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内机器运转着,四周安静地只剩下了干活的声音,姜苔米正坐在板凳上收敛着汤圆,一些开裂的或者是变形的汤圆被剔除,再之后将完好的汤圆放入到包装速冻托盘里,防止汤圆之间粘连在一起。
从早上工作开始到中午吃完饭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从工厂出来天已经黑了,阵阵热风吹过,闷热的气息杂糅着工厂内带出来的气味粘连在皮肤上。
姜苔米站在门口等林秋,林秋出来后快步走向她:“走吧。”
“工作真累啊。”林秋挽着她抱怨道,“坐了一天感觉屁|股都坐死了,这天也真够热的,晚上回去估计很难睡着。”
“还好吧。”
虽然一直坐着,但是比在餐馆强多了,起码不用擦桌子、洗碗、招待客人,轻松多了。
林秋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块:“你是为什么来北重城?”
姜苔米耸耸肩:“因为不想回家,想要出来闯闯。”
“好巧,我也是,不过我是被爸妈赶出来的,他们说让我出来闯荡闯荡,害怕我吃亏还给了我几百块钱。”林秋说完,摆手解释,“不过后来钱被我花光了,我又不好意思回去,所以……就来工厂了。”
姜苔米倒没怎么在意林秋的话,只是觉得她家人真好。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口,苏静正在开门,许是门生锈了,她撑着手臂推得有些费劲。
“我来帮你。”姜苔米上前帮她推门。
偶然间她看见苏静手臂上有几道疤痕,那几道疤痕跟之前她在刘妍身上看见的很像。不过她的伤痕更密集,她的疤痕不怎么显眼,细看之下才能看清。
直到姜苔米的手放在门上,苏静才回头看她,用她一贯轻柔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进了宿舍,空气更加不流通了,比外边还闷热的厉害。
昨天那名女孩看见她们回来难得主动开口跟她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牧苍。”说完她接着说,“不用跟我介绍你们了,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牧苍?这名字真够男人的。”林秋似乎在嘲笑但又像随口而出。
林苍并不在意,脱下了外边的外套,露出了一个紧身的马甲和手臂上的纹身:“男人?”她轻笑一声,“名字也分男女,难不成还有高低之分。”
林秋双手抱臂走到牧苍面前,带着怒气说:“不能说吗?没人跟你说过你的名字很像男人的名字。”
她上下看了她两眼,语气挪揶:“就你这样子,哪个男人会喜欢。”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蹿了出来,牧苍点了根烟,翘着二郎腿,对着林秋吐了一圈白烟,她讥笑着说:“老娘要他们喜欢?怎么,你缺爱?”
说完牧苍灭了烟,回头对姜苔米和苏静说了声:“抱歉,我忘记不能在宿舍抽烟了。”
林秋翻了个白眼:“你才缺爱!你全家都缺爱!”
牧苍没再开口,打开窗户散了散烟味,然后朝着苏静走去。
两人争吵的时候,一旁的苏静缩在一圈颤|抖着身体,她的脸色也白得吓人。看见牧苍走过去,她忽然双手抱头蹲了下来,做出防备的姿势。
牧苍走近她身边也跟着她蹲了下来,伸出手抱住了她发|抖的身体,双手在她背后轻轻安抚着她的情绪,对着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但苏静还是无法平静。
“她怎么了?”姜苔米小心翼翼地问。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牧苍轻轻摇头:“没事,可能是被烟味熏着了。”
“我看她是有病吧,不然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林秋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
她就是看牧苍不爽,没什么别的目的,因为不爽所以要开口呛她。至于苏静,她才懒得管她,一副柔柔弱弱,弱不经风的样子,她一点也在意这样的人。
“能不能少说几句!”牧苍对着她吼了声。
原本牧苍的气质就成熟,气场也强大,这时她冷着脸开口,林秋也不敢多惹她,灰溜溜地闭了嘴。
过了五分钟,苏静终于平静了下来,她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踉跄着上了床。
姜苔米见此也不多问,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隐私,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也会说了。
牧苍出了门,林秋去了洗手间,闹剧结束。
姜苔米从枕头下掏出了一本书,跟着出了门。
楼道内很是吵闹,但比宿舍凉快,姜苔米拿着书站在窗口认真看了起来,她没有忘记自己要学习,她从进厂之后重新开始了学习计划,现在她已经认全了所有的拼音,也认识和会写了几个字。
手上这本书是她在一个小摊贩那买的,字迹印刷不是很清晰,看着费劲,离近了还有一股浓烈的劣质味。
“看的什么书?”牧苍的声音从耳后响起,淡淡的香烟味扑鼻而来。
姜苔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头及肩膀的头发略凌乱地散落着:“课本,瞎看看。”
牧苍走在旁边,靠在墙上,一只手臂跨在窗户边:“挺好的。”
她年纪看着不大,姜苔米却觉得她意外地老成,她好奇地开口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牧苍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在楼道的灯下闪着亮光,现在她卸了妆,露出了原本清秀的面庞,与之前那个冷酷的她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看起来不像?”牧苍微低头看她。
姜苔米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你不化妆挺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成了熟透的龙虾,她恨不得一头钻进书里。
“我知道。”牧苍说,“化妆看起来凶一点,有点混社会的样子对吧?”
她勾了勾唇角。
“嗯。”姜苔米小声回答,下巴抵在衣领上,立挺的牛仔外套在灯光的照射下,将她的半颗脑壳投射在胸|前的口袋处。
牧苍转过身望向窗外的月亮:“没办法,这个社会就这样,你不凶一点别人就会来欺负你。”
“牧苍你看起来感觉经历了很多东西。”
才二十岁,这么年轻的年纪,牧苍就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一般。
“没有,只是说比你们见的多一些。我从几岁就出来打工,打到现在,在社会上的摸索比你们多几年而已。”牧苍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透着成熟,成熟之下却又是别致的温柔。
姜苔米合上书,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天,或许是此时的牧苍温柔地像一位大姐姐,所以她很想跟她聊聊:“你家里人不管你吗?”
“管啊,怎么不管。”姜苔米还没来得急接着往下说,牧苍又接上了话头,“原本我的名字不叫牧苍,叫牧来子,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一直想要个儿子,以前我也不明白,儿子女儿不都是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是啊。”姜苔米忍不住跟着发出一声感慨。
“现在我倒是有点理解了,那或许是他们那个
年代的局限性,时代将他们困在了那里,以至于那些思想牢牢禁锢住了他们。我们啊,或许就是那个年代的牺牲品,等到以后说不定就不这样了。理解是理解了,但我不选择原谅。”牧苍笑了下,灿烂有力的笑容晃了下姜苔米的眼睛。
牧苍忽然重重拍了拍姜苔米的肩膀:“好好学习。”
“牧苍你没想过考大学吗?”姜苔米问她。
“没有,读书这条路并不适合我,我一看书就头疼,况且人生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所以啊,我何必逼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情呢。”牧苍语气轻松,脸上荡出释然的笑。
她接着说:“人生是一条从生到死的直线,但这条直线其中蕴含的其他线条不必跟人生这条直线非得一样笔直,也不必跟其他人走得一致,无论走哪一条路,那都是属于我们人生独特的色彩,走对、走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跟随大流去走不喜欢的路,过随波逐流的人生。”
“好了,我先走了,再不走你朋友可能要生气咯。”
牧苍对姜苔米调皮地眨眨眼睛。
姜苔米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她们身后的林秋,林秋双手插着腰,气急了的样子,牧苍路过她身边时,她还故意撞了撞她的胳膊以示挑衅。
牧苍不甚在意,继续往前走,这样如孩童般的挑衅,对于她来说,着实是有些可……爱……
牧苍的身影走远后,林秋上前拉住她说:“苔米你别理她,一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人,小心她带坏你。”
姜苔米眺望着楼道尽头的牧苍,脱口而出:“牧苍挺好的啊。”
她觉得牧苍独立、有自己的思想,挺好的。
“哪里好了,你看她拽里拽气的,看得像谁欠她钱似的,再说你看她那穿着和发型,能是什么好人。”林秋揪着姜苔米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引得姜苔米痛呼了声。
林秋听见她的痛呼立马松开了手道歉说:“抱歉苔米,我不是故意的。”
姜苔米揉了揉被她揪疼的地方:“没关系,一会就不疼了。”
林秋嘴巴一嘟,语气哀怨道:“都怪牧苍。”
“好了好了。”姜苔米不明白林秋怎么就跟牧苍杠上了,两人之间也没什么过节。
况且她并不认为苍牧像林秋说的那样不好。
“你还是不是我朋友了,你怎么一直帮着牧苍说话。”林秋不满起来。
姜苔米有些无奈:“当然了,不过牧苍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好,你试着和她接触接触。”
“我不要。”林秋拒绝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总之,你也要少和她接触,不然我就会生气,然后不理你了。”
姜苔米心里一惊,林秋是她朋友,她不想她生气,但牧苍她也很喜欢她,虽然牧苍没把她当朋友,但是在她心里她已经是她朋友了,两人二选一,姜苔米不知道该怎么做,毕竟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你快答应我。”林秋势有不罢休的样子,姜苔米在原地踌躇着。
“我……林秋我……”姜苔米断断续续说了这几个字,“你是我好朋友,牧苍她,她也是……”
“说到底,你就是只把牧苍当作朋友呗。”林秋瞪了她一眼然后跑回了宿舍。
恐惧席卷了姜苔米,明明三十多度的天气,她却觉得如坠冰窟,身体麻木。
她害怕,害怕这种跟人起冲突,害怕这种被抛弃的感觉,可她也同样无可奈何,只得任由这种感觉慢慢吞噬掉自己,除了这样,她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