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猫就这样对视良久,半晌,杜若轻轻猫呜一声,以示回应,并自己主动钻进谢亭云怀中,用小爪子牢牢钩住他的里衣。
眼见小家伙儿恢复了些精神,谢亭云心头一松,干活也专注不少,手上动作愈发利索,终是赶在正午之前,将草药找寻齐全,放入篮筐摆好,弄好一切之后,他背起篮筐向山下走去。
杜若安静蜷卧在谢亭云怀中,许是怕露水湿气沾到毛上难受,将小爪子也缩进谢亭云衣间,只露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时不时摇摇脑袋,晃晃耳朵,甩去上面的露水,一双眼眸瞪得极大,像是对周遭事物都极其好奇。
走到山脚下后,谢亭云轻轻招呼了一下怀里的小家伙儿,拍拍它小脑袋,柔声道:“淮七?你先且出来,趴到我肩膀上可好?我要将外面的薄衣盖在篮筐上,免得里面药草被晒坏。”
此刻虽不是正午时分,却也已日上三竿,若不加掩盖地这样背着竹筐走到镇上,只怕药草会被晒得不成模样。
杜若并未听谢亭云的卧到他肩头上,反倒是顺着胸膛爬了上去,竟直接卧在了谢亭云头顶上,身下是他蓬松柔软的发髻。
“哈哈哈。”
只听得谢亭云笑得爽快,眉眼间没有丝毫介怀,甚至还伸手将猫儿扶正,以免猫儿在他低头干活时不慎掉落。
杜若选了个舒服的姿势,两只前爪一上一下交叉叠放,又将小脑袋枕放在叠放好的爪子上,半眯着眼,好不惬意。
是了,杜若早就笃定,以谢亭云的脾性,断不会将她赶下。
从杜若视角去看,谢亭云的手生得极好,纵使干活时沾上不少泥灰,可依旧能看出原本手指的白嫩修长,更甚,衬着那泥灰,显得手更加白净。
想来若是把那些泥灰洗掉,这手白净的竟不像常年干农活之人的。
就当杜若仍还沉浸在谢亭云那双美手中,尚未回神时,谢亭云早已盖好药草,重新背上竹筐,往镇上走去。
村里不似坊间大道,尽是些蜿蜒小道,难免坑洼,很是难走,可谢亭云走的步履稳当,杜若在其头上竟并未觉得有丝毫晃动。
谢亭云走得又稳又快,不多时,就已走出村庄。
今日天也是极好的,虽快到正午时分,可太阳并不算毒辣,照得人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杜若吸吸鼻子,半眯着眼,卧在谢亭云松软的发髻上很是惬意,可突然,她又鼻翼微动,才恍然惊觉,刚在林间闻到的那股似雨后清泉般的味道竟是从谢亭云身上传来。
早先被谢亭云放在怀间衣襟时,杜若便已嗅到这气味,起初她只当这是林中清泉的气息,彼时那林间雾气萦绕,时不时还有露水滴下,并未在意,可直到出了那山林,在这大道上,杜若这才恍然意识到,那沁人心脾的清冽并非自山间而来,而是于谢亭云身间溢出。
“真是奇怪,头一次闻到这种味道,竟像是雨后在林间漫步一样,这小郎君身上的气味还真是好闻。”杜若在心里暗道。
细想之下,这好似是杜若第一次闻到谢亭云身上的味道,此前或是距离没这般近,或是心中藏着事情,都不曾细心留意。
谢亭云身上这气味就如那山间潺流的溪水一般,纵使离的再近观察,都不如将手伸进去细细感受,方能知其中真意。
说来也怪,不过短短半日里,杜若心间那宛如糟线团一般,理不清剪不断的心绪,竟在此刻隐约有了几丝头绪。
“好了,淮七,很快我们便到了,你累不累?热不热?要不要我抱着你,卧在怀里更安稳一些?”
汗珠顺着谢亭云鬓角滴落,掠过沾着些许泥土灰的面部,又滴落进泥土里,他顾不得擦脸上的汗,抬手又轻轻扶了扶头上的小猫,生怕它不慎掉下。
这一路走来,谢亭云这话说了无数遍,听的杜若耳朵都起茧了。
在谢亭云一路叮嘱唠叨中,总算到了。
草市虽不大,但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东市卖胡饼的汉子在路口支起炉子,炭火烧得极旺,烤熟的卖饼混着烤香的芝麻,焦香味直冲鼻尖,西市卖馄饨、羊汤的摊前更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那炖汤的大锅里,被切的零散的羊肉每次水咕咚翻滚,不断冒出,形成的热气一股一股的往上涌,散到空中被风一吹,赶着那香气往你鼻里钻,勾着你的魂儿往那边儿引,南市杂耍戏剧勾人眼目,一过去,就走不动道儿了,火焰随着那杂耍人喷出的液体,忽地一下增高让人惊叹,北市矮棚下的婆婆们早已站好位置,卖菜的、卖肉的,还有卖小饰品儿,小玩意儿的。
两边街道店铺里,卖胭脂绸缎的,卖各种布料的,多到啊,数不胜数,街上有挑着扁担在路上叫卖的汉子,上面挂着些针线首饰,竹筷镰刀。
“如何淮七?是不是好生热闹,待我先去一趟永春堂,把药草卖了结完账,我就带你去逛逛。”
谢亭云始终含着笑意,好似根本无关乎对方只是一只猫,就哪怕只是一只猫,他也会好生养着,给小猫卖好玩的小玩意儿和好吃的吃食。
喵呜,杜若随便敷衍着谢亭云叫了两声,猫儿本就生了一双圆眼,更别说此刻是在杜若震惊的情况下,那蹬的都快凸出来了,这般热闹繁华的集市,她从未见过,前世年幼时别说集市,便就是一块热乎软膜都难吃上,大多时是街坊邻居见她家境凄苦,心疼她年纪尚小,才做好吃食给她们家分点,待老人都去世之后,杜若便靠着国家的资助金过活,每日都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饭菜果腹,毕了业也是等着晚上八点之后去超市枪打折商品。
至于这等集市,杜若根本不敢进,小时是没钱,长大后怕被坑骗。
那西市的羊汤,不断侵入杜若鼻腔,猫嗅觉本就远胜人类,这般鲜香,无疑是对杜若的一种折磨,再来她已许久未曾吃顿饱饭,现更是饿到不行。
就在杜若还沉浸在前世的生活里和对羊汤的幻想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美梦。
“谢小郎,你可来了,方才伙计还问,你今日是不是不来了。”只见一位肚皮滚圆,身形富态的中年男子冲谢亭云招呼着。
谢亭云笑着点点头,礼貌行李,将背上的篮筐放下,“劳烦掌柜
的了,这是今日的药材,您清点清点。”
那掌柜挥手,叫了一名小厮,“好嘞,李子,刚儿不还念叨谢小郎,还不赶紧过来给人看账。”
不多会,那小厮便清点好药材,给谢亭云和掌柜报了数。
“好好,那谢小郎,今儿个还是先记账?”
谢亭云摇摇头,笑着说:“不了,劳烦掌柜连同前几日一起结清吧。”
只见那掌柜偷偷凑到谢亭云身前,小声问,“谢小郎这是相中哪家的姑娘了?”
“啊?”谢亭云一时摸不着头脑,呆愣在原地,没想到这掌柜会突然这般问。
只见那掌柜一副我懂得的神情,“自前几日起,你每日不间断的送来三四十株药草,你每日还要给人问诊写方,平日里你不忙的时候也才一二十株,这几乎翻了一翻,且还要日日记账,说某天再来结清,这可不就是攒钱给喜欢的姑娘买饰品?”
谢亭云听后没忍住笑出声,“掌柜的净说笑了,谢某无父无母,终日一身粗布麻衣,纵使有欣喜的姑娘也不敢上前叨扰,恐让人娘爹不安,跟着我过穷苦日子。”
“罢了罢了,既你不说,我将帐结于你便可,不再多问。”
那掌柜挥挥手,算好账目,让谢亭云确认无误后,将钱递于他。
“谢掌柜,不知我这篮筐可否暂放一时?”
谢亭云行礼道谢,礼貌发问。
“无碍无碍,走时别忘就可。”那掌柜摆摆手,继续低头清点账目药材。
此时谢亭云不再用手扶着篮筐,便将杜若抱于怀中,他并未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杜若毛茸茸的小脑袋,可脚下却直奔那卖羊汤处。
很快就到了那卖羊汤处,谢亭云到时人群散了大半,他径直上前,从衣袖中摸出一个陶碗,叫店家盛到这个碗里。
店家被弄得没缓过来神,半晌才开口道:“公子,我这羊汤十八文一碗。”
“好,盛吧。”
谢亭云干脆利索的应道,又从腰间别着的布袋中数出十八文,递给店家。
“好嘞,客官您上座。”
谢亭云抱着杜若选了个靠里稍静的位置坐下,脱掉外面的薄衣叠好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又将杜若放在上面,他笑眯眯的看着杜若,“方才一进来,我就觉得你总是往这边看,几次差点掉下,故而我猜你是被这羊汤馋到,就带你来了,我感觉的可不错?”
此时的杜若已经完全不知如何应答,从药方里再到这羊汤,无不说明着谢亭云一早就像带她来这集市了,“难怪,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小郎君数钱,可前几日他却一直在记账算钱。”
还不等杜若想完,谢亭云便大手一挥,继续道:“淮七你今日看上什么跳过去就行,我都给你付钱,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此时正午艳阳高照,少年逆于阳光,烈日从他后方打来,大半被他肩背所当,被遮住的光,在他俊俏的眉眼间投下清晰的暗影,愈发衬得那五官更胜,笑意明艳。
杜若不偏不倚,恰好就在被谢亭云挡住光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