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个叫鸠摩智的和尚偶尔能让她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他的佛法,而是因为他从不问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

    道心三清丹?她不需要那种东西。

    她需要的是把父亲塞进她脑子里的那些仇恨一片片剔出来,可惜没人做得到。

    忽必烈捻着下巴上的胡须,眼睛亮得吓人:“那位吐蕃太后竟然有着这般扭曲的性情?逍遥子当年若是把她送到我大元来,恐怕后宫里天天都得见血。”

    庞斑没接话。

    他只是盯着天道奇人榜上那三个字——李沧海。

    双重人格?有意思。

    他忽然很想亲眼看看,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灵魂的女人,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天山的风常年刮个不停。

    逍遥子站在悬崖边上,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着榜单上女儿的简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七十年前他把仇恨种进女儿心里的时候,以为那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现在,那个温婉恬静的小女儿去哪里了?

    夜色漫上来,他的肩头微微沉了下去。

    擂鼓山深处,两道人影隔着石桌相望。

    无崖子动了动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天山童姥端起茶盏,茶面上飘着几片嫩叶,在昏暗的烛火里打着旋。

    她等了七十年的见面,到头来却是这般光景——两个人中间隔着的,早已不只是这张石桌。

    茶盏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那个执掌灵鹫宫数十年的女人,目光扫过师弟面容时,眼底的锋芒微微软化了几分——但也仅此而已。

    常年发号施令浸进骨髓的威势,让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听起来更像是在训斥犯了错的年轻 ** 。

    无崖子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坐立不安。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整日里跟在师姐身后的小师弟。

    从小到大,他对这位师姐始终带着七分敬重、三分畏惧。

    几十年光阴流走,这份感觉竟一分未减。

    “师姐……喝茶……”

    他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瓷盏朝对方推近了些许。

    天山童姥的视线落在他鬓角那几根刺眼的白发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师弟,你老了。”

    “几十年了,师姐。”

    无崖子垂下眼帘,“我们都扛不住岁数这东西。”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握紧,指节凸起泛白。

    天山童姥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些年,你为何不派人去灵鹫宫找我?倘若我早知道丁春秋那个畜生让你瘫了半条命,我早就剁了那混账!哪用等到今天!”

    无崖子偏过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我带着秋水从天山跑出来,就怕师父怪罪。

    后来……秋水厌倦了我,和丁春秋搅在一起,他又趁我分心下了毒手。

    我哪还有脸派人往天山送信,去求师姐你出手?更何况,要是传到师父耳朵里……”

    “糊涂!”

    天山童姥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盏跳起半寸,茶水溅了出来,“你真是糊涂到家了!”

    她直直盯着自己的师弟,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我是你师姐!只要你没做出叛师灭祖的事,有什么事我不能替你兜着?师父那人是嘴硬心软,他要真想清理门户收拾你,就凭他那手段,你以为你还能在大理琅嬛玉洞里安安生生地和那个 ** 厮混那么多年?糊涂!”

    无崖子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师姐的意思是……师父他……早就原谅我了?”

    “不然呢?”

    天山童姥冷笑一声,“你要真被他惦记上,还能好端端地坐到现在?”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截浮木:“师姐,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在哪儿?你告诉我,我……”

    “昊天部传了信来,师父已经回缥缈峰了。”

    天山童姥打断他的话,“他让我把你带回去。”

    无崖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又变。

    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来:“师姐……这是真的?不是框我?”

    天山童姥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师父的事乱说?”

    天山高处,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声。

    那个灰袍身影站在崖畔,衣袂被风卷起又落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身后的女子声音再次响起:“同门一场,岁月不饶人。”

    无崖子转过脸时,眼角已泛出湿润的光泽。

    数十年光阴在脑海中闪过,那些零散的面孔如同褪色的画卷。

    “我愿意。”

    他开口,嗓音低沉却坚定,“回缥缈峰。

    但在那之前——”

    他的手指收拢成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丁春秋的命,必须由我来取。

    欠下的账,不能留着上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山童姥站在他三步之外,鬓角的发丝被风吹散。

    她凝视着无崖子的表情,缓缓点头。

    “少林寺见。”

    她说,“那个败类,也配活到现在?”

    话音未落,天幕上骤然闪过一道金色光芒。

    两人同时抬头。

    那面悬于苍穹之上的奇人榜,此刻正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

    无崖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瞳孔收缩的瞬间,他认出了那三个字。

    李沧海。

    他的小师妹。

    “她……”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会是这样?”

    天山童姥的眉梢跳动了一下。

    她望着榜单上那些描述,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

    师父当年的安排,她并非一无所知。

    吐蕃国的那趟旅程,她也曾隐约听闻。

    可当这些字句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仍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双重人格。

    面首成群。

    字字触目。

    她记忆中的李沧海,穿着青色的衣裳,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孩子会在清晨给师父摘露水泡茶,会在夜晚偷偷给师兄师姐们塞糖果。

    可眼前这张榜单上写着的,却像是另一个人。

    比李秋水更……那个词,天山童姥没有说出口。

    无崖子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那些字句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胸腔。

    他的白月光。

    他心里珍藏了数十年的那个影子。

    究竟要经历怎样的黑暗,才会扭曲成现在的模样?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眼眶生疼。

    *** ***

    西夏皇宫深处,烛火在铜灯盏中摇晃。

    李沧海斜靠在软榻上,一袭白衣衬得她面容如霜。

    她抬眼望着穹顶那道光痕,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不是温软的笑。

    是冷的。

    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荒谬。”

    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压迫感,“说本宫双重人格?本宫向来如此。”

    她站起身,衣摆扫过地面。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脚步声在石砖上杂乱作响。

    “太后!国师他——”

    话未说完,李沧海的目光已经压了过去。

    “慌什么。”

    那内侍浑身一颤,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国师……不见了……”

    李沧海抬起右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那内侍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整个人被吸到了她的面前。

    手掌扣住那人喉骨,五指收紧,将那具躯体硬生生提离地面。

    “再说一次。”

    “你再说一次。”

    李沧海声音里炸开的全是戾气,像刀刃刮骨头。

    那内侍双腿乱蹬,脸皮从红涨成紫,喉咙里挤着破碎的气音:“太……后……饶……”

    话音还没落干净,脖子就断了。

    她随手一甩,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撞上廊柱,软塌塌滑倒,像一截丢进阴沟的烂布。

    李沧海眼底的血色还没褪尽,朝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脚步声噼里啪啦涌进来。

    “把本宫的小玩意儿们都带过来。”

    ……

    大宋与吐蕃接壤的隘口,风裹着砂石刮过土墙。

    鸠摩智仰头,目光钉在天穹那道金榜上——太后李沧海的名字,赫然横在比他高出不知多少的位置。

    他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过一遍。

    跟在那个女人身边这么多年,他见过她笑着剥 ** ,见过她抚琴时突然掀翻案几砸碎乐师的脑袋。

    温柔的时候能把人化成一滩水,翻脸的时候连眨眼的功夫都不给你。

    可他没想到,那副躯体里竟住着两个魂。

    一想到这儿,后背就爬满了凉意。

    外人不知道吐蕃太后的底细,他知道。

    这些年国内那些胆敢忤逆她的人,坟头草都换了三茬。

    他曾亲眼撞见,只因一道菜端上来时汤洒了两滴,她连杀三十六名内侍,血把大殿的金砖浸得滑脚。

    他的武功能在吐蕃横着走——除了面对她。

    如今天道降下《大梵真经》,他原想着练成之后,好歹能把距离拉近一寸。

    结果太后也上了榜,名次还把他压得死死的,天道甩下来的奖励只会把她喂得更恐怖。

    鸠摩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清楚得很,这辈子是挣不出那个女人掌心了——除非她自己松手。

    一想到天道无双榜上那个叫逍遥子的名字排在第四,而那人竟站在太后身后,鸠摩智就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按进水里。

    他不再犹豫,脚掌碾地,身子已掠出数丈。

    先去大理天龙寺。

    听说段家那套六脉神剑的剑谱就藏在那庙里,若能把那东西弄到手带回去献给太后,这趟出门好歹算有个交代。

    她就算要罚,也不至于把刀架到脖子上。

    但这个念头刚转完,脊骨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山风卷过林梢,那道身影便如同被扯碎的云絮,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杭州城内,皇宫深处的灯火映着一个人的侧脸。

    赵佶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卷画轴,目光落在面前那块泛光的玉简上。

    玉简浮现的字迹排列成行,“天道奇人榜”

    几个字泛着幽蓝的光。

    他的视线停在“李沧海”

    三个字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

    这人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骨子里却始终住着一个画师、一个词客。

    朝堂上那些治国策、边防折子,他翻上两页就觉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