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静庵将落叶从肩上拂去。

    那时候,庞斑派人传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送来一个女人,我便退隐二十年。

    她当时站在窗前,窗外的月光洒下来,把石阶照得惨白。

    二十年退隐,换来江湖喘息的机会,这笔账她算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得出同样的答案。

    于是靳冰云走了。

    那天早晨,晨雾还没散,露水挂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

    冰云站在门口,背后是静斋的朱红色大门,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言静庵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修行大业,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一篇文章。

    可冰云回头看她那一眼,眼睛里的光暗了又亮,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雾里。

    庞斑果然守诺。

    二十年间江湖上没有他半点消息,就好像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

    可消失的还有冰云,一个字都没传回来过。

    言静庵曾经托人去打探,探子回来的话都差不多:没有人知道她的境况,没有人见过她的身影。

    有几次她半夜惊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庞斑的道心种魔 ** ,修炼时需要炉鼎,那炉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深想。

    白天阳光照下来时,她还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可夜深人静时,它们总会从心底悄然冒出来。

    现在天道奇人榜上靳冰云三个字刺得眼睛发疼。

    言静庵把视线从虚空中收回来,低下头,地上的石板缝里长出一簇青苔,绿得发亮。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从早晨起来胸口就堵得慌,原来不是身体出了毛病,是那些被压了二十年的旧账,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想见冰云。

    想看看她瘦了没有,面色是否还好,笑起来时眼角可还像从前那样微微弯起。

    可她又怕见到冰云,怕看到她眼睛里装着怨恨和痛苦,怕听到她说出 ** ——当年的选择,究竟把她推进了怎样的深渊。

    梵清惠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背靠着石桥栏杆,一只手搭在桥栏上,指尖轻轻叩打着石面。

    她没有说话,但言静庵知道她在看自己。

    这位师姐向来话少,可那眼神里装着什么,言静庵心里清楚——那是一种无言的评价,关于她的软弱,关于她的困局。

    桥下的水缓缓流淌,水面映着天空灰色的云。

    言静庵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朝水面掷去,石头在水面上连跳了三下,沉入水底。

    这个动作让梵清惠微微挑了挑眉,却依然没有开口。

    言静庵知道师姐在想什么。

    如果她能放下这件事,这些年早就突破了心有灵犀的境界,剑心通明也不是不可能。

    可那根刺扎得太深。

    每一次行功运气,每一次 ** 冥想,冰云的脸就会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像一把刀在心头划开一道口子,伤口刚刚结痂,又被划开,如此反复,二十年不曾愈合。

    她是人。

    有七情六欲,会愧疚会痛苦,会后悔会害怕。

    可她是慈航静斋的人,要装成没有这些凡俗情感的样子,要不动声色地为了天下苍生下每一个决定。

    天道把她做的事公布出来,别人怎么议论她不在乎,千夫所指也无所谓,但冰云怎么看?

    远处钟声响起,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言静庵抬头望向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远处帝踏峰的方向。

    庞斑就要来了,要再登帝踏峰,会出现在慈航静斋的大门前。

    他身边会站着谁?冰云会跟着一起来吗?

    他走过来的姿态会是什么样的?眼神里带着什么神采?当真人相见时,自己能做什么,能说什么?言静庵的手微微发抖,她把交握的手指压紧了,骨节泛白。

    梵清惠终于动了,走到她身侧,递过来一方帕子。

    言静庵接过来,发现帕子是湿的——刚才师姐从桥下的溪水里,浸湿了,又拧干。

    远处又是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同一时刻,大元皇都,宫墙之内。

    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的声音干干脆脆地在木棋盘上扣响。

    忽必烈执白,庞斑执黑,两人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坐着,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去续。

    宫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个稳如磐石,一个静如深潭。

    马蹄声在雪地上渐渐远去,忽必烈收回望向金榜的目光,指尖在暖炉边缘轻轻敲击。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老师。”

    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吞没,“言静庵她……”

    庞斑披着玄色大氅,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却仿佛不觉得冷。

    他抬起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那年春日,慈航静斋的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树下对我说,世间安得双全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可最后,她选了她的路,我选了我的。”

    “她把最疼爱的 ** 送到我身边,助我破境。”

    庞斑的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苍老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筋,“每个深夜,她想必辗转难眠。

    可天亮后,她还是敲响了那口铜钟。”

    忽必烈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 明白了。”

    “明白什么?”

    庞斑忽然笑了,笑声干燥得像枯叶碎裂,“天道无情,她们偏要往情字里钻。

    演戏久了,竟当真以为自己身在戏中。”

    楚留香用折扇敲了敲石桌,震落几片枯叶。

    山风穿过亭子,裹挟着远处香火的气息。

    他抬眼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折射出的光线在青石板上投出细碎光斑。

    “容姑娘,”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这干坐着实在无趣,不如寻两坛竹叶青来?”

    苏容容斜倚栏杆,手中捏着一枝梅,闻言抬了抬眉梢:“美得你。”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涌起金光。

    那光芒穿透云层,将整座山头的积雪染成琥珀色。

    楚留香收起折扇,站起身,指间还残留着竹骨上的凉意。

    金字缓缓浮现:

    【天道奇人榜第三十名——玄慈】

    “玄慈?”

    段誉放下茶杯,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少林寺的方丈大师?”

    【身份:少林寺方丈,功力极为深厚,是大宋江湖中的绝顶高手,江湖人称“伏虎罗汉”

    。】

    金光继续流淌,像有人用火焰在空中书写。

    段誉的眉头渐渐皱起,指节在杯沿来回摩挲。

    【熟练各类少林武功,四十岁时练成百多年无人成功的「大金刚掌」,是少林寺百年一遇的天才,内力纯走刚猛路子。】

    楚留香盯着那些字,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他想起三年前在少室山下见过玄慈——那时老方丈正在讲经,声音浑厚如钟,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信众跪了一地,有人额头磕出了血。

    【年轻时和叶二娘有过私情,叶二娘为其诞下一子。】

    苏容容手中的梅花掉在地上,花瓣零落。

    【误信慕容博,带着汪剑通等二十多名大宋高手于雁门关伏击赴岳父母家宴的萧远山一家,并杀了萧远山的妻子。】

    风忽然停了。

    亭子里的空气凝滞得像面团。

    【萧远山坠崖。】

    楚留香展开折扇,又合上,折扇发出“啪”

    的一声脆响。

    【事后得知萧远山此行 ** ,后悔莫及,将其子萧峰送至少室山农家乔三槐夫妇处抚养。】

    段誉的手指在杯沿划过一道弧线,茶水溅出几滴,在石桌上晕开深色印迹。

    【玄慈之奇,在于表面以大德高僧示人,背地里却做了许多难以言说之事。】

    【做少林方丈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少林寺历史上独一份。】

    金榜列出一行小字:奖励地级上品丹药,物我两忘丹。

    物我两忘,尘缘难舍。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几只寒鸦:“好一个玄慈。”

    段誉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

    瓷器碎在青石板上,响声清脆。

    他望着那片碎裂的瓷片,低声说:“般若堂的木鱼,敲了三十年,原来敲的都是谎话。”

    苏容容弯腰拾起地上的梅枝,花瓣早已凋零殆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她把枝干掷向崖外,看着它落入雾中,不见踪影。

    远处,少林寺的钟声悠悠响起,一下,两下,三下——那是晚课的讯号。

    僧人们大概正穿着灰色僧袍,鱼贯进入大雄宝殿,跪在 ** 上,额头贴地,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

    楚留香把折扇 ** 腰间,抬步向山下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金光笼罩的亭子。

    “玄慈方丈,”

    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你那些木鱼敲响的时候,手在抖吗?”

    没有人回答。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雪,打在楚留香的衣摆上。

    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

    只有那把折扇上的墨竹,还在最后一线光里若隐若现。

    楚留香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日光斜斜穿过窗棂,落在那几行墨字上,他却觉得指尖发凉。

    他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人,可这个玄慈,像是把面具长进了骨头里。

    里外两张脸,哪张才是真?

    他的手垂下,目光转向亭子另一侧。

    乔峰坐在石凳上,脊背僵直得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楚留香,这个人此刻正在经历某种粉碎性的崩塌——就像一座山从内部裂开。

    “契丹。”

    段誉低声吐出这两个字,眼睛盯着乔峰的后颈。

    那里有血脉贲张的突起,像是在跳动。

    乔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杀的同胞,怕是数不清了。”

    这话让空气凝固了几秒。

    段誉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姓萧。”

    乔峰——不,萧峰——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沿,茶杯倾倒,茶水在木纹上蜿蜒向下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的一颗狼头刺青,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狰狞得像是要从皮肤里扑出来。

    他走出亭子,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