势骤急，像春潮破冰，铺天盖地朝谷底浇去。
雨水与火海撞在一起，发出“嗤啦”巨响。白雾蒸腾如龙，翻涌着冲上半空，遮天蔽日。
那黑红交错的火焰，被这雨一层一层压下去。火舌缩了，黑烟淡了，连烧红的石壁也被浇得“咔嚓”作响，像在极短的时间里经历了一场春夏更替。
谷中热浪被水汽一寸寸吞没，风声渐息，火势渐弱。渐渐地，只剩几点残焰，在雨里明灭几下，便彻底熄了。
只剩一片濡湿的青烟，缓缓升起。
林清瑶收诀，周身的灵光如流萤般散入夜风。她踩着剑光，自崖边缓缓落回，衣角还带着细密水汽，发间沾着几滴未散的雨珠。
她抬手将湿发别到耳后，望着谷底升起的青烟，目光沉静，语气却很轻：
“火灭了。可以继续走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夜游半天才回过神，狠狠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
“我去……你到底是剑修，还是雨神？”
月下逢看着她，眸光极深。在妖界，只有天生亲水的妖族才使得出这般像样的春雨术。
谢临川揉了揉眼睛，还盯着谷底那片被浇得白烟未散的焦地：
“这……这比灭火符好使一百倍啊。”
君遇更是一脸崇拜：“林师叔！这招回头能教我不？”
林清瑶收了剑，指尖还带着未散的水汽，语气却淡淡：“回宗门再说。”
她转身，踩着雨后湿滑的山路，朝谷底走去。
身后一群人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山风卷着白雾从谷中漫上来，把她的背影衬得影影绰绰，像一柄刚刚归鞘的剑，犹带三分未散的水光。
仙愁涧一路行来，虽有几处险地，但众人配合默契，倒也算有惊无险。
越往深处，妖气越浓，连山风都像染了一层腥甜。林清瑶本以为，那蛟大王盘踞之地，无非是个阴湿洞府，至多再搭几间石室。
可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山梁，朝下一看，全都愣住了。
谷底最深处，竟建起了一座城。
外有石墙，高约数丈，虽比不得人间大城，却修得整整齐齐。
墙头插满各色妖旗，每隔一段便有小妖持矛巡守。有的还学着人样披甲戴盔，铁片破破烂烂，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森严。
最惹眼的，是城门口上悬着一块横匾，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蛟王城”。
字是用妖血混着石粉描的，边角还淌下几道暗色痕迹，看着粗野，倒也有几分悍气。
门前两排妖兵，刀剑虽旧，却擦得发亮。旁边一个小头目，扛着面黑旗，逢妖进城就扯着嗓子喊：
“入城交令！别挤！说你呢，鹿精，把你那角收收，又挂人家衣服！”
林清瑶一行人伏在暗处，看着那森严又热闹的城门，一时都有些沉默。
这地方，还真让那蛟大王，活出了几分土皇帝的架势。
谢临川看得啧啧称奇：
“我的天……这蛟大王，还学人建城？连看门的都配上了！不是，就那套人情世故，它真玩得转吗？”
君遇也咽了咽口水：“这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妖国？怎么还弄得像模像样的？”
周若菲面色却有些凝重：“若再让它成几年气候，附近城镇，只怕一个活人都剩不下。”
夜游探头看了半晌，忍不住低声道：
“这墙头上走动的，少说也有几十号。咱们若硬闯，怕是门都没摸到，就先被扎成筛子。”
野路子蹲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眯眼道：“正面是进不去。可这城一没护阵，二没禁空，越是蛮荒妖城，越爱在边角留暗口。”
阿蛮握了握拳，闷声道：
“怕什么，真打起来，我开路。”
沈惊寒始终没作声，只静静望着城门处。片刻，他道：
“进出的妖不搜身，只喊号。那就要么有暗号，要么认脸。”
林清瑶将整座“蛟王城”尽收眼底。
她看得比旁人更细：石墙虽糙，暗哨不少；城门虽破，进出有度。这绝不是临时占山能摆出的排面。
那蛟大王，怕是蓄谋已久。
“所以说，这次必须端了他。”
她声音很冷，又带着剑修特有的果决。
夜游蹲在石后，挠了挠下巴：
“可咱们怎么进去？正门肯定不行。我们这一行，有修士有妖气，往门口一杵，还没开口，怕就先被围了。”
月下逢忽然开口，声音淡淡：
“有路。东侧靠崖，有一处旧水道，能绕过外墙，直通内城背后。”几人同时看向他。
月下逢神色不变：“阿晚告诉我的。那里守卫最松，偶尔才有小妖经过。”
林清瑶点头：“好，就从水道进。”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一眼城墙上巡守的妖影，压低声音：
“入夜后动手。先摸进去，找到蛟大王的老巢。能袭则袭；若不能，就地斩首。”
君遇一拍剑柄：“好！早就想端了这破城！”
谢临川却愁着脸：“各位……咱们不是来除妖的么？怎么越看越像要攻城了？”
林清瑶已经起身，将青锋剑按在身侧，声音清而稳：
“攻就攻吧。这地方，留不得。”
他们在外围又蹲了近半个时辰，把那旧水道的入口和换岗间隙反复确认了两遍。结果，越看越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蛟王城看着粗糙，守得却严。
墙头每隔百步就有一处火盆，巡守小妖十步一岗，交接时还会互相拍一下腰间的黑色木牌，像在验什么凭证。
“进城的妖，这是……在验妖骨。”
沈惊寒忽然低声道。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城门口那小头目每拦下一妖，便让人往一块暗红色石板上按一下。
妖按上去，石板便亮一瞬，或青或红。偶尔有妖按了没反应，立刻被两名妖兵架到一旁，好一番盘问。
“那玩意儿叫‘照妖石’。”
月下逢神色微冷。
“只认妖气。非妖族的气息一沾，非但不亮，反而会发烫。”
君遇皱眉：
“那咱们要装妖混进去，不是没戏？”
谢临川啐了一口：“这阵势，比人间小诸侯还像样。一帮没开化的小妖，倒把自己当人物了。”
月下逢靠在山石后，忽然道：
“这样，我跟夜游先混进去。”
他声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我是狐族，他是狼族，进去容易。你们留在这里接应。”
夜游这次难得没和他抬杠，点头道：
“对。这里头什么味儿都逃不过我鼻子。我们两个先进去，探一探那些凡间女子被关在何处。”
林清瑶却摇了摇头：
“不行。你们两个进去，看到的未必是最关键的地方。”
她望向那座灯火零星的蛟王城，低声道：
“这蛟妖能学人建城，还敢抓凡间女子，必是极狡诈的。只你们俩进去，一个太冷，一个太冲，容易打草惊蛇。”
月下逢眉梢微动，没有反驳。
夜游挠了挠下巴：“那你的意思是……”
“我也进去。”
林清瑶说得平静。
夜游一听就急了：
“你是人族，进去太危险。城门口有照妖石，还有妖识阵，你走近了就得被识破！”
“所以你们等我一下。”
林清瑶已经起身，朝山后一片乱石处走去，只丢下一句：
“给我一盏茶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月下逢望着她没入夜色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