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股凉意从胸口炸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凉意所过之处,皮肤表面的汗毛一根根竖起;随即又在丹田的位置聚拢成一团暖烘烘的热气,像是有人在那里埋了一颗烧红的炭。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慢到像是随时会停止。
与此同时,盘坐的那棵老树开始落叶,枯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发间和摊开的掌心里,但她感觉不到重量了——或者说,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边界在哪里。
前方的石阶变得模糊,四周的鸟鸣和风声像是隔了厚厚的纱,而她自己的存在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像墨汁滴进清水里。
梧州的深山里,另一个白发男人站在一条溪流边,仰头望着从林间缝隙中露出的那片天光。
他身上的灰袍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潮重,袍角沾着几片半干的青苔。
当晓梦的名字在卷轴中闪现时,他捏着竹杖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逍遥子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波晃动中,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扭曲而陌生。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罗网的信使摸黑摸到了山脚,把一块刻着金字的小木牌塞进了他手里;他当时什么都没说,用指腹刮去了木牌边缘残留的红漆——那是掩日身份的标记。
从那以后,他再没用过 ** 和面罩,每次半夜听见林子里有异响,会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但那里现在只挂着一枚辟邪的玉环。
溪水冲刷着一块长满黑苔的石头,水声很响,盖过了林间偶尔响起的脚步。
逍遥子转过身,看了一眼来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天,天道卷轴的光芒正在缓缓褪去,仿佛天空从来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碎木屑从房梁上簌簌掉落,赵高派出的六名黑衣人同时翻过院墙,脚步落地时连瓦片都没发出声响。
他蹲在灶台后面,指尖触到锅底灰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能离开大秦地界,这些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搜城。
汗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撞肋骨。
破晓前他翻出城,混进运菜的牛车里。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头顶盖着的稻草散发出腐烂的甜味。
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那些铁质腰牌在暗处晃动,但大隋的疆域太大了,足够他把身影藏在集市、码头和山神庙的香灰后面。
只是每次打盹,晓梦那张脸就会浮上来。
三百年前的月亮照过道观里的那把雪霁剑。
祖师爷的白骨早已化灰,天宗和人宗的裂痕却越撕越宽,像河两岸的人对着一根枯藤使劲拽。
上一任天宗掌门赤松子跪在雪地里认输时,剑柄上还沾着血。
现在那把剑横在他膝盖上,沉得压麻了腿肚。
五年之约像根铁钉扎进后脑勺——他必须回到大秦,哪怕那些黑衣人的刀已经架在沿途每个关隘的栅栏上。
大明京城的茶舍里,叶清宇把茶盏搁在开裂的漆木桌上。
窗外传来炸油条的嗞啦声,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踮脚看刚张贴出来的榜文。
晓梦两个红字刺得人眼睛发酸,有人吸了口凉气:“才十八岁就当了掌门?”
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续水,壶嘴喷出的热气模糊了叶清宇的视线。
他转头去看叶九,那少年正用指甲抠桌缝里的茶渍。
同样是年纪轻轻就站在高处的人,晓梦把自己裹得像茧,叶九倒是活蹦乱跳的。
叶清宇的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修仙这事,要是连人的七情六欲都腌透了骨髓,就算修到天上去,也不过是把会喘气的木偶吊在星河里罢了。
茶舍屋顶的瓦片突然嗡嗡震响,像有只手在拨弄琴弦。
金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油锅里的面饼变了颜色。
有人拍着大腿喊出声:“快看!新名儿出来了!”
【天道奇人榜第十名——雄霸!】
【天下会的龙头,三绝老人的关门 ** 。】
【泥菩萨送过他四句批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刚在江湖上传开时,还有人不信。
直到他穿着漆黑龙袍登上无双城的城楼,鞋底碾碎旗幡上的佛珠,那些人才想起后两句“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
【三分归元气破开山门那天,霜拳冻裂了钟鼓,排云掌卷飞的碎石砸穿了经幡,风神腿扫过去,满院的落叶都变成了刀子。
他还会三分神指和三元归一,浑身的骨骼像铁铸的棋局,每一步都算好了别人的死穴。】
【这人骨子里往外渗野心,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他不信任何人,哪怕是同床共枕的女人,床头也要悬一柄短刃。
他创立天下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宁可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
乱星州的土地被马蹄踩碎过三次,他还要踩第四次。】
【奖励:天级上品丹药,天命丹,世事无常,天命难违!】茶舍里静了三息,随后炸开锅似的议论声撞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叶清宇盯着榜文上雄霸两个字,指尖的茶盏已经凉透了。
江湖哗然,像滚烫油锅中泼入冷水,瞬间炸裂开来。
那些围在告示前的武者们瞪圆了眼,嘴里吐出的惊呼声挤作一团。
有人率先失声:“那个雄霸?他竟然是乱星州的人?”
“一个帮主而已,胃口大成这样?要吞下整片乱星州?”
旁边的人连咽了两口唾沫。
“天下九州,大秦独得两州。
剩下六州,六大皇朝各自把持。
唯独那乱星州——”
说话的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没有皇朝能将它攥进手心。”
“乱星州,是九州里最大的地界。”
“有人说,曾在里边徒步前行十年,愣是没走到它的边界。”
“那地方太乱。”
“外乡人踏进去,骨头都未必能留全。”
“雄霸这家伙,胆量倒是让人咋舌。
居然想统一那种鬼地方。”
“服了,真服了。”
“能登上那天道奇人榜的,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叶清宇的目光落在榜单上那个名字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乱星州,雄霸——这两个词曾经在他脑海里浮现过不止一次。
九州这片棋盘上,英才从不稀缺。
枭雄也如过江之鲫。
但在叶清宇看来,雄霸属于那种可以叫得响名号的一类人。
他对乱星州并不陌生。
当年他御剑独行,在那片土地上飞了三日三夜。
剑光划破云层,下方是连绵起伏的荒岭与焦土。
他低头看去,视线所及依旧是无尽的苍茫——那趟旅程,始终没能触碰到它的尽头。
叶清宇隐隐感知,乱星州深处可能藏着一个横贯九州的谜团。
那谜团究竟是什么,他目前还无法摸清轮廓。
但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再次踩上那片土地,去探一探未知深处的答案。
大秦的咸阳宫内,灯火通明。
嬴政的目光也停留在了雄霸的名字上。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多少波澜,转头看向身旁的月神:“雄霸——天下会。
国师对这两个名字,知道多少?”
月神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我们对天下会掌握的信息并不多。
只知道它在乱星州内算是一股大势力。”
“乱星州离大秦确实遥远。”
“而且那里的局势盘根错节。
太多惊天动地的强者潜伏在其中。
所以我们向那边伸的手,一直不敢放得太长。”
嬴政缓缓点头:“倒也是。”
“饭要一口一口地嚼,很多事急不来。”
“不过——雄霸和那个天下会,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月神行了一礼:“陛下放心,我会盯紧。”
嬴政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喉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天道奇人榜,如今已揭晓至第十人。”
他停顿片刻,指尖敲击的节奏跟着加快,“往后还会有多少面孔跳出那个榜单?朕这颗心,倒被它吊得愈发高悬。”
长安城里的风裹着暮春的暖意,掠过皇宫琉璃瓦的脊兽。
李世民将书简搁在膝头,眉头拧出一个细小褶皱:“袁师,你可曾与那个雄霸打过照面?还有他手底下的天下会,究竟是什么来路?”
袁天罡垂手立在侧旁,衣袍下摆沾着路上沾来的草屑:“臣年轻时踏足过乱星州的地界,可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的雄霸与天下会,尚未听闻丝毫风声,臣如今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
李世民闻言,指尖拂过书简边缘,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此人骨子里透着枭雄的底色。
他竟妄图凭一双手,把整片乱星州捏合成一块铁板。”
袁天罡微微欠身,声音压得轻缓:“陛下,乱星州在九州之中最为诡异。
它的疆域到底伸向何方,至今无人能画出精准的边界。
有传闻说,九州最深处的秘密,就埋藏在乱星州的泥沙之下。”
李世民的拇指在简册封面上来回摩挲,半晌才开口道:“终有一日,朕要九州归一。
乱星州,也不许它游离在外。”
袁天罡抬眼看着年轻君主眼中灼灼的光,脊背弯得更低:“陛下胸怀吞天之气,臣愿以身骨为阶梯,以血汗为铺石,为陛下踏平前路。”
李世民忽然笑出声来,手掌在膝盖上轻拍:“袁师不必这般拘礼。
大唐能有今日气象,你们才是刀刃上的锋芒。
往后无论这天下翻成什么模样,只要朕还坐在这把椅子上,袁师便永远是我大唐的国师。”
袁天罡的指尖微微颤抖,再次低头,像是要把整副心肝都剖出来捧在君臣之间。
大元京都的城门在黄昏中缓缓闭合。
殿内烛火轻轻晃动,忽必烈摊开刚送来的奏报,目光落在“天下会雄霸”
五个字上时,指节微微一顿。
“乱星州那片地方,三千年都没消停过。”
他声音不高,却让旁边侍立的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千年里,不是没出过一统的大皇朝,可到头来,没有一个撑得住。
朕从前听人提起,说那块地,是被上苍绕过不看的——”
“没有哪个皇朝能在那里扎下根。
当年成吉思汗的马蹄踏遍四方,偏偏对乱星州连碰都不碰。”
他合上奏报,指尖在纸面轻轻敲了两下:“这雄霸,倒是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