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有人递来一阕新词、一卷山水画,他能对着看上半日。
历朝 ** 里,他最瞧不上的反倒是那些攻城略地的武皇帝,倒是对李煜这个人念念不忘——那词写得多好,那画多有意境。
自打天道榜揭开李煜就是逍遥子,赵佶心里那点仰慕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不觉得逍遥子要覆灭大宋有什么可恨的。
他甚至觉得,这样一个文采 ** 、读过天书、能御剑飞仙的人物,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道符,又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丹方——这些年来,他给自己封了个“道君皇帝”
的名号,修仙炼道的事一样没落下,可怎么也没摸到那扇门的边儿。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赵佶偏过头,对身侧那个垂手站立的宦官开了口:“童爱卿,你瞧瞧,逍遥派门下尽是些不凡之人。”
他伸手指向玉简,手指的骨节在灯光下泛着白,“那李沧海做的是吐蕃的太后,一国朝政尽在掌中,后院还养着数不清的面首——这女人,真是不简单呐。”
童贯弓着腰,脸上的笑纹堆得恰到好处:“陛下慧眼,此女确非常人。”
他说这话时,喉结却滚了一下。
关外起风沙的日子他还记得,马蹄踏碎宋人尸骨的声响他也还记得。
他在西边打过仗,在凉州城外啃过干饼,亲眼见过吐蕃骑兵举着弯刀从山脊上冲下来。
那些年,西夏人和吐蕃人轮番到边境来咬一口,大宋的城池被啃得千疮百孔,军户人家的寡妇排着队到衙门领抚恤银。
可现在这位陛下,对着仇敌家的女人,张口就是一个“奇女子”
。
童贯的眼皮垂了下去,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里。
他想起朝中的折子,想起边关送来的急报,想起那些被马蹄踩烂的稻田。
若是逍遥子的局真做成了,大宋的龙椅上坐着的人怕是要换姓。
到那时候,史书上怎么写——道君皇帝赵佶,亲手把祖宗攒了一百年的家底,葬送在自己画的画、写的词、炼的丹里头。
他吸了口气,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
他是个阉人,这身份就是他嘴上的锁。
再好脾气的主子,也容不下一根舌头在耳边说不中听的话。
刀架在脖子上的事,他见得太多了。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赵佶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嘴里吐出的话语带着酒气:“若能寻个机会,与那逍遥子对坐痛饮,该是何等快事。”
童贯垂手立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
他盯着地面金砖的纹路,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啊,您怕是忘了那逍遥子与朝廷之间的血债。
人家见了您,怕不是拔刀相向,哪会陪您举杯。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内侍躬身入内,嗓音压得极低:“陛下,国师到了。”
赵佶猛地从椅中弹起,袍袖带翻了茶盏。
茶水在案上洇开,他浑然未觉,声音里透着急切:“哦?国师回京了?快请,快请进来!”
内侍退下。
片刻后,门帘掀动,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深蓝道袍,腰间系着丝绦,一头黑发用木簪束在脑后。
他手执拂尘,步履从容,衣料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这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之处,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让人忍不住想避开视线。
他在殿中站定,朝着赵佶微微欠身。
不称臣,不自报名号,只吐出四个字:“见过陛下。”
赵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迎上前去,双手虚扶:“国师,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朕日日牵挂,夜不能寐。”
童贯站在角落,偷偷抬眼看了那道人一眼。
只是一眼,他便又把目光移开,盯着柱子上的雕花纹路。
这位国师大人,来历莫测。
大宋境内,能与他比肩的人物,一只手数得过来。
即便是那位黄学士,在他面前也要退让三分。
“陛下费心了。”
道人说话声调平淡,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此番南下南海,一路风平浪静,并未遇上什么阻碍。”
赵佶连连点头,手指向旁边的椅子:“无事最好,无事最好。
来,国师,坐下说话。
朕有许多话想与你谈。”
道人也不推辞,拂尘一摆,落了座。
赵佶回到主位,端起重新斟满的茶杯,抿了一口。
童贯依旧站在原地,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国师,”
赵佶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你离京这两个月,朝中倒是安稳。
只是那天道,一个月内连降了三道榜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道人脸上,“那无双榜上,竟没有国师的名字。
朕实在想不通。”
道人端起茶杯,低头看茶汤的颜色,语气一如先前那般淡然:“天下九州,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
贫道未能上榜,兴许是天道的安排,自有它的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烛光在道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稳住杯托的动作纹丝不动。
大殿内,赵佶的袍袖随笑声轻摆:“国师所言,正合朕意!”
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落在中年道人素净的道袍上:“以国师的道行与神通,纵算不上举世无双,也必是顶尖人物。
依朕看,那天道奇人榜的头名,非国师莫属。”
中年道人听到这话,眼帘垂了垂,随即仰面望向穹顶——那幅悬于天际的榜单正泛着幽光。
他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冷芒。
“陛下,”
他声音平缓,“天意这东西,谁也琢磨不透。
这奇人榜,贫道不打算去凑热闹。”
赵佶笑了,指尖轻叩案几:“对,对。
国师这般境界,又何须天道来替您扬名?”
道人摇了摇头,指尖拂过拂尘的尾须:“贫道的意思是——若不能将那位天下头号的清宇仙人压下去,就算登上榜单,也不过是喝凉水,没滋没味。”
赵佶眼睛倏地亮了,身子微微前倾:“哦?国师对这位清宇仙,可是有所耳闻?”
道人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泊:“贫道也只是在天道无双榜上,才晓得世上竟藏着这么一位人物。”
***
京城,大明地界。
街角茶舍的木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门内热气混着茶香翻涌。
叶清宇的视线从窗边收回,落在新上榜的名字上——李沧海,天道对她的注疏一行行铺开。
他指尖捏着茶盏的杯沿,愣了愣。
李沧海……
脑中浮起一张笑脸,那个当年像山涧小鹿般鲜活的女孩,如今竟走到了这步田地?
他记得,只见过她一回。
那年,她才六岁,扎着两个小髻,在廊下追着一只蝴蝶跑。
一晃眼,七十年过去了。
昔日那个扎小髻的丫头,成了吐蕃的太后,养了满宫的面首。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体内竟住了两个魂。
想到这里,叶清宇喉间滚出一声轻叹,茶水的热气迷了眼。
茶舍里,邻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李沧海的故事,在座的人没有不念叨几句的。
毕竟,一个太后养几个面首不算稀奇,可她养的不是几个,是百个千个,数都数不清。
更要紧的是,她那副躯壳里,住着的到底是两个人。
“吐蕃那位太后,可真是个奇女子!”
“谁说不是呢?”
“逍遥子那四个亲传子弟,哪一个都不好惹。”
“就这般家底,逍遥子折腾了七十年,竟还没把大宋皇朝掀翻?”
“这里头,怕是另有名堂……”
“我听说,大宋皇帝赵佶对朝堂上的事压根不上心,一门心思只盼着得道升仙。”
“大宋那个国师林灵素,在朝中的地位高得吓人。”
“他创的神霄道,在大宋是第一大道派,门里人人都喊他羽化真仙。”
“羽化真仙?呸!我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妖道!”
“他若真是真仙,天道无双榜上,怎不见他的名字?”
街头巷尾的喧哗声中,有人拍了拍桌子:“依我看,老天爷认定的天下第一仙,非清宇仙人莫属!”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没错,就是清宇仙人!”
叶清宇站在人群边缘,耳朵捕捉到一个名字——大宋国师林灵素。
他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深处,隐约熟悉,却抓不住源头。
天空突然炸开一片金光。
新的名字浮现在云层之间。
【天道奇人榜第十五位——风清扬!】
【门派:华山派剑宗前辈,曾受教于隐世高人独孤求败,精通“独孤九剑”
,剑术已达化境,长年隐居华山后山石洞。】
【当年华山剑气两派内斗,他被气宗设计支开,远赴他乡完婚,错过了决定两派命运的决战,剑宗因此落败。】
【待他返回华山时,大势已定。
他自认天命如此,心怀愧疚,便隐入思过崖深处,封剑不出,发誓此生再不插手江湖恩怨。】
【华山派大 ** 令狐冲的独孤九剑,正是得他真传。】
【风清扬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甘于孤独。
以他的武功修为,若他当年归来后想争夺掌门之位,无人能挡。
但他却能放下权势声名,隐居华山后山,从此不问世事。
这份心性,世所罕见。】
【奖励:天级中品丹药,悟道丹——服之可一朝顿悟,大道通途。】
“呵……”
“又冒出一个华山派的。”
“华山在大明也就混个二流,没想到能两个人登上这奇人榜!”
“你不懂,当年华山也曾风光无限,是一流大派。”
“可剑气之争后,高手死得七七八八。”
“就剩岳不群那个孤家寡人撑着门面。”
“这些年岳不群总往山下跑,到处做好事,不就是为了搏个好名声?”
“可说到底,虚名再响,也不如拳头硬实。”
“岳不群挥刀自宫练那辟邪剑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华山重归一流?”
“可惜啊……可惜。”
“天道把他自宫的事抖落出来,他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华山想重振旗鼓?做梦去吧。”
叶清宇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一扬。
华山派,确实有底子。
可惜剑气内斗,让这底子一下败光了二十年。
风清扬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他是一把好剑,但绝不是一柄好舵。
……
华山派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