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节粗粝,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良久,他摇了摇头:“既然方丈亲口许了半月之期,我便等他半月。

    今日是最后一天,日落之前若仍无答复——明日拂晓,我独自破门。

    届时少林有什么事要办,都与乔某再无半点瓜葛。”

    白衣人笑了。

    那笑声不算响,却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这才像话。

    你是汉人也好,契丹人也罢,脚下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别忘了,你可是天道无双榜上挂过名的人,天下英杰里头有你一号。”

    旁边一个年轻公子突然把身子往前倾,茶碗差点被袖口带翻。

    他指着天空,声音里压不住兴奋:“香帅,你快看!你的名字出来了!天道奇人榜上有你!”

    白衣人抬起眼,目光扫过天际那行金光闪烁的字迹。

    嘴角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不以为然:“段王子,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我楚留香的名字挂在那上头,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姓段的年轻人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应该应该”

    。

    坐在一旁的女子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唇边的笑意。

    就在这一刻,天穹中的金芒并未消散,反而再度凝聚。

    又一行大字煌煌展开,像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暮色——

    第三十一位上榜者,来自大唐江湖。

    慈航静斋的传功长老,曾与魔门巨擘庞斑纠缠过一段因果。

    具体来说,是她爱上了那个被称为魔师的男人,并要求他退出武林二十载。

    烛火在铜盏里跳动,将言静庵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瓷瓶,那里面装着刚炼成的丹药——佛心灭殇丹。

    殿外有脚步声靠近,是她派去送信的 ** 。

    信已经送出去了,靳冰云的名字写在上面,像一道伤口。

    茶肆的木桌上,有人 ** 碗重重一跺。”瞧瞧,这写的是什么?”

    说话的人下巴朝墙上的榜文抬了抬,“慈航静斋的传功长老,跟魔师庞斑睡过一张床。”

    旁边的人咧嘴笑开,露出一口黄牙,“睡过还不算,还要把自己的女徒弟打包送过去。

    这哪是什么武林圣地,分明就是个——”

    他把后半句咽在喉咙里,只发出两声怪笑。

    楚留香靠在窗边,扇子半掩着面。

    他的目光从榜文上移开,落在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汉身上。

    老汉正把一串红果递给一个孩子,孩子接过去,舔了舔糖衣。”言静庵这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喜欢上庞斑,这倒也寻常。

    可是让靳冰云去接她的旧情,这就不是常人能做的事了。”

    扇子啪地合上,“够狠。”

    酒馆另一边,有人啐了一口。”不就是个尼姑吗?装什么清高。”

    他说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听说,她那师姐碧秀心,当年见了邪王石之轩,第二天就搬进了他的屋子。”

    同桌的人凑过来,“后来还生了个闺女?”

    前头那人点头,“可不是嘛。

    你说说,好好当尼姑不行吗?非得搅进这种脏事里去。”

    角落里,一个大和尚突然拍案而起。”慈航静斋?!”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像一口钟闷在布罩里响,“佛门清净之地,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

    他盯着墙上那张榜文,像是能透过纸面看到帝踏峰上的院落,“寡廉鲜耻,也配称武林圣地?”

    叶清宇没接话。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叶。

    茶汤倒映着窗外的光,晃来晃去。

    耳边的声音像锅里煮开的水,此起彼伏,咕嘟咕嘟冒着泡。

    帝踏峰上,梵清惠正穿过廊道。

    后花园的石子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师妃暄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抱着一把剑。

    秦梦瑶坐在凉亭里,面前摊着一卷书,但她的目光并不在书上。

    梵清惠走近时,石板地面的寒意从鞋底透上来,她想起了那张拜山贴——庞斑的字迹落在纸上,笔画用力到几乎刺穿纸背。

    “他什么时候到?”

    师妃暄的声音很轻。

    “快了。”

    梵清惠说。

    她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了空站在山门前,袈裟被风吹得贴紧身体。

    他身后是净念禅院的四位圣僧,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了空没有进寺门,只是站着,目光越过山道,投向那一片苍茫的远处。

    马蹄声还没有响起,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山风穿过檐角,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

    师妃暄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师父, ** 下山期间,在洛阳城里遇见一个年轻道人。

    他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有一只猴子。”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那人或许是天道双榜第一的清宇仙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梵清惠原本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亮光。

    “你说什么?妃暄,你当真见到那位天下第一了?”

    师妃暄轻轻摇头:“ ** 并不敢确认,所以当日没有上前攀谈。

    但近几日我收到消息,大秦皇朝那个罗网组织已经查到了清宇观的所在,可他们仍然找不到清宇仙人的踪迹。

    ** 在想,也许那位仙人已经游历到了大隋境内,那一日恰好被我和梦瑶撞见。”

    梵清惠将佛珠绕在腕间,紧走两步站到师妃暄面前。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妃暄,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即便猜错了也无妨,现在各大皇朝都在找清宇仙人的下落。

    如果我慈航静斋能抢先一步,把这位仙人请到大唐来,就是天大的功劳。”

    她继续说道:“清宇仙人位列天道双榜之首,身负大气运。

    他是九州唯一一个仙武同修之人,修为超凡脱俗。

    若能得他助力,区区庞斑又算得了什么?”

    梵清惠伸手拍了拍师妃暄的肩膀:“你不必留在山上了。

    现在就走,下山去找清宇仙人的踪迹。

    一定要找到他。”

    师妃暄躬身应道:“是,师父。”

    她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侧廊走来。

    言静庵穿着一袭灰色僧衣,脚步轻缓地穿过石阶。

    她的目光像是落在远处,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师妃暄微微欠身:“师叔。”

    言静庵只点了点头,神情淡漠,仿佛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师妃暄多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今日的言师叔有些不同寻常,但时间紧迫,她不能多留。

    她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出大殿。

    师父要她去寻那位天道双榜第一的清宇仙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她边走边回想起洛阳酒楼里那个年轻道人的模样——他漫不经心地喝着茶,身旁的少年逗弄着那只猴子。

    那个人会是天下第一吗?

    风从远处吹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师妃暄加快了脚步,把疑问留在了身后。

    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掐进掌心,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无论如何,都得让那个清宇门的仙人踏进慈航静斋的门槛——哪怕是拿命去换,也得把人请到。

    要是能借机攀上这条线,那就更稳妥了。

    江湖上那些风风雨雨,慈航静斋的根基才能扎得更深。

    不知那位仙人身边,可有空缺的位置?妃暄那丫头,梦瑶那孩子,都是这一辈里最出挑的。

    若能送到那人身边去,想来也算是一段佳话。

    仙也好,魔也罢,只要心里还存着一丝欲念,就逃不出慈航静斋织的这张网。

    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以色相换人情,嚼起来确实不够体面。

    可天下九州的版图要尽早拼齐,黎民百姓的日子要早点安稳——让她们做些牺牲,又有什么不可以?

    门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抬眼一看,是师妹言静庵正慢吞吞地走过来。

    梵清惠愣了愣,瞧出对方脸上那层淡淡的倦意。

    “师妹,这是怎么了?”

    言静庵停下步子,轻轻摇头:“没什么,师姐。

    就是屋里待久了闷,出来透透气。”

    话音里没精打采,像蒙了层灰。

    梵清惠笑了笑,抬手招呼:“今儿可是天道奇人榜降下的日子。

    来,坐下等一等,看看上面都列了些什么人物。”

    说着,往亭子里指了指。

    言静庵没推辞,跟着坐进亭中。

    石桌冰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就在这时候,天幕上炸开一片金光,那道卷轴缓缓铺展。

    天道奇人榜,现世了。

    金光一道接一道炸开,名字一个个往上蹦。

    梵清惠看着那些名号,嘴里随口点评着:“师妹,瞧瞧那日月神教的东方不败,也挤上去了。”

    顿了顿,又说:“那岳不群跟东方不败,两个都是自断了根的人——走火入魔到骨头里了。”

    话锋一转,“倒是大明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倒让人意外。

    打小就看不见,还能对这人间抱着这般热忱。

    改日有机会,定要见一见这位公子。”

    又扫了一眼榜单上另一个名字,眉梢微微扬起:“楚留香?这人倒也配得上九州闻名……”

    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梵清惠的目光钉在天穹上方,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勾住了。

    那里正缓缓浮出一行字——言静庵的名字,以及天道对她一生的注解。

    手指攥紧了袖口的布料,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眼底的神色变了几变。

    言静庵也看见了。

    那个名字,冰冷地刻在金光里。

    她看见了天道赐予自己的评语,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瞳孔急速收缩。

    靳冰云。

    这三个字像一记冰锥,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梧桐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飘落在肩头。

    言静庵停下脚步,指尖触到冰凉的叶片时,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烦闷又往上翻涌了几分。

    二十年前那个决定,像一根刺扎在血肉里,以为时间能将它磨平,可每当庞斑的名字被人提起,那根刺又会隐隐作痛。

    她站在街角,头顶的酒旗被风吹得噼啪响,酒香混着落叶的味道飘过来,恍惚间又想起当年自己站在静斋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手指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